[科幻]与机神相会 第2章 第一话 机神来自大地

高楼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列车在隧道中穿行。这条隧道长度超过十公里，是从群山的腹中打通的。过了一阵子，列车的窗子忽然透过大量明亮的日光。远山与草地的奇景如翻动画页一般迅速铺展开。列车靠前的一处车厢，棕褐发色的年轻女性原本是局促地坐在座位上的，这时猛地转过身，膝盖压上椅子，身体朝窗户，眼神闪闪发光，表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感。

“噢……那个山，那山上的树好像拼布，像拼布一样呀！”

“这个地方的草地，草甸……是由人工修整过的吧！这样细密的，这样整齐的……”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着。

这名少女的名字叫阿斯特，此行的目的地是三重机构，这是她入学的第一天。

机构位于远离城市的郊区，之所以位置如此偏僻，是受其性质的影响。这是一家世界级的大型机械制造机构，除了作为研究所之外，也是成熟的大型机械制造公司与军事基地。机构的主要业务，除了常规的武器装备之外，还有安致——一种可变形的人形机械。其各项性能虽不顶尖，但胜在灵活，可以满足从修筑工程到实战的一系列要求。设备数量过多，占地面积大，加之需要有满足训练要求的场地，故而迁到了空旷地带。

除开人皆有之的善良之心，阿斯特平时性格懒散，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之所以会报考三重机构，全因为之前同母亲的一段话。

“阿斯特，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嗯？要试试什么？”

“三重机构，他们本年度的招生就快开始了。你要不要试着去那里做一名整装师？”

阿斯特的母亲经营着一家名为“普赛克”的科技公司。说是科技公司，实质做的多是修理设备的业务，公司起步至今也只有几年时间，不过由于事务员的能力突出，因此时不时接到大单子，其中也不乏来自三重机构的维修委托。阿斯特本人从小就跟着母亲做这些。她对机械的敏锐直觉可以说远超同龄人水平，令不少曾见过她整装机械的人惊异于这个孩子的熟练老道。

阿斯特今年十七岁。这个年龄入学着实太晚——报考三重机构整装部的最低年龄是十二岁，驾驶部则更低一些。不过，每年都不缺备战多年才终于考上的学生。阿斯特在其中算是最一鸣惊人的一个：她恐怕是多年来的“高龄”考生中成绩最靠前的一个，也是近二十年来的最高分，本年度第一名。

对此，阿斯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与那些应试的考生不同，她在此前便已经是有过数年实操经验的整装师，小至枪械大至工程运输机的原理与构造都已经烂熟于心。

当母亲问起考试结果时，阿斯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嗯，做到了。”母亲却显得高兴不已。当时心想“这没什么大不了吧”，觉得母亲大惊小怪，结果现在……

列车甚至没开到目的地，自己已经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这也没办法。就算理智上能保持平静，视觉，听觉，感知——所有这些，由切实的感觉引发的身体上的冲动——仍使阿斯特雀跃。

唯一的遗憾，恐怕是入学第一天母亲却没能同自己一起来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她事务繁忙：普赛克公司目前正处于上升期，为此她正不断奔走，为了自己、家人以及公司的未来。

多年来，她与母亲的相处十分融洽。假如询问普赛克公司的其他员工对母女两人关系的看法，得到的答案多半会是“她们就像朋友”。阿斯特几乎不会忤逆母亲，因为两人看问题的想法总是出奇地一致，矛盾很少。

巨大的白色建筑外墙仿佛是从地平线处升起来的一般。高耸的有机构标志的大楼，形同高科技的堡垒——列车驶向前方，将三重机构的主体推至阿斯特眼前。

——

同日夜里，市内繁华地段的一个房间中，一对父子正在对峙着，气氛异常焦灼。

“父亲，关于那件事，我还是想再同你商量。就是……”

“如果你是指驾驶机神，我仍然持着这个观点：免谈。我绝不允许你做这件事。”

瘦削脸庞的男人态度坚决。而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儿子，三重机构驾驶部的第二席——盖布瑞尔·林奇，脸上立刻浮现出不解乃至愤怒的表情。

“为什么？还是因为你口中的所谓的‘代价’吗？”

“没错。乘上机神的代价是常人所无法承受的。”

“是吗？你曾经不也是机神的驾驶员吗？”

“正因我曾经历过，才更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盖布瑞尔挑了挑眉毛。

“你一直这么说，几年前到现在都是。可那家伙——那个叫坚白的平民乘上去了。至今只有他一个机神的驾驶员，只有他一人，什么事也没有！”

“那个孩子……”男人停顿了一下，“他很坚强。”

“父亲！”

眼见中年人又在搪塞自己，盖布瑞尔几乎失去了同长辈交流的礼节，以逼迫似的声音大声同男人说话。男人的意志丝毫不为所动。盖布瑞尔嘴角抽搐着，紧紧攥成拳的手连带着手臂一同颤抖，随后扭头离开房间，头也不回地，脚步声传递出仍在燃烧的铿锵的怒火。

