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接连绽放着炫彩烟花,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时刻,地面上的人群却突然陷入一瞬的凝滞,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避让出一块空地来。
谭聿则和江万赶到时,莱岚瘦小的身躯正被埃林揽在臂弯里。
“菲利克斯!醒醒!菲利克斯!”埃林小心地拍着怀里少年的脸。
“怎么回事?”江万跪在两人身边,探了探莱岚的呼吸。
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刚才还能跑能跳的,怎么突然就晕了?”江万一边掐莱岚的人中一边问埃林。
“不知道,昨天在实验室也晕过一次,但醒来之后身体没有异常,他说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孱弱,让他很累。”埃林迅速调整姿势,帮助莱岚顺畅呼吸。
谭聿则疏散人群让出足够的空气,把乐园医生以最快的速度带到莱岚面前。
热心群众久久不愿散去,在安全距离外围起一个包围圈,好奇又担忧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孩子有病史吗?”医生问。
几人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本来是个植物人,突然醒了又突然倒了吧?
好在谭聿则反应快,立马道:“之前脑子受损躺过几年,昏倒前刚跑跳了一段路。”
医生疑惑地看他们一眼:“你们是他什么人?”
“是他哥哥。”谭聿则说。
医务检查一番后摘下了听诊器,紧锁着眉头道:“叫急救!情况不好,生命体征在迅速减弱,把人放平,得立马进行心肺复苏。急救叫了吗!?”
“叫了!”谭聿则回答着,撸起袖子准备配合医生抢救。
“我来吧,我救过人。”埃林脱下外套扔给谭聿则,听从医生的指示,两人交替按压心脏,做人工呼吸,几分钟后成功将莱岚的心跳救回来了。
心跳恢复后没几分钟,人群让开一道宽敞的通道,急救车呼啸着驶进来,车上跳下几个人快速将莱岚送上车。
江万刚要跳上车,谭聿则突然想起什么,拉住他问:“日记本带了吗?”
江万完全慌了神,闻言想都没想立马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给他,随后才问:“你要干什么?”
谭聿则没有回答,快速翻到上次书写的段落尾端,沉声道:“莱岚不是昏迷了。”
江万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扯过日记本,看见了上面那几行新出现的字。
【枯骨刑场。受刑人:菲利克斯·莱岚。处决时间:3月18日04:30。】
江万愕然抬头:“现在就是3月18日,距离处决还有四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莱岚在这个时间点还活着。
江万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所以莱岚他是……回魂了?”
*
急救车尖啸着驶入最近的私人医院,江万寸步不离地跟着进了急救室,亲眼看着李杉瘦小的身体被重新插上一根又一根管子。
一番抢救后,李杉的状况总算稳住了,医生满头大汗,这才找到时间把江万拉到一边问:“家属,急救单上写的脑部受损是怎么回事?孩子的情况很糟糕,再来晚一点可能就没法救了!”
“他……”江万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企图寻找一个既不隐瞒病史又能打发医生还不会被一直追问的答案。
但他的大脑现在一团乱麻,实在没法想出一个周全的说辞,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知道啊,这孩子我也不认识,在游乐园遇上的,昏迷之前跑到我身边说不舒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就晕了。对了,他说他几年前出过车祸,大脑受损后变成植物人躺了几年,说最近突然醒了,自己从疗养院跑出来了还是怎么的,总之您一定要救救他,他看起来这么小一定还没见过这个多彩的世界呢!”
医生的面色止不住地变幻着,将信将疑地看看江万又看看急救单。
“您叫姜千千?”
江万揣着满腔信念感点头:“对!”
“这里写着您和患者的关系是……兄弟?”
“刚刚送上急救车的时候太着急了就报的兄弟,虽然我和这孩子是萍水相逢,但命运既然安排我和他相遇,我不介意把他当自己亲弟弟来对待,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弟啊!”
