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聿则只是想试试江万玩惯了的把戏,没想真把两人的关系摊开在江弈面前。
谁知把戏没试成,就被江万的反应惹得表情有些僵硬,心里也不太痛快。
“我们经常一块儿出去玩来着,金生哥也见过的。放心吧哥,下次我不会带朋友过来打扰你了。”江万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谭聿则不自觉看了他一眼,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配合道:“没错江总,今天事发突然,贸然造访多有叨扰,您别怪罪。”
江弈和颜悦色同他客气了几句。
在江万主动认错服软的情况下,江弈倒是个好说话的,他没多和他们计较,甚至没想着去客房看看情况,只让江万跟他进书房。
书房门一关,江万就憋不住了:“哥,你和林秘书……”
“没错,是你想的那样。”江弈说。
江万皱起眉:“你们是认真的?”
江弈燃了烟站在窗口,点了头:“我们……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今天刚说开,打算先瞒着其他人,你倒是会挑时候,赶上热乎的了。”
偶然撞见自己亲哥的一夜**的确是件好笑的事,但江万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
江弈转过来看他,宽慰一般道:“紧张什么,多大点事儿,至于妈那边……也先帮我瞒着吧,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说清楚。”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江万也不装了,直截了当道:“你觉得她会同意?她怎么可能同意,她一向排斥同……这种感情。当年新洲政府要出同性婚姻政策,她还代表集团投了反对票,她怎么可能——”
“她不同意的事多了,你不也什么都干了吗?”江弈突然提了音量,手表磕在桌角发出不小的动静。
表盘应该是碎了。
余下的话卡在江万嗓子眼,没能说出口,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都三十岁了,小万,难道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做主?难道还要事事听从她的安排?这么多年来我就像她手里的提线木偶,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还不够吗?凭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我就不行?”
江万意外地看着突然爆发情绪的江弈,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他第一次从他哥嘴里听到这种话。
江弈从小便对江兰的话言听计从,从生活到学习,再到成年后的事业安排,无一不是经过江兰首肯后才逐步展开的。
他一直觉得他哥和他妈一对一拍即合的母子。
他一直以为江弈从没想过要反抗。
但转念一想,江弈不愿再受江兰摆布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连从小浪到大的江万都将反抗做到了极致,江弈怎么说也坐到了公司一把手的位置,过不了几年就要进集团董事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个人意志,怎么可能不想挑战江兰的权威。
“可我们……不一样啊。”江万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妈现在看我一眼都嫌多余,我只用哪凉快哪待着就行。可你,你是她的继承人,就算要自己做主,你也不该和林乔矜搞到一起啊!他是个男人,你和他在一起,那我们家以后就——”
“以后就要后继无人了?”江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真有意思啊江万,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为江家考虑的话。”
“他是个男人又怎样?妈想要个孩子又有多难?大不了就领养,过继,有那么多办法,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江弈话说得很不客气,自然也没注意语气,江万怔愣一瞬后没继续争辩,只静静看着他。
江万从小任性,但江弈从不替江兰管教弟弟,多数时候都由着他耍性子,帮他收拾烂摊子,几乎没有如此过口不择言厉声厉色的时候。
见江万没了声响,江弈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不自在地摁灭了烟,朝江万走了两步。
“抱歉,哥不是那个意思。”江弈像小时候哄人一样抬手搂住他。
找以往的经验来看,江万这时候会恃宠而骄甩开他的胳膊,呵斥他离自己远一点,而江弈这个当哥的得耐着性子把好听的话说个遍,才能叫人把气消完。
但江万这次莫名很消停。
他只是折着眉头站在原地,肩背在江弈搂上来时有过一瞬僵硬,随后便任由江弈搂他,拍他的胳膊。
“今天事发突然,我脾气有点燥了,不是故意冲你。是哥的错,小万,你别放在心上。”刚发泄完情绪,江弈的声音还微微有些哑。
江万垂眸点了点头:“没事,我脑子也有点乱,我是担心……担心你和林秘书的事以后会很难办,没要插手你的事的意思。”
江弈发现弟弟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背:“长大了,知道关心你哥了。”
江万扯了扯嘴角:“那可不,怎么说我也二十五了。”
两人并肩而立,垂眼看着落进院子里的晨曦微光,一时无话。
最后是江弈先开口缓和了气氛:“那个姓谭的,和你不只是朋友吧?是你男朋友?”
