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83章 第 83 章

厚重的雨滴接连砸进水洼里，溅起一朵朵极不起眼的水花。

谭聿则收了伞，一身便衣踏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几位熟悉的巡逻组同事。

几人应该是去出任务的，见了谭聿则飞快地点头打了个招呼，还不忘调侃道：“谭队早，休假也要来警局？太勤奋了。”

放在平时，谭聿则肯定要和他们来回损两句才肯进电梯，可今天却对他们的调侃置若罔闻，一言不发径直进了电梯，反复按着关门键。

电梯慢悠悠到了法医组办公层，谭聿则侧身擦着没完全打开的金属门迈出电梯，快步进了陈辽的办公室，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伸出手掌道：“钥匙。”

这抢劫一样的气势让椅子里的陈辽懵了一瞬：“什么钥匙？”

“停尸间的，冷藏柜的，都给我。”谭聿则说。

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陈辽犹疑着拉开抽屉，看他两眼：“是案子有新的突破口了？你要看哪具尸体？”

刚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谭聿则就毫不客气伸手来接。

陈辽紧紧抓着一整盘钥匙不放：“急什么，你一个人进去又要违规了，检讨还没写够啊？想写检讨也别拉上我啊。”

警局有规定，查看暂存在警局的尸体必须要有法医组的人在场，以免内部有人对尸体做手脚。

谭聿则便收回手，二话不说往门外去，给陈辽扔下一句：“你跟我一起，动作快点。”

陈辽觉得这人今天很不正常，但赶忙拎着钥匙跟上去了。

停尸间里陈列着几个大冷藏柜，导致整个房间内温度都偏低，四面八方都窜着凉嗖嗖的空气。

陈辽打开灯时，谭聿则已经站在某个小柜前等他开柜门了。

陈辽冷不丁被吓一哆嗦。

上次在停尸间被吓还是没检完的尸体推进这里之后突然产生肌肉反应坐了起来。

谭聿则刚刚的吓人程度和那位尸兄有一拼。

陈辽过去打开柜门，瞟了眼柜门上的标签。

躺在里面的是江万。

陈辽一用力将平台拉出来，问谭聿则：“有新发现了？和TA-407有关吗？”

谭聿则的视线落在江万灰白且布满缝合痕迹的身体上，没答话。

陈辽又看他一眼。

就这一眼，他似乎在谭聿则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

深情！？

似乎还克制着什么情绪！？

陈辽大为震撼地眨了眨眼睛，结巴道：“不是……到底什么情况？你…你来干嘛了？”

谭聿则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在陈辽探究且讶异的目光下，抬手握住了死者江万摆放在不锈钢台面上的手。

陈辽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冰气。

“哎你……”

“能让我自己在这里待会儿吗。”没等他发表意见，谭聿则低声打断了他。

陈辽表情有些抽搐：“艾布特前几天开会刚强调不要违反规定，你待这儿要干什么？”

“我就看看他，不干什么。”谭聿则说，“检讨我替你写。”

陈辽闻言，心中的惊讶散得差不多了，转而开始担心谭聿则。

他知道谭聿则不会对尸体做什么，但对一具尸体流露出那样难解的目光，这表现本身就意味着谭聿则目前的心理状况不太理想。

“破案走进死胡同是常有的事，这么多年遇过多少比这难的案子都破了，你……别太焦虑。”陈辽说。

谭聿则一动不动地盯着江万的脸，嗯了一声算是给陈辽回应。

“别待太久。”陈辽叹了口气，离开了。

直到停尸间只剩自己一个活人，谭聿则一直紧绷的表情才稍稍松动下来，垂头握住了江万整只手掌。

江万的手太冷了。

皮肤灰败，肢体僵硬。

怎么都捂不热。

江万的死在他的世界里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现在是四月十四日，谭聿则的时间开始倒流的第一天。

十五日深夜得知江弈的秘书被人抛尸郊外后，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事和江万案有关的可能性究竟是多少，那通与伊蒙的通话就被一股奇异的能量给掐断了。

他刚开始以为是对方误触了，直到看见锁屏时间显示00:01，四月十四日，才惊觉自己的时间居然也开始倒流了。

有江万那边时间倒流的先例在，谭聿则发现异常后并没有惊慌失措，但要说内心没有波动，是绝对不可能的。

原本按照秩序进行的时间突然开始倒流，他的生活被打乱了，连带着查案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凌晨在日记本上给江万写下的信息也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因此他无法确定时间倒流后是否还能联系上另一个世界的江万。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江万是否真的在那个世界里活着。

谭聿则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慌乱间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想来看看江万。

可尸体散发出的冰冷如同寒虫入体一般，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定力和思绪。

他的脑子好像更乱了。

陈辽就在停尸间外等着，谭聿则刚从里面走出来，他就关切地凑上去了。

谭聿则看起来比十分钟前冷静了不少，但眉头仍旧皱着，和平时不着调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辽积攒了一堆问题想问他，见他状态不佳又没敢问出口，怕那句话没说好，再把人给刺激了。

谭聿则把钥匙扔给他，招呼都不打，大步流星离开了检验区，陈辽面色复杂跟了出来。

“对了，北郊别墅的酒液样本检测结果出来了，里面确实没有发现TA-407，也就是说那几个大学生产生幻觉之前喝的酒里没有加入过那款香水，但……他们体内的TA-407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太奇怪了。”陈辽终于在谭聿则进电梯前找到了话题，见谭聿则有反应，又多问了一句，“之前我们光顾着寻找这东西的来源，居然把案发现场的酒给忘了，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谭聿则停下脚步，扭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怎么想起来的？