医生的表情微妙地停滞了一瞬,终于放下怀疑,冷静劝说道:“患者的生命体征已经在逐步稳定,但情况特殊,短时间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后续治疗情况……您别太担心了。”
江万掩面痛哭:“谢谢医生……”
医生劝慰两句后立马投入新的急救中。
江万点到为止,眼泪说收就收。
直到医护将李杉推入ICU,他才沉沉吐了口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刚过一点半。
江万站在ICU走廊,隔着玻璃看李杉。
上急救车前,谭聿则临时决定要去枯骨刑房营救尚且没被行刑的莱岚,说明情况后埃林随即响应,表示一定要一同前去营救。
江万也自告奋勇了,但被谭聿则拒绝了,理由是李杉需要他,他们不能扔下李杉不管。
谭聿则平和又坚定的声音让江万很快冷静下来,想清楚其中利弊后上了急救车,一个人陪着李杉到现在。
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看不出任何生气的孩子,不免有些心疼。
莱岚还在李杉身体内时,这人浑身充斥着一股欠揍的劲儿,总是和他们斗嘴,叫人难言爱恨。
脱离那个活跃的灵魂后,李杉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被各种仪器声包裹着,本就瘦小的身躯显得更薄了,被子一盖连个起伏都没有。
江万不免伤怀,暗自祈求这小孩一定要挺过去,一定要好起来。
走神之际,江万突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警笛声,并且越来越强烈。
他心下一紧,连忙找了个窗口探头看。
两辆警车飞速驶进医院大门,停在这栋楼下。车刚停稳,上面就跳下几个市局警察,随后是几个身着熟悉制服的人。
他们是疗养院的人!
江万意识到了什么,在护士台留下一笔现金后钻进楼梯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医院。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随口说了个地址便拿出手机联系谭聿则。
时间倒流虽然给他们提供了一定的便利,但李杉消失在疗养院这事儿在不知情的疗养院医护们眼里每天都在发生。
相当于十二点一过,他们忘记前一天李杉不见的事儿,但立马又发现李杉不见了,然后去警局报警。
只不过先前李杉藏得比较好,今天晕倒在公共场合刚好撞在枪口上,被警察发现踪迹了。
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他们无法忽略来自外界的各种影响因素。
谭聿则他们救出莱岚后也很可能会被卡森实验室的人追踪,需要一个比较隐蔽的落脚点。
江万搜罗各种场合,最终找到了一个还算符合条件的地方,将地址发给谭聿则,又说了个与那地方有段距离的地址给司机。
出租车在夜色中缓缓掉头,重新汇入市区车流。
*
像被人捅破了厚重的窗户纸,耳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了。
但周围除了老鼠的吱吱声,再没其他动静了。
这是个完全封闭没有一丝光亮的空间,像个铁盒子,正中央半跪半吊着一个高瘦的男人,身上的白色实验服已经沾染了不少泥泞和血污,衣料破损处透出下面绽开的猩红皮肉,惨不忍睹。
男人突然挣动了双臂,胸腔开始有了大幅度的起伏,没几分钟便又重归平静。
不知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过了多久,男人艰难地掀起被掩在黑布下的眼皮,又无力垂下,直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来人吵闹声不断,嘴里说着些下流笑话,极不和善地打开铁门,又打开了顶端那盏接触不良的灯。
两人拎着刀,随手挑开蒙在男人眼上的黑布条,其中一个戏谑地喊出了男人的名字。
“菲利克斯·莱岚,你的死期到了。”
莱岚掀起发沉的眼皮,草草看过四周景象后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枯骨刑房。
时间应当是倒流回他临死的那天了,他的灵魂回到自己的身体内了。
两个行刑者对望着笑了笑,问他:“莱岚博士,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虽然没有传出去的可能,但还是可以对我们说一说,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啊。”
莱岚低低笑了两声,多日未进食水的身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以至于他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肩背在小幅度地抖动着。
“柯罗诺斯是时间之神,世人不该……妄图掌控神明。”
这就是他的遗言,无论让他再死多少次,他的遗言也只会是这一句。
行刑者稍稍变了脸色。
他们在这个刑房内处决过不少研究员,多数研究员死前连清醒着说出遗言的机会都没有,而其他留下遗言的,也都和莱岚差不多,固执到了极点,临死也不认罪。
“别和他废话了,也没几分钟了,到点就杀,处理完赶紧回家睡觉,犯不着和他掰扯。”一个行刑者说。
“该说不说,他们这些搞研究的就是骨头硬啊,都这样了说话还文绉绉的。”另一个行刑者感慨道。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着,从不怜悯谁,也从不等待谁。
四点半一到,行刑者提着砍刀活动了几下腕骨,另一人解开绕在莱岚手腕间的铁索,一脚踹得他跪趴在地,露出修长的脖颈。
持刀者高举起利刃,恶狠狠道:“下辈子别再和殷老板作对,一路走好!”
莱岚咬紧了后齿,一声不吭地等待命运再次降临。
天花板上的灯泡突然忽闪两下,电流声滋滋作响。
行刑者挥刀而下的一瞬间,铁门被巨力从外踹开。
意外来得太突然,不等两人做出反应,一把匕首当空飞来,扎穿了那只举着砍刀的手,手中锋利的宽长白刃凌空而起,当啷落地。
“什么人!?竟——”
话音未完,消音枪闷声射出两发子弹,正中两人眉心。
两个行刑者大睁着四只眼睛,额间血管暴起,僵硬地砸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