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少年志]落棋无悔 第166章 后传 26

刑部天牢中，一身囚衣的宝引秀和手脚戴着铁镣靠坐在墙上，虽未受刑，却形容憔悴，面如死灰。她已经绝食整整两天了。

自从大夏江山易主，没藏掌权，她就隐隐料到这一天迟早要来。无论是她，还是她爷爷，都属于前朝逆党，是注定要被清洗的。现在没藏兄妹平定了外乱，果然朝他们下手了。只是她原以为，靠着手里的兵权和在军中的威望，她还可以争个鱼死网破，怎么也得让这帮宵小脱层皮，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比没藏兄妹还卑鄙的梁怀宁，利用人的善心直接将她打入死牢，自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他竟又要利用自己去害爷爷！

呵呵，看来我只有一死，才能让他的阴谋破产。

牢房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铁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走进来的，正是那个被宝引秀和在心里诅咒了千万遍的头戴面具的男人，他手里还用托盘端着饭菜。

“听说你不吃东西？”米禽牧北平静地问道，弯下腰把托盘摆在她的脚边。

“呸！”宝引秀和啐了一口唾沫，头都懒得抬，“无耻小人，给我滚！”

米禽牧北轻叹一口气，“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带你启程去凉州。你很快就能见到你最亲的爷爷了，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宝引秀和的火气压不住地往上窜，“你们不过是想拿我来威胁他，做梦！等我死了，看你们还能有什么手段！”

“宝引姑娘糊涂啊。”米禽牧北悠悠地说，“你死了倒没什么，只怕到时候你爷爷盛怒之下，起兵造反，凉州甚至整个大夏就又要生灵涂炭。你真的忍心吗？”

宝引秀和咬了咬牙，眼角流出一丝迟疑。

米禽牧北微微一笑，“我知道，宝引姑娘慷慨仗义，连抓来的几个兵丁都愿意冒死相救，更别说同情那些无辜百姓了。太后有意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能劝得你爷爷交出凉州兵权，低头认罪，朝廷便可以放你们爷孙俩一条生路。如何？”

“傻子才会相信你这些鬼话！”宝引秀和抬起犀利的双眸。

“太后懿旨在此。”米禽牧北从袖中取出一支卷轴递给她，“如今太后正在兴建佛寺，积攒功德，本就不欲杀生，虽未大赦天下，却也尽量仁慈宽容。宝引将军年事已高，你劝他交出兵权，陪他颐养天年，岂不是忠孝两全，至善至美？”

听了这话，宝引秀和有些动摇了。毕竟太后代掌国事，懿旨既出，明面上便不能轻易食言。为了修寺积德，似乎也说得通。更何况凉州的局面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如果能借此机会让爷爷全身而退，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她心中疑虑未消，又问道：“你不是要找我爷爷报仇吗？你真能放过他？”

“我自然是听太后的。”米禽牧北意味深长地一笑，慢慢转过身，“吃饱了饭，认真考虑考虑吧。”

“梁怀宁！”宝引秀和厉声喊道，“你这次要是再骗我，我就算变成鬼，也要扒了你的皮！”

***

隆冬时节，祁连山下的凉州草木凋零，一片萧瑟。不过，自从五年前宁令哥和米禽牧北前来凉州平乱，拔除欺压百姓的没藏一党，把凉州交由宝引未央统领之后，这样的冬天已经没有那么难熬了。从前那些吐蕃贵族手里的奴隶，重获自由后积极开荒畜牧，造器经商，凉州已经日渐繁荣，再不用饱受饥荒之苦。

西凉府监军司都统军的府宅，相比之下却显得十分简陋冷清。

这座曾由前任都统军颇超贡布用贪来的军饷建的千亩豪宅，一大半已经分出去给了那些被释放后无家可归的奴隶。宝引未央只留了一间普通大小的宅院给自己。他唯一的儿子和儿媳早年都战死了，只剩下一棵独苗——由他亲手带大的孙女宝引秀和。当年她刚及笄，不愿嫁人，却慕名前去右厢军朝顺军司追随细封月，后来屡建战功，年纪轻轻便做到了统领数千人的指挥使。宝引未央知道她有自己的志向，即便不舍，也没有把她强留在身边。

三年前大夏政局突变，后来又遭遇战乱，凉州处境微妙，没藏旧党大有死灰复燃之势。宝引未央为了稳定凉州，护一方百姓安宁，不得不采取强势，与没藏一党对立，拒不接受朝廷调遣。在朝中某些人眼里，他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被扣上了企图自立为王，分裂大夏的罪名。从那以后，他自然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孙女。