案发当日，别墅现场挤着数十位工作人员和亲属，场面可以用混乱来形容，证物组收集证物时出了岔子，没把酒液样本记录在册。后来艾布特在会议上瞎搅和使得案子被搁置，酒液样本就彻底被遗忘在证物室了。

谭聿则根本没想起来，而先想到检验酒液样本的人是陈辽，先做出行动的人也是陈辽，是四月十五日的那个陈辽。

谭聿则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合上了。

“你……怎么这么看我？”陈辽顶着谭聿则那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暗自反思到底是哪个字没用对把师弟给刺激了。

“偶然想起来的。”谭聿则垂眸掩住了自己纷杂的思绪，“案发现场的酒里没有发现TA-407，说明那款香水还有其他用法，或者还能与其他物质混合产生TA-407，才让几个学生中招了。”

陈辽嘶了一声，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同意。”他点头道，“这样吧，我把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所有饮品食物都和香水混一次，如果都无法混出TA-407，那就只能去挖其他使用方法了。”

谭聿则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有了新的活要忙，陈辽立马将好师弟的异常抛至脑后，干劲十足地回了办公室。

谭聿则顺便回了趟重案组，一进门就看见留守在组里的几人蔫了吧唧地瘫在工位里，整个重案组办公室都弥漫着颓废的气息。

谭聿则拍了拍手，调高情绪道：“都怎么了，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伊蒙猛地朝门边看过来，率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老大，你真来了？刚刚巡逻组的小李说在门口遇见你，我还以为他故意耍我呢！”

其他几人紧跟着喊了几声老大，都雀跃起来。

“耍到你又不是什么很有成就感的事，人没事耍你干什么。”谭聿则抬手揉了一把伊蒙蓬松的卷发，又对其他几个人道：“行了行了都坐下，这才两天没见，别搞得像两个月没见一样。”

霍俐眨了眨眼：“老大，其实我们昨天刚见过。”

伊蒙嘿嘿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谭聿则沉默了。

这是时间倒流的第一天，他还不太习惯自己的生活和身边的人有所不同。

不知道江万在那边是怎么适应的。

江万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独自掉进错乱时空，却还能冷静下来向自己寻求帮助，并找到证据说服自己相信另一个时空的存在……

果然勇敢又聪明。

“老大，你怎么了？”卡普斯不解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反应，连忙递过来一个棒棒糖，“是没吃早餐吗？”

谭聿则被举在眼前的彩色包装纸晃得回过神来，接过道：“没，晚上没睡好，走神了。”

“哦。”

卡普斯刚让开道，伊蒙就蹦过来挡在他面前，一边后退一边道：“老大！你是怎么知道森林公园里埋着人的？凌晨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不信呢，谁知道和巡逻组去那边刚挖几铲子，就看到尸体了！”

大家已经习惯了伊蒙一惊一乍的样子，这种时候他弄出点动静反而显得办公室里不那么冷清了。

“而且死者居然是万疆的秘书，就是江万的哥哥江弈的首席秘书！江弈也太惨了，刚没了弟弟，又没了手下，你们说这人是不是中诅咒了？”

谭聿则卷衣袖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伊蒙。

“巡逻组那边已经结案了？凶手认罪了？”他问。

“对，我刚问完小李，说是借了高利贷，债主讨不到债就把他杀了，然后运进森林公园里埋了。挖尸体的时候场面可那啥了……四月下了这么久的雨，雨水渗进土里，尸体早就开始腐烂了，挖出来之后……”伊蒙回想起那个场面，浑身一抖，没说下去。

伊蒙见他老大没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反而若有所思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疑惑道：“老大？你想到什么了吗？你也觉得江家中诅咒了对不对？”

霍俐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伊蒙嗷一声捂住脑袋：“喂……”

“刑侦的地盘上没有鬼神论，你不想干了吗？”霍俐问。

伊蒙揉着脑袋蔫声道：“我当然不信了，但总觉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

霍俐捏着下巴唔了一声：“是很奇怪，高利贷债主为了收债一般都是剁手剁脚，直接杀人倒是很罕见，人死了，还怎么还钱。”

伊蒙一下被点通了思路。

不等他细想，谭聿则又从里间出来了，一副要走的架势。

伊蒙赶忙问：“老大！你要去哪里？”

谭聿则随口道：“回家，别忘了我还在停职期间，整天待在警局岂不是视警局制度为废铜烂铁吗？”

伊蒙和霍俐对视一眼，心说您老人家也没少来啊。

“行了，你们呢就好好守着重案组的地盘，加油上班，我走了。”谭聿则扬了扬手，潇洒离场。

伊蒙目送着他的背影在拐角消失，感慨道：“我也想带薪休假。”

话音刚落，谭聿则又折返了：“对了，让小孙把昨天那个伍秋从警局离开后的沿路监控调一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上了什么车，都查一查，然后给我发一份。再见。”

说完，人又消失了。

霍俐笑了一声，安慰地拍了拍伊蒙的肩：“走吧，干活了。”

天气预报说赫安市将在十六日迎来本月的第一个晴天。

可惜谭聿则没等来晴空，时间一倒流，他又被困在连绵不绝的雨中了。

他撑伞走出市局办公楼，拾级而下，一脚踏进浅浅的水洼里。

远空中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声，谭聿则猛地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已然恢复温热，从停尸间带出来的一丝冰冷早已消散殆尽。

江万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哪怕是一点冰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