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田纲吉挣扎了一下,只觉得身体在不断往下坠落。
其实他非常怕这个,游乐园里跳楼机还有过山车他都不敢坐,最喜欢的其实是旋转木马还有碰碰车,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去游乐园也会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不然泽田奈奈又要尴尬的大叫着:纲君卡哇伊然后给他疯狂拍照,被熟人看到还会说他没有男子汉气概。
终于,等他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水的蓝天白云,他仿佛飘在空中般,脚下却是坚实的地面。
而对面站着的人,正是他自己。
“怎么会?”他呆楞了一下,对面人却露出了邪气的笑容。
“欢迎。”明明是自己的脸,嗓音却是成熟男人的声音,那是D斯佩多的声音。
“你把威廉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制作这种幻影?”泽田纲吉搞不清楚状况。“把他还给我。”
“当然是为了把你栽培成我理想中的彭格列首领。我原本想把十世的彭格列家族成员分开,一个一个教育。但现在看来,值得教育的只有你。”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夸奖,但泽田纲吉可不想要来自敌人的夸奖,然而就在他愣神时,对面的自己已经猛冲过来,拳头照着他的面门就毫不客气的挥来。
关键时刻,泽田纲吉转化为死气模式,飞上天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莫名就能切换成这种状态,不需要药物辅助了,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失效,他打算抓紧机会使用。金橙色死气之火的尾焰在天空拉出一道长线,泽田纲吉拼命的往高处飞,迫使自己不要看下面,可无论怎么飞行,都没能拉开与地面的距离,他像是只被拴住腿的鸟,而线的另一端却在对面人的手里。
“白费力气。”D斯佩多用他的外表冷笑。泽田纲吉震惊的发现对面也切换成了死气模式,并且不只是单纯的外表变化,另一个自己飞上天空,带着火焰推进力的一拳笔直的砸过来,泽田纲吉惨叫一声,重重的摔进地面。
“还挺顽强的。”D斯佩多说,泽田纲吉已经跌跌撞撞的爬起来重新升空,擦掉淌出两行鼻血,精致的脸蛋已经有了明显的刮伤。“这就受不了了?这可是你自己的力气。”
“......”泽田纲吉疼的说不出话,把火焰全部击中变成推力去揍人这招他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有一次,那是指环战时用来与哥拉莫斯卡的怪力相抗衡,结局就是机器人被他劈成了两截,却掉出了伤痕累累苍老的九代目,后面听说九代目肋骨都断了,泽田纲吉就再也没用过这招,因为他觉得......实在是太坏了,就算是战斗,也不应该这么坏的。
“怎么,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了?给我看看你的怒火。先让你看看这个。”D斯佩多伸出手,少年的手变回男人宽大修长的手掌。“看到我手上的血了么?这可不是我自己的血。”
泽田纲吉的脸刹那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慌乱的赤红,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的唇瓣微微颤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他又受伤了,到底......疼不疼啊。
“怎么,还在用这绵软无力的出拳方式?”D斯佩多接住泽田纲吉迎面而来的拳头,低沉的轻哼一声。“你难道不愤怒么?难道不应该对着我倾泻怒火,将愤怒全部都发泄在我身上?残酷而彻底的粉碎敌人,这才是mafia彭格列首领的真正风范。”
泽田纲吉抽出拳头,后退一步,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格外冷静,甚至到了一种冷酷的程度。
“我要做的事,并不是击败你,而是想办法出去。”
“不过,你把他弄伤这件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原来不是不够愤怒,而是愤怒到极致会冷静的类型么?D斯佩多想,这一点倒是和你很像。
两人迅速战到一起,天边划过一道道弧线。
不能拉长战线,不能拖延,泽田纲吉心急如焚,却也因此露出不少破绽,被D斯佩多接二连三的揍了好几拳。
“只是这种程度?”D斯佩多冷笑。
“不。”泽田纲吉舔掉唇边的一点红色。
“嘎嗷嗷————”一只金橙色鬃毛为火焰的小狮子灵巧的爬上泽田纲吉的胳膊,对着敌人的方向嘶吼。
D斯佩多假冒的泽田纲吉立刻从脚开始变成岩石,并一路想上蔓延,他惊愕的睁大眼睛。“怎么会......石化?”