可只要没藏兄妹还掌权一天，他就不可能跟朝廷和解。如果他交出凉州兵权，不但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凉州百姓恐怕也要回到被没藏氏欺压剥削的噩梦里。而对凉州，没藏兄妹也没有主动讨伐的底气，毕竟各处监军司皆有异心，一处起兵，便会处处皆乱，局面恐怕要比大辽入侵还更加不可收拾。

就在这样的僵局中，宝引未央收到了没藏讹庞的信：他马上就能见到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只不过，她却是以死囚的身份被羁押到了凉州城下。但只要他主动交出兵权向国相负荆请罪，他们爷孙俩就能免去死罪。

没藏讹庞给了他三天时间。要是三天之后见不到他出城请罪，宝引秀和就要在城门外被当众斩首。

随信附上的，还有宝引秀和的亲笔家书。颤抖的笔迹如诉如泣，字里行间透着无比的思念和担忧，催人泪下。

无论宝引秀和是受到了威逼还是利诱，宝引未央都理解她的选择。他自己又岂不知，跟朝廷对立绝非长久之计？

拥兵自重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更没有自立为王的企图。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凉州百姓。然而现在，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他已是风烛残年，自己的命并不重要，可他们逼他拿凉州百姓的福祉交换亲孙女的性命，他又该作何选择？

他很快又打听到，宝引秀和是被一个叫梁怀宁的汉人设计抓捕的。这个自称曾在凉州生活过的梁怀宁，已经成了没藏兄妹的心腹幕僚，而他出此阴毒之计，竟是为了找自己报仇！

他对“梁怀宁”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的确强硬打压过不少没藏氏和颇超贡布的余党，手下的人也使用过一些非常手段。或许是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记不清那些人那些事了。

夜幕降临，凉州城依旧浑然不觉地沉睡在一片祥和之中。宝引未央点起灯默默坐在书案前。烛光映照下，疲惫的脸上满布皱纹，花白的发辫银丝根根分明，这位壮士暮年的将军比起几年前苍老了许多。他手里颤抖地捏着孙女的家书，眉心紧锁，胸口隐隐作痛。

月下树影婆娑，一个黑色的身影咻地从屋檐上跳下。

“谁？”宝引未央年纪虽大，耳朵倒还灵光。

他转身拿起大刀，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宝引将军，好久不见！”一个年轻男子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宝引未央皱着眉头在昏暗的烛光下打量片刻，顿时又诧异又惊喜，“你是山鸮？你还活着？”

***

三天期限已到，没藏讹庞一大早就带着一队人马守在城门外，米禽牧北也骑马跟在旁边。他们身后是重兵把守下关押宝引秀和的囚车，前方则架起了一座断头台。

宝引秀和凄楚的目光穿过令人胆寒的断头台，忐忑地盯着紧闭的城门。她知道她的爷爷绝不会弃她不顾，但她此时又开始害怕起来。她怕没藏讹庞和梁怀宁言而无信，怕自己的那封家书反而害了爷爷。

爷爷，别出来，别管我……如果你真要出城，那就带上兵，把这些人杀个片甲不留！

可城门还是在晌午的时候打开了。城内一阵骚动，熙熙攘攘地涌出一些百姓。宝引未央一个兵也没带，竟真的光着膀子，背负荆条，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爷爷！爷爷！”宝引秀和忍不住大喊，不是出于亲人相见的激动，而是带着万分焦虑和忧惧。她看向前方梁怀宁勒紧缰绳的手，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宝引未央独自走到那座断头台下，冷冷地看了一眼，竟抬脚站了上去，挺起胸脯厉声道：“没藏讹庞，我照你说的做了，赶紧放了我孙女！”

啪，啪，啪。没藏讹庞连拍三下手，一脸讪笑，“宝引将军对自己的亲孙女果然看得比什么都重。梁先生真是神机妙算啊！”他歪头看了看米禽牧北，又仰起下巴说道，“你放心，宝引秀和已经改为流放，这断头台也用不上了。等我处理完凉州的交接事务，自会派人送她走，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我爷爷呢？”宝引秀和听出他话头不对，赶紧问道。

“太后有言在先，你爷爷自然也不是死罪，不过……”没藏讹庞捻起胡须诡谲地一笑，转头看向米禽牧北，“宝引将军跟梁先生之间的私怨，朝廷可就管不着了。”

“你什么意思？”宝引秀和急得一把抓住囚车围栏，“梁怀宁，你答应了要放过我爷爷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米禽牧北斜眼道，“我只答应听从太后的指令，她可没有不让我报仇啊。”说完，便阴森地冷笑起来。

