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少年志]落棋无悔 第31章 第 31 章

与叛军的和谈定在三日之后。米禽牧北率大军从西凉府出发往南，穿过一片沙海，却只能在距祁连山百里处的地方停下。按照约定的方式，赵简需轻车简从，深入祁连山，而方圆百里内，夏军都不得靠近。细封月挑了几个最优秀的弓弩手，紫如带领着十来个贴身侍卫，这便是赵简的全部随行，其中一大半都是女子。

赵简身穿那件冷锻甲战袍，英气十足地跨上马，回过头向身后的随从招手。周围的将士们都被她意气风发的姿态鼓舞，大声高呼。而米禽牧北却默默注视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此去谈判，恐怕不会一帆风顺，搞不好还会危及性命。他相信以赵简随机应变的能力，足以应付自如，但自己不能在她身边，难免担心。他想对赵简再说些什么，可赵简始终都没有朝他看一眼。

“细封月！”他向正准备出发的弓弩营校尉命令道，“此次和谈无论成功与否，必须确保赵参军全身而退。她若是有半点闪失，你提头来见我！”

“大将军请放心！参军大人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定当以身家性命保参军无恙！”细封月干脆地答道，接着便掉转马头追随赵简而去。

赵简一行人策马向南，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祁连山脚下。祁连山脉于东西向延绵盘踞，一座座山峰被终年积雪覆盖，高耸入云。赵简只觉得眼前是一堵无边无际的巨墙，兀立于天地之间，巍峨雄峻更胜贺兰山。

他们按照地图上标记的地方找到了接头的叛军探子。探子见他们确如约定那样只有十几人，身后并无大军，便带他们去往本方的驻地。

他们骑马向大山深处走去。山路崎岖，羊肠九转，走到后面不得不牵着马攀爬前行。赵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已经几乎辨不清方向了。幸好有人带路，否则稍不注意就会迷失在这迷宫一样的山路之中。还真是如预料的那样，这样的地形，要想追踪剿灭叛军，真是比登天还难。

在深山老林里晕头转向地走了半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叛军主力驻扎的一处山谷。带路的探子回过头，却发现有些不对。

“怎么少了几个人？”探子问道。

“哎呀！”赵简一拍大腿，“大概是没有跟上，半路走丢了……”

“夏军居然派来一群路痴！哈哈哈哈……”来接应的几个叛军顿时嘲笑起来。

赵简没有在意，只是默不作声地观察营地的局势。

叛军虽是散兵游勇凑在一起，但看上去装备并不简陋，阵列也有章法。显然青唐对他们的支援远不止粮草。如果任由他们这样发展下去，对凉州乃至整个夏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战争恐怕就真的难以避免了。

赵简和随从穿行在两旁伫立的兵士之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人一个个雄赳赳地举着刀枪，一副随时准备冲杀的样子，但神情并不凶悍，反而略显轻松，带着好奇又有些异样的眼光，有的甚至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开着什么玩笑。

看来，叛军并没有把他们的到来当成威胁。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他们又走了好一路，才见到不远处一块巨石上，一个中年男子在一众兵丁的簇拥下神气十足地昂首站立着。此人身形健硕，皮肤黝黑，扎着满头小辫，左耳垂上还吊着一只沉甸甸的银耳环。看神态，他应该就是叛军首领斯督伽罗了。

斯督伽罗看了一眼赵简，却不屑地哼一声，“夏是军中无人了吗？怎么派一个女子来谈判？”

赵简无视他言语上的挑衅，只是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抱拳，说道：“想必您就是义军首领斯督伽罗阁下了。”

斯督伽罗看着她的姿态，又听出了她的中原口音，诧异地问道：“你是宋人？”

“在下大宋郡主赵简。”赵简自报家门道。

“你还是大宋的郡主？”斯督伽罗一惊，周围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没错。不过我现在代表的是夏太子宁令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赵简把宁令哥的劝降书和关于释放奴隶分发土地的政令书递给了斯督伽罗的手下。

斯督伽罗拿着这些文书看了一阵，却问道：“你身为大宋皇亲，为什么却帮着夏做说客？”

“其实我此番前来，既不是为了夏，也不是为了大宋。”赵简回答着，却转身面向聚集在两旁林子里的叛军众兵士，“我是为了凉州这块土地上的黎民百姓，也包括你们！无论你们是什么民族，属于哪国，都不该遭受饥荒和战乱。”

这几句话刚落，周围的人群就开始攒动。越来越多的人慢慢走出林子，认真聆听起来。

赵简接着说道：“旱灾肆掠，贵族贪婪，让凉州满目疮痍，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既是天灾，也是**。所以你们揭竿而起，反抗自己遭受的不公，我很敬佩你们的勇气！而现在，贪污赈灾物资的罪首已经伏法，太子宁令哥下令开仓放粮，还释放了所有的奴隶，分给他们土地牛羊。时局已变，你们反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不见好就收？”

“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目的！”人群中有人嚷嚷道，“我们的目的是让凉州独立，重新成为吐蕃人自己的领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赵简镇定自若，丝毫没有露怯。“独立了又如何呢？这次趁着灾情欺压凉州百姓的，正是你们吐蕃自己的贵族没藏氏！现在凉州的吐蕃人已经不会再沦为奴隶，也都有了自己的土地。这对他们来说，比什么人来统治更重要，又有几个人会再支持你们呢？相反，如果你们继续挑起争端，扰乱他们安宁的生活，只会遭到自己同胞的唾弃。到时候，原本正义的诉求变成过街老鼠一样的狼子野心，你们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对得起那些曾经同情过追随过你们的人吗？”