江万挑了挑眉:“什么?”
江弈说:“你是我亲弟弟,你对谁不一样,一个眼神我就能看出来。”
江万不回答,只顺着他的话和他兜圈子:“你是我亲哥,这么多年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你还能喜欢男的,我可记得你高中谈过女朋友的事儿,现在突然改性还让我撞见了,真把我吓坏了。”
江弈似乎很是感慨,笑里多了几分幸福的意味:“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的绝对,指不定你哪天也改性喜欢女孩了呢?”
江万笑着揉了揉眉心,没应声。
“那人是你男朋友吧?”谁知江弈锲而不舍,话题又被绕回来了。
江万摇头:“不是,是他在追我,追得还挺紧,不过我没打算考虑他。”
“家境不好?”江弈问。
“不知道,追我的人那么多,我总不能把每个人的户口都查一遍吧?”
江弈笑了一下。
“你才二十五,不着急,有我在前头给你扛着火力呢,该怎么过怎么过,知不知道?”江弈捏捏他的肩。
江万把力道都拍回给他:“知道,我从来不委屈自己么。”
旭日东升,江弈和林乔矜还得去公司。
这地方离市区远,又因为屋子里总萦绕着些许尴尬,两人吃过早餐就匆匆离开了。
忽略清晨这点小插曲,这一天倒是个难得的清净日。
莱岚身上的伤处理完又有些发烧,只能卧床输液,埃林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
谭聿则拿着医生出门采买的食材在厨房捣鼓许久,要给江万做补汤,顺便给莱岚做份病号餐,埃林知道后表示不必,声称自己更了解莱岚的喜好,病号餐计划便又交进埃林手中。
不过谁做的饭江万都不太想吃。
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容易,所以他格外想念梁金生家的厨师。
偏偏梁金生也是个以食为天的,以前江万开了几次口都没能把人要过来,只能一直惦记着,有机会就去梁金生家蹭饭。
日暮时分,饭菜上桌,江万乖乖坐上餐椅准备品尝谭小厨的手艺。
“烫,晾会儿再喝。”谭聿则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补汤放在江万手边。
江万嘴里还嚼着东西,见状赶忙腾空出来道:“好,看起来就很好喝,辛苦了大厨。”
谭聿则满足一笑,不停给江万夹菜,等人吃完还特别诚恳地寻求建议,问他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没有需要改进的,都挺好的。”江万说。
“你是在哄我吗?”谭聿则却问。
江万立马否认:“当然没有,我从不哄人,都是肺腑之言。”
谭聿则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你以后不用辛苦做这些,家里会有厨师的,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嘛,你上班已经够累的了,是不是?”
谭聿则:“?”
