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二公子,这是要与我争吗?”二皇子笑着看向元浮黎,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二皇子,阿昙又不是个器物,最终的决定权在于她,而且秋家清名在外,在儿女的婚事上一向都是尊重儿女自己的意见的。”元浮黎脸上挂着和二皇子相差仿佛的笑容,“二皇子这是在担心什么呢?”
二皇子放开了杯子,“原本我见到元二公子,还觉得很有几分面善,不过现在看起来,元二公子的面目是相当可憎啊!”
“当不得二皇子如此赞誉,我初时见到二皇子也觉得二皇子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现在看来,还是非常自我,妄自尊大啊!”
他们两个人微笑着对视,侍候在湖心亭外的侍者背上齐齐出了冷汗,他们将头更深地垂了下去,安分守己地做了几根柱子。
元浮黎没什么可以顾忌的,二皇子又不可能在这里对他动手,所以他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而二皇子要顾忌的事情明显比他多,是以目光沉沉地凝视了他一会儿,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元浮黎看着二皇子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这才悠然起身离席而去,他在花园中遇见了正坐在石椅上的秋安昙,秋安昙对着他冷笑一声,他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后退了几步。
“元二公子,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秋安昙十分和气地问道。
“首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三皇子才说这样的话的。”元浮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秋安昙歪了歪头,“我并没有往这处想,只是不太清楚,你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出于想为我解围却不小心说错了话。”
元浮黎走到她身边,一时也有些犹豫,“两者都有?”
“......”秋安昙叹了口气,她看着园中郁郁葱葱的花木,“什么叫两者都有?这话听起来可让人觉得非常不愉快。”
“而且,真心是什么?若是说错了话,那么你原本想说什么?”
元浮黎沉默了片刻,开口却先说了与秋安昙的问题毫不相干的一件事,“你还记得之前你来柳城,陈家的那件事吗?”
“记得,现在的柳城已经没有陈家了。”
“我与三皇子有过一次交谈,他希望我能够娶你,以此和秋家搭上关系。”
秋安昙看向他,“这话你不用告诉我的。”
元浮黎坐在了她身边,低着头半晌笑了笑,“其实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不管有没有那个传言,秋家都是皇子们想要拉拢的对象。自从那一日谈完话后,我得知了陈家的事,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似乎什么事情都是受着制约的,但是你不一样,秋家对待子女和其他家族也不一样,所以这意味着你会吸引很多人。”
“孙家那位小姐当年何尝不是抱着想要嫁给欣悦之人的心情日日期待着,却被陈家那位毁了她的一生。我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你。”元浮黎认真地抬头看着秋安昙,“若是你有一天也遇到了孙小姐那般的境遇,该如何呢?”
秋安昙托着腮仔细地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因为在我的经历中,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如果代入一下孙小姐的境遇,若是我没有反抗之力,我大概会在陈家那位掳走我的那一刻就选择拼死相搏,若是能够活下来最好,若是不能,同归于尽我也不亏。”
“...不对,我还是亏了的,好好的日子,却被人给毁了,大概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个人吧!”
元浮黎笑着看她,竟觉得有些轻松起来,“所以,你一定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的。”
秋安昙欣然接受了他的说法,然后举起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真心是什么呢!”她说起这话的时候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坦荡得过了头,“我们虽然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是你到底觉得我哪里好啊!”