“以为我会这么说么?”石像泽田纲吉的身影瞬间消失,假冒的泽田纲吉闪身来到泽田纲吉身后,重重的踹出一脚,将少年踹飞出去,纳兹拼命抓住泽田纲吉的袖子不让自己被甩出去,稳定身体后对着D斯佩多龇牙咧嘴。
直到看到D斯佩多胳膊上冒出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狮子,只不过是灰色的,纳兹惊讶的长大了小嘴巴,又瞅瞅泽田纲吉,像是在用眼神示意主人自己搞不懂状况。
连纳兹也被复制了......泽田纲吉只觉一阵头痛,但,D斯佩多刚刚使用的幻术可不是泽田纲吉自己的固有技能,明明说着要教育泽田纲吉却使用了作弊的能力,证明刚刚纳兹的出现他的的确确猝不及防。泽田纲吉的手掌在暗处轻蹭一下金属的表现,心中有了主意。
“之前京子她们跑到黑曜也是你做的吧。”根本不是什么女生聚会,糊弄别人多了连自己也会被糊弄,泽田纲吉对蒙在鼓里很长一段时间的京子和小春以及至今不知道真相的妈妈深感抱歉。
“是又如何,本来她们应该是此次的人质的。”像是想到了什么,D斯佩多眼神幽暗。“不过没关系,现在她们也已经安全了不是么?只可惜,只是暂时的,如果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一味天真下去,那么下一个牺牲的就会是她们。”
“只不过,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感谢我吧。只需要少部分人的牺牲,就能换来大部分人的幸福。”
“你说的方法是?”泽田纲吉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一根弦被绷紧,正在向他疯狂的发出警报。
“只要将罪恶集中在少部分人身上,让其承担最漆黑最肮脏的部分,看你的表情,你应该是听懂了。顺便一提,我读到彭格列的九代目也是让他这么做的,只是我会做的更彻底一点......你在想要他作为你**的载体而存在时他就可以任你为所欲为,想要他帮你杀人的时候他也可以顺从听话......这样,不是很好么?”
“怎么,你怎么是这副表情,有哪里不对么?哦还请别担心,他不会坏掉的,别说他生来就是被培养做这个的,更何况,我会定期清理他的记忆的,怎么样,我的提议很完美吧,不是么?”
超市的柜台上有个标签盒,里面塑封着小小的威廉,标签上夸张的标签上写着:惊爆价,可以吃也可以用!他在小小的塑料盒子里蜷缩着,塑料薄膜一起一伏的,是他喘不上气。他用一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泽田纲吉,泽田纲吉凑近,才听见他用很低很低,虚弱到如同气音般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原来是这样啊......泽田纲吉这时候想通了以前没想通的一切内容。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看起来一直都不开心,才看起来......那么想死。
D斯佩多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后夹杂着厌恶与不解的皱眉,因为泽田纲吉,流泪了。
“喂,你......”
“知道么?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接受做彭格列十代目这件事,因为我小时候过的不太好,可能跟别人比还是好的,可我自身来说是不好的,所以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会难过。”
泽田纲吉自顾自的说着,也没管对面的D斯佩多是什么反应,他就是要说。
“以前我爸爸总是不回家,家里只有妈妈,要是真只是单亲家庭还好,可他偏偏没死,他只是不回来看我。现在想来,巴吉尔会叫他主公,他应该是在彭格列是个很重要的职位吧,那他就是去忙彭格列的事情了刻意没有来看我,看啊,我的亲生父亲,在你们嘴里的彭格列家族和我之间选择了彭格列。”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什么都做不好,总有人欺负我,但其实只是没人教我对不对?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知道哭知道回家告状,可是我妈妈她没办法帮我撑腰啊,她撑不了腰,她是个好妈妈可这样太为难她了,因为对面都是一家三口,她带着我去登门拜访,往往都是她最后跟人家下跪道歉,说的还是什么都是我家孩子任性实在是对不起。”
“后来我就不会告状了,有人欺负我就忍着,我也认,因为我就是笨蛋,废柴,没出息的废柴纲,本来我都认命了,我这辈子,就找个我喜欢的人平平安安的度过一辈子不被人歧视就已经够好了,我也不奢求更多。偏偏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婴儿找上门来说我是被选中继承你口中的彭格列家族的,我连它是什么连它好不好都不知道就莫名奇妙的需要为了这个连我都不知晓的事物拼命了。就跟我那个爹一样,他为了彭格列舍弃我现在还想让我继承它,我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D斯佩多有些愠怒的看着泽田纲吉把彭格列贬的一文不值,而泽田纲吉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就算你跟我说彭格列多伟大多么多么好,我怎么知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么?现在想来,不是我需要彭格列,是彭格列需要我才对吧?”