四周都沉默了。赵简看到旁边林子里，几个妇人探出头来，有人还抱着小孩，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她带着微笑，默默地走过去。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躲闪，赵简的笑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亲和力。她来到那个小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带蜜饯果子，轻轻放在他的手里。

“突及其……”小孩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赵简没听懂，猜想应该是吐蕃话“谢谢”的意思。凉州商旅来往频繁，当地人大多都会汉话。不过小孩子大概都是从吐蕃语学起的。

她转过身来，再次对斯督伽罗说道：“大首领，你难道就忍心让你们的妻儿老母跟着你们在这山林荒野颠沛流离一辈子吗？只要你们现在下山，接受太子的招安，他们就能像其他凉州吐蕃人一样过上安稳祥和的生活。”

斯督伽罗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几个人，显然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

“大首领，”其中一人鼓起勇气说道，“我……我有点想家了……”

斯督伽罗拍拍那人的肩，走近赵简道：“我也没想到，宁令哥来凉州，居然能做出如此有魄力的事。这几天听着凉州的消息，其实大家军心都有些动摇了。只是，我们如何能相信，宁令哥许下的诺言都是真的，你又如何保证我们投降之后，夏军不向我们报复呢？”

如何保证？这个问题倒是让赵简犯难了。她相信宁令哥是真心招安，只是他身边还有一个米禽牧北，这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她沉思片刻，带着诚恳的目光说道：“我只是一个参军，自然是做不了主的。不过，我可以用大宋郡主的名誉起誓，夏太子宁令哥仁慈宽厚，他绝对不会出尔反尔，把凉州再次推入战乱的深渊。”

斯督伽罗听完爽朗地一笑，“大宋郡主为夏太子作保？好，看在大宋的面子上，我就信你这一回。”说完他就召集几位手下，商量出山投降事宜。

可就在此时，一支箭突然由高处射来，从赵简耳边呼啸而过，扎进了正偷偷摸到赵简身后的一个男子的胸口。那人当场倒地毙命。

“怎么回事？”斯督伽罗大惊，周围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一片混乱之中，又有两支箭刷刷射来，另外两个试图靠近赵简的人也闻声倒地。

一时间，众人风声鹤唳，都呆立在原地不敢动。斯督伽罗惊恐地朝四周眺望，却找不到箭是从哪里射来的，更不知放箭的人是何意图。

“大首领不必惊慌。”赵简淡定地走过去，查看那几个被射倒的人，发现他们手里都拿着刀，看样子是准备行刺自己。

她扒开一个人的衣衫露出胸口，只见上面纹着一只牛头和一串吐蕃文字。之前米禽牧北教她辨识过，这是青唐吐蕃特有的图腾。

“这些人是青唐的奸细。”赵简站起来对斯督伽罗说道。

“青唐？……”斯督伽罗惊魂未定，“那……那几支箭又是……”

“你们出来吧。”赵简向山谷上方呼喊道。

几名女兵从山腰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探出身来，手里都拿着小巧的弓弩。她们有的埋伏在山石的后面，有的则爬到了树梢上。细封月从一棵大树背后现身，傲然伫立，昂首睥睨着山谷中的一切。

“这……这不是刚才走丢的那几个女孩吗？”带路的那个探子惊讶地叫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斯督伽罗又惊又恼，“我们这还没投降呢，就开始杀人了？”

赵简正视他道：“刚才要不是她们，我已经被那几个青唐人杀了。他们想杀了我，再嫁祸给你，让和谈变成战乱的开端。”

斯督伽罗倒吸一口凉气。他仔细检查了几个青唐奸细的尸身，每个人都被一箭穿心。没想到夏军的女兵都如此厉害。若是这个郡主死在这儿，恐怕不单会惹怒夏，还会得罪大宋，到时候只怕自己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了。青唐如此行事，看来是想把凉州吐蕃推出去当炮灰啊。

“军中还混进了多少青唐人？都给我扒开衣服检查！”他怒气冲冲地下令道。

有几个人正偷偷挪着步子想往树林子里退去，突然又是刷刷几箭射到他们脚尖处，吓得他们赶紧跪下。细封月居高临下，每一个人的小动作都逃不过她鹰一般的眼睛。

“大首领饶命！”几个青唐人求饶道，“我们都是大赞普派来帮凉州兄弟的，绝没有恶意啊！”

“放他们走吧。”赵简提议道。她看着几个青唐人，又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大赞普，青唐不要仗着有大宋撑腰，就妄图挑起战乱，陷他国百姓于水火。大宋所求的，是各国交好，天下太平，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共享盛世。”

那几人磕头致谢，在斯督伽罗的默许下，赶紧溜走了。

写完这章才发现，好像有不少隐射现实的内容，虽然并没有刻意要写成这样。

我一直觉得，赵简是一个和平主义和国际主义者。她是强烈反对陆观年和韩断章合作挑起大辽内乱的，不仅仅是因为伤害了密阁自己的人，更是因为这种行为在她看来本身就不道德。而且她也说过：“我觉得密阁的目的，不仅仅应该是保卫大宋，更应该阻止野心燃烧，避免战乱横行。”所以哪怕是在视为对手的夏，当她看到战争有可能给平民百姓带来灾难的时候，她也会挺身而出去阻止。虽然她自己不愿承认，但米禽牧北确实给她创造了许多机会，让她在夏一步步实践着自己的理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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