“咳咳!”元浮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略带尴尬地轻咳了几声,“真心这样的事情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在我眼中,秋姑娘过得很快乐,并不为世间许多东西所束缚,是我所憧憬的。”
秋安昙并没说什么他也可以过得快乐这样的话,虽然她并不觉得元浮黎说想要追求她这样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这不能怪她。秋安昙这样想,毕竟从元浮黎出现在极北之地开始,她还算是平静的生活就已经一去不返了,不仅如此,她还被卷入了更多的阴谋中,所以她把一部分的责任归到元浮黎身上也不算冤枉他。
他们并没在花园里坐很久,元浮黎回到客栈,秋安昙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发现并没有多少,如果在此时提出自己不想要继续住在这里,二皇子恐怕不会轻易放人。
所以,定国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秋安昙这边还在念叨着定国公,隔天就在府中遇见了他。
“这几天过得如何啊?”鸿钧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幻化成老人的样子,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慈爱之意。
“还不错,不过我现在更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柳城。”秋安昙不信定国公不知道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面前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人,决定自己也装傻。
鸿钧看着她,半晌笑了起来,“小丫头,想要回去极北之地恐怕是不可能了,过几日你与我一起回京城,我也好上门见一见你的父母。”
秋安昙深吸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想回去是不太可能了,她只能答应下来。看着定国公的背影,她只觉得那种被人控制的感觉又出现了。
三日之后,秋安昙随着定国公离开柳城,前往京城。同月,二皇子在柳城处决了‘刺客’,上表请求回京,陛下于朝会上应允此事。次月,元浮黎也离开柳城,前往京城。
——
秋安昙回到离开一年多的家中,却并未有什么陌生之感,小玉和胡姬接过她的行李,拥着她往屋子里走。
“小姐这一次出门也不带上我们两个,这一年多我们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小玉的性子依旧跳脱,她歪了歪头,仔细打量着秋安昙,“小姐瘦了不少,这一次您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过些日子又到了京城各家姑娘开诗会的日子了,我和胡姬得在这之前让您赶紧适应这里的日子。”
秋安昙闻言笑道:“听小玉这话,你在这京城过得不开心吗?”
“有什么可开心的,到处都是规矩,而且我们也不能随便出门走动,麻烦死了。”小玉的确不开心,自从来到京城后,她和胡姬便不能再向之前在郯城那样自由,整日里都只能在院子里待着。
胡姬也点了点头,“老爷和夫人原本不想要这么快来京城的,但是陛下前不久在京城赏赐了宅邸,就算是表面功夫,老爷和夫人也得做一做,更何况还要顾及着宫中的秋贵妃。”
“只是京城的日子规矩着实多,别说小玉,就连我都觉得烦闷,过些日子的诗会会更麻烦,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一定要在这时候见您。”
秋安昙思忖道:“或许是最近朝政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化吧,这些都不打紧,只是过些日子的诗会,还真的要靠你们帮我熟悉熟悉规矩了。”
胡姬点头应是,她和小玉快速收拾好一切,然后将她们这一年多以来的见闻听闻都讲给秋安昙听。
秋安昙听了几乎全京城的八卦,听完之后也只有几条有用的,比如最近皇帝似乎有想要给几个儿子婚娶的意思,所以但凡是有名有姓的都想要借此机会一飞冲天。
又比如,这一次皇帝病重,大皇子表现突出,估计皇帝已经有了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但是二皇子以往表现也不错,这一次虽然莫名去了柳城,但这其中很可能有大皇子动的手脚,皇帝不可能不清楚,所以二皇子也有机会。
没人提起同样在京城侍疾的三皇子,因为三皇子素来表现并不算突出,时至今日,都没什么人觉得他能够成为最后的赢家——这意味着不会有太多的人给他投资。
“陛下的意思现在没人明白,所以各家就算想要先期投资,也不能动作太大。”胡姬将秋安昙的头发浸在热水中,替她按摩着头皮,温声道,“我们家是不需要做这些的,若是诗会上真的有人不长眼睛问起这事,自会有人解决这件事。”
“我知道,胡姬办事我一向都是放心的。”秋安昙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上,感受着头部的温热,轻轻笑起来,“我听小玉说,你的远房亲戚最近想要过来投奔你。”
“是有这么一件事,是我家远房的一个小辈,很是乖巧懂事的,我禀告了老爷和夫人,他们说家里不缺这么一个人,若是我家那个小辈想要留下做活,直接过来就是。”
“父亲和母亲一向都不太在意这些事情呢!若是你家那个小辈愿意来我身边做事,也是可以的。”
胡姬笑道:“这是自然,家中只有小姐身边的活计多些,她既然来了,总不能每日吃闲饭,总是要担起这些责任的。”
秋安昙嗯了一声,她在胡姬舒服的按摩中逐渐睡去,胡姬替她洗净头发,和小玉一起换了三四条布巾将头发擦干,将水盆和其他的器物都摆放回原来的地方,坐回到秋安昙身边,替她轻轻摇着扇子。
“胡姬,你家那个晚辈我记得是住在轩辕坟那里的吧!”小玉摇着扇子,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三个人都过来了。”
“是啊,这一次动静太大了,也不知道老爷和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胡姬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她皱着眉,很是忧愁地说,“我倒不怕那几个小辈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是,最近这里和外面一样,也是满城风雨的样子了。”
“是啊,起码咱们两个是不用担忧的,只要好好跟在小姐身边,不论是咱们还是家里人,都是安全的。”
胡姬重重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只是小姐会如何呢?”