“你沉默了,真难得,我还以为你想要驯化我继续接受你的思想呢,是我戳到了你的痛处么?”泽田纲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的眼神紧紧的锁定D斯佩多,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任何表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隐瞒?为什么刚刚你说只需要教育我一个?”
“你大概是需要我做什么事,而不需要其他人?只有我能做到的。”泽田纲吉又逼近了一步,但D斯佩多的沉默只持续一瞬,紧接着就又被那种玩味狡猾的笑容取代。“是么?那又跟我们刚刚的话题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兴趣听你的血泪成长史。”
“只是告诉你我有多没用。”死气状态下的泽田纲吉冷静的像只矜贵的猫科动物,金橙色大眼睛狭长又冷淡。“告诉你我的成长环境有多缺爱,多缺人不顾一切的支持我。”
“但是谁又会支持一个废柴呢?连我的同伴都是我变强以后围绕在我身边的,这种感觉真是轻飘飘的,让人患得患失,让我有时候会做一切都被收回去的噩梦。我期待有人能爱一无所有的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我,没有丝毫价值的我。抛掉所谓的彭格列,我也不会战斗,不会写卷子,不会体育不会骑脚踏车,什么都不会,就是原本的那个我,也期待有人来爱我。”
泽田纲吉把双手框成矩形,像是透过它去凝望D斯佩多的脸,好像他只是个画框里的人物,被随手框在掌心。“威廉就像是我抽大奖中的头等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可他就是来了,满足了我一切低劣的不显示的想法。说不定是老天看我这么可怜给我的,我才不会让你拿去做这种事呢,他要一辈子爱我与被我所爱,要一起组建家庭,骑着脚踏车有一栋小房子,要能看到大海。他要和我一起去做世界上所有能做的所有有趣的事,一起度过平淡的日子,一起慢慢变老。”
“他不是因为有价值就活该被你利用的,我也不是因为没价值,才活该被嫌弃的。”泽田纲吉不笑了。“你要是现在还能动的话,我就真是没用到最低底线了。”
D斯佩多震惊的看着自己缓缓变淡的身影。
不知何时,一丝一缕,以极缓慢的速度,他身上有一条看不见的靛青色丝线连上泽田纲吉的手,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幻术在退化为死气之火,被吸收,消融。
“这样一来,所有的幻术对我来说都无效了。”泽田纲吉勾起一点嘴角。“这么简单,我早该想到的。”
“你.......”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你才能离开这片空间吧?那你可就想太多了。”泽田纲吉伸手做了个召回的动作,巨大的雌狮子迈着矫健的步伐奔回到他身边,两只狮子一上一下簇拥着他,如此年轻,傲慢的狮子之王。
“幻术是欺骗人感官的艺术,可我猜你一直把注意力击中在我身上,没有注意到这片空间里还会有其他存在。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伊利亚用声波探测到了这片空间的真实出口。消失吧,D斯佩多,但是不用担心我会跑掉,因为我会主动去找你。”
“然后再狠狠的揍你一顿。”
随着话音落下,D斯佩多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泽田纲吉闭上眼睛,任由伊利亚驮着自己,只是几个呼吸间再次睁开眼他就回到了黑曜二楼的走廊上。
“回到我身边吧。”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