“梁怀宁！”宝引未央突然开口骂道，“老夫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原来是你这个狗杂种！以前你是颇超贡布的狗，现在又成了没藏兄妹的狗！当初那把火怎么就没把你烧成灰！”

“宝引未央，死到临头嘴还那么臭！”米禽牧北咬牙切齿地回骂道，“你是不是也想尝尝被烧成灰的滋味？我成全你！给我拿下，要活的！”

周围的士兵立刻将木台上的宝引未央团团围住。却见他双臂一挥，绑在身上的绳子立刻散开，紧接着拔出藏在荆棘条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依旧宝刀未老。

眼见一众精兵一时拿他没办法，米禽牧北命令身后的士兵举起长矛对准囚车，恶狠狠地说道：“宝引未央，你要再不束手就擒，你的孙女可就要被戳成肉泥了！”

“爷爷，不要管我！快逃！”宝引秀和在囚车里哭喊道。

宝引未央停住动作，提着刀的手微微发颤，“休要伤害她！”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那些士兵一拥而上，夺过刀将他按到在地，用麻绳五花大绑起来。

米禽牧北勾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把他带走。”

“爷爷！爷爷！放开我爷爷！”宝引秀和疯狂地捶着囚车。

宝引未央被三五个大汉从地上拽起来，羁押着离去，只能老泪纵横地回过头，给孙女留下最后一句话：“秀和，好好活下去！”

残忍的一幕正在上演，没藏讹庞却一言不发，看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欢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了。这一次，甚至不用脏自己的手，梁怀宁就主动帮他解决了宝引未央这个难题。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凉州军民的怒气都只会冲着梁怀宁而去，绝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宝引未央被米禽牧北带回了驻扎在城外的一处临时军营。整整一夜，那里面都不断传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第二天，米禽牧北再次带人到城门外，又邀请来没藏讹庞，还带上了囚车里的宝引秀和，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一个人从简陋的马车里被拖了出来，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双眼已被剜去，面容模糊不清，但一头散发花白凌乱，分明就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不是昨天被抓走的宝引未央又会是谁呢？他显然被大刑伺候了一夜，如今双腿已断，带着血迹在地上拖行，双手也血肉模糊，十指不全。

城门前的空地上仍摆着昨天那个断头台，只不过木台中间立了一根两丈高的木柱，四周堆满了薪柴。宝引未央被铁链紧紧绑到立柱上，浑身又被浇上桐油，随着米禽牧北冷冷地说了声“点火”，熊熊烈火便从木台下方窜了起来。

人群顿时开始骚乱。大量兵力聚拢过来阻拦想要冲上前的群情激愤的百姓。这些兵都是没藏讹庞从兴庆府带来的亲兵。西凉军在他接手后便被调往了凉州城的另一侧，此时正在进行肃清。

宝引秀和在囚车里高喊着“爷爷”哭得撕心裂肺，与百姓的谩骂声和断头台上凄厉的哀嚎声连成一片。

米禽牧北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冲着人群面不改色地说道：“宝引未央派人烧了我家，害得我妻葬身火海，我也变得不人不鬼。你们党项人讲究恩仇必报，我为什么就不能报仇？”

“宝引将军杀的都是欺压百姓的奸佞！你跟他们是一伙的！都是没藏家的走狗！”人群中有人骂道。

“放肆！”没藏讹庞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本国相乃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收复凉州，解救凉州百姓！谁再敢造谣生事，统统给我抓起来！”

威压之下，百姓们只能纷纷跪倒，以头抢地，悲痛哭拜，却无法改变他们敬仰的老将军的结局：宝引未央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地烧成了一堆灰烬。

大患已除，没藏讹庞脸上难掩喜色。看来这个梁怀宁对宝引未央还真是恨之入骨啊。

宝引秀和用哭得嘶哑的嗓音，像厉鬼一样朝米禽牧北喊道：“梁怀宁，你这个畜生！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米禽牧北没有理会她，只是冷冷地调转马头，在重兵护卫下扬长而去。

这章更得有点慢，因为我有点卡文了。一开始是米禽视角写的，写他怎么找到宝引未央自曝身份，解释布局，然后演苦肉计，但越写越觉得乏味，于是决定转换视角重写。虽然读者都知道米禽是演的，但是在宝引秀和的视角下，米禽（梁怀宁）就是个纯纯的反派，写起来终于爽了。看来我还是喜欢写疯批米禽啊，哈哈。正传很多时候是赵简视角，所以写疯批留悬念都相对容易，后传基本上全是米禽视角了，偏偏他又是布局之人，写起来还蛮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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