——不甘落于人后，他想成为英雄。

成为超越父亲的，超越……那个叫坚白的同辈的英雄。为此必须登上机神，必须驱动那具超越五十米的巨大的身躯。

盖布瑞尔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一些他不太懂的原理方面的问题，机神的使用严格受年龄限制。年龄越小，第一次的操纵便越灵活，随着年岁增长，将越来越难以驱动机神。过去的记录中，最晚在25岁之前，人便会完全丧失驱动机神的能力。因此，负责管理机神的三重机构将初次使用机神的时间限制在十八岁以前。而盖布瑞尔——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早在四年前，他便被证实有驾驶机神的资质，当时被证实有这种资质的人，整个三重机构驾驶部的成员中也仅仅只有坚白和他这对竞争了多年的一二名。盖布瑞尔的父亲贝里斯曾经也是机神的驾驶员，真当是虎父无犬子。然而……

每每聊及机神，父亲总将“代价”挂在嘴边。这在盖布瑞尔看来只是惜命，担心自己的孩子有生命危险。

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士，随着年岁的增长却逐渐惜命起来——他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只是这种保护有时也将成为一种束缚，一种让他无法背负风险、施展拳脚的绊脚石——

无论如何，一定要乘上那架机神。即便不合规矩，即便用上特殊的手段……

从父亲的房间出来，盖布瑞尔的执念却变得愈加坚定。

——

来说说阿斯特自开学之后这一周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吧。

阿斯特的母亲对她的教育并不是特别重视，多数时候任其自由发展。这大体是不会有问题的，因为阿斯特聪明，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唯一的问题在于，阿斯特的生活中，与人交往的时间太少，母亲从来也不督促她社交。使得她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技巧。

结果……出了一些洋相。自处时总是能放得开、随心所欲的这个女孩子，一见到人便紧张起来。一下子脸红，当人问起问题的时候来回忖度用词，最后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反应，连阿斯特自己都知道——是令人厌烦的。

第五天的通识课上，老师问到如此一个问题：制造机神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当即随便找了个同学来回答，那人没能答上来。恰巧阿斯特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这么做该不该，最后还是决定顺从内心，在一旁小声提醒她：为了探索宇宙。

女生便回答：“制造机神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探索宇宙。”

“正确。”通识课讲师莉拉点头，“机神原本是作为行星改造机器设计的，每个机神内部都储存着超过八百万个能对环境施以调控的纳米机器人，其内部也有足够储存空间。同时，其火力也不是一般武器装备可以媲美的，具有改造地形级别的强大火力。故而与其他小型的安致不同，机神不可被用于战争。”

屏幕上展示出一张影像。站立在大地之上的，倒映着明亮的日光的巨大机械。那机械有着人的大体形状，其身高远远超过周围的建筑，通体漆黑，呈现出如水生动物一般流畅的身体线条。

接着它开始移动。那动作完全没有机械的死板的感觉，而像是真正的动物一般的灵活。其表壳似乎有着结构色镀层，一旦变换角度，便呈现出蝴蝶翅膀般的瑰丽的色彩。

讲师莉拉随后解释道。

“——这架机神的名字，想必在座的同学都知道。其名为赫尔墨斯，是近几年唯一被使用的机神。四年前，人类时隔二十年再度遭到来自宇宙的敌人的袭击。这时，当时仅有十三岁的驾驶部首席坚白挺身而出，乘上赫尔墨斯，在大气层外迎战来袭的德米德蒙。”

忽然间，屏幕上的画面一转：一阵巨大的、令摄像头也随之摇晃的巨大冲击——机神降落至地面，一处空地。那姿态令人想起单膝跪地的骑士，何其优雅，并且动作极稳，连惯性导致的滑移也没有，难以相信它是从高空飞速降下的。扬起的沙土遮蔽视线。

这是它击败了德米德蒙，从远空急速降落的瞬间。

正如名字“赫尔墨斯”所象征的一般，那的确是仿若神明的姿态。

作为母亲所创办的普赛克公司的小整装师，即便这些年已见过无数大型的小型的机械，在目睹这极巨大的、凝聚着人类最高智慧的机械造物的瞬间，阿斯特仍感到心潮澎湃。她的内心有种说不出的鼓动，强烈的情感几乎将她的呼吸也阻塞了。

机神之于这个机械痴的大脑的冲击是何其强烈，它有着不同于阿斯特过去所见的任何一种机械的、夺目的美感。

屏幕那头，人们同样屏住呼吸。随后，当赫尔墨斯屹立起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也随之暴发。面对欢呼的人群，远远地，机神赫尔墨斯挥动手臂。动作流畅，更像是一个站立在大地上的巨大的人在向相机这头挥手致意。

这时，凑巧响起了下课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