这句话真不是江万哄他了,江万是打心底觉得家里还是得找个专业的厨师,可以达不到梁金生家厨师的水平,但决不能再让谭聿则找到进厨房的机会了。
也许是警局常年提供重油重盐重口味的盒饭才导致谭聿则的味蕾有些奇特,江万心想,这也不是谭聿则的问题,要怪就得怪警局。
夜里,江万闲来无事摊着日记本写日记。
由于日记本还链接着另一个时空的谭聿则,所以写日记这件事变得微妙了起来。
江万觉得自己更像在写报告,得尽可能详细地向老谭汇报他们在这边的动向。
其实也是分享,是发泄,太多事情堆在心里总是不好的,江万借着笔头尽数交代一番,感觉心中又舒畅了。
但老谭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无法和他们感同身受,对于他们的行事风格一直持着不赞同但又无可奈何的态度。
不过所有的不是最终都落在了谭聿则身上,对于江万,他从没说过半分不好,多数时候都在说他勇敢机灵有义气,还不忘叮嘱他注意安全。
江万趴在床上翘着脚,笑嘻嘻写下一句“放心吧,我会的。”
“干嘛呢,笑这么开心。”谭聿则洗完澡,头发半干着,路过床边顺手拍了拍江万的屁股。
等人刚坐上床沿,江万就蹭过去,笑盈盈看着他道:“我和老谭聊天呢,有好多事儿想跟他说,可惜手机没了没办法亲口说,写字好废手啊。”
谭聿则抬眼看过来,从他手里抽走日记本放在一边:“那就别写了,有什么想说的冲着我说,一样的。”
“不一样吧?”江万杵着下巴挑眼看他。
谭聿则伸手捏了捏他的颊肉:“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一样的。”
江万抓过他的手,在手心啄了两口。
“那正好,有事儿请你帮忙。”他把日记本拿回来,摊开举在谭聿则眼前,“我想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念给我听。”
谭聿则接过,看完老谭的话后几次欲言又止。
江万挑眉示意他快开始。
谭聿则无奈道:“他这人怎么这样,总数落我……”
随后面无表情念道:“谭办事多有不妥,至少不该带着万多次冒险,身为一名优秀负责的警察不该让市民朋友陷入命悬一线的境地,严肃谴责。”
江万笑得快岔气了。
谭聿则话音一顿,突然皱起眉:“……万,无法视频通话,没能亲眼看你是否安然无恙,很是担心,方便的话请多留言,我会及时回复。”
谭聿则啪一声合上本子:“他他他……!”
“他怎么了?”江万问。
“他……”谭聿则气得牙痒痒,“他惦记你呢!还怎么了,你不许和他聊天,我们经历的这些他又没经历过,他懂什么?”
江万见人炸毛,觉得有趣极了,问他:“这时候又你啊他啊分这么清楚,又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谭聿则伸手搂住江万的腰,一翻身将人压住,“我是你男朋友,他顶多算个网友,不,笔友。”
江万猝不及防地承受了一阵如雨点般落下来的吻,从额头到脸颊到鼻尖再到嘴唇,过了喉结仍旧不停。
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谭聿则这阵春风却很强劲,一气掀开关门不说,还带着莹润的雨露浇杨柳抚羌笛。
两人也住的客房,就在莱岚他们隔壁,江万呼吸乱得不像样,愣是克制着一声没吭。
直到脑中那阵停滞许久的空白彻底晃过去,江万才提膝踩着肩膀把人赶开,翻身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别总撩拨我,我吃不消的……”
谭聿则抽纸擦了擦脸,还不放过他:“这就吃不消了?这才哪到哪啊江少,你花天酒地的名声在外面那么响,私下让人咬两下就害羞了?反差好大喔……”
江万在被子里羞愤地哼唧了一阵,拍开他不安分的手:“再乱撩你就滚出去睡。”
谭聿则只能见好就收,接受了江少用完就扔的事实,强行把人剥出来嘬了几口颊肉后自己去浴室待了会儿,又重新洗了个澡。
没想到这么一遭结束,江万还没睡,等人一上床就往他怀里钻,要贴着睡。
谭聿则挺稀罕这样黏人又霸道的江万,把暖烘烘的人搂腰抱着,不由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的各种遭遇都是在为遇见江万积攒功德。
值了。
“今天……”
两人同时开口。
江万又道:“你先说。”
“今天和你哥吵架了?”谭聿则问。
江万:“没有啊,他被我撞破好事儿自己在那儿发脾气呢,我没跟他吵。”
谭聿则垂着眼睫点头:“早上在你哥面前是我话多了,我其实没想告诉他什么,只是那天在订婚宴上没看见他的反应,想吓吓他来着……后来我一直想着这事儿,觉得不太妥当,这两天亢奋过头了,有点浪,宝贝儿,你别生我气。”
江万意外道:“我也要说这个。”
谭聿则:“你说。”
谭聿则刚刚那么一段真诚的话摆在前面,江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就……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我们的事情暂时不能让我哥知道。”
谭聿则点头表示明白。
“江家只有我和江弈,这种环境下顶破天也只能有一个人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同性伴侣。”江万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个人,只能是江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