小玉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你说的也是,夫人不是说小姐可以一辈子开心快乐地生活在这里吗?”她这话说完,顿了顿,也有些没有底气,“难道还有人能够让夫人改变意愿吗?”
“...你莫要忘了,和小姐一起上门的还有定国公,他身上的气息你又不是察觉不到,若说有什么变故,也只能是那一位了。”
就在胡姬和小玉说话的时候,前院定国公也在和秋家夫妇说话——当然,这只是在外人眼中如此。
女娲看见老人的那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但她还是对着老人行了一礼,“老师。”
鸿钧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伏羲也行了一礼,“不知道祖为何会在此处?”
“我为何会在此处你们难道不清楚吗?”鸿钧笑着反问道,他看着已经陷入了莫大的悲痛中的女娲,还是没有说什么重话,“行了,都先坐吧,我来这里不是问罪的。”
伏羲扶着女娲坐下,他看向道祖,“您是为了阿昙而来,还是为了进入这图中的诸多三教子弟而来?”
“你们家的那个小丫头若是现在出去,怕是没走多远就成了一堆白骨,还是再历练历练吧。至于三教弟子,他们最后如何那时他们个人的缘法了,我还没什么心思去管他们。”
鸿钧摆了摆手,道:“既然这山河社稷图还在维持着运作,便说明天道容得下你们这般取巧,我并不想多生事端,但是唯有一件事——阿昙,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可是她能做的事情,别人也能做。”女娲收拾好心情,她咬了咬唇,“我想知道,为何她是特殊的。”
鸿钧看出她的坚决,叹了口气,还是将前尘往事讲给她听。
“多年前,天地尚是一片混沌,混沌中诞育了许多存在,而后盘古大神开辟了天地,身化洪荒万物,所以所谓东方西方本来并无什么分别。”
“只是当年罗睺于西方作乱,我与他一战使得西方灵脉崩碎,碎裂的灵脉导致西方灵力从此衰微,这是不平衡的起始,也是如今这一切的开端。”
“阿昙最初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与你所创造的其他人并不不同,但是在她幼年时,不知是何原因,她得到了天启,这让她的心智都在逐渐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这山河社稷图中的时间和外面不同,而且有时候连你这个法器的持有者也不能随意调节时间。但是阿昙生于图中,她得到天启的时间想来也有特异之处,总是她如今能够控制一部分图中的变化。”
“在我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她不知何时沾染了因果,而且还不止一份,这意味着她如果不能了却这些因果,未来她同样不会如你想象一般,能够幸福地生活一辈子。”
鸿钧的语气平缓,他注视着女娲,说出了他的推论,“阿昙身上的因果牵绊就连我也看不太明白,但是我怀疑那因果与西方有牵扯,不然天道不会有意将孔宣放在她身边的。”
“是这样吗?”女娲沉默下来,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说服道祖,但是她仍旧想要在努力一搏。
于是她面上没有表露出分毫,只是哀伤而沉痛着回答道祖:“我明白了,到了那个她不得不离去的时候,我会让她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