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72章 第 72 章

夜色中的游乐园灯光流转，十分热闹。

休息区桌椅处，三个男人带着一个少年，各自举着一支冰激凌，场面异常和谐。

谭聿则和江万探究地看着埃林。

谭聿则：“埃林博士，你应该被刷新掉记忆才对。”

不等埃林回话，江万紧接着问：“所以你算是被唤醒了？可是为什么呢？你们做了什么？”

莱岚忘情地品尝着甜滋滋的冰激凌，闻言抬眼看过来：“我们什么都没做，昨天被你的朋友救上岸就找地方躲起来了，直到发现时间在继续倒流才敢出来活动。”

说到这里，莱岚突然面露诚恳：“对了，我们在船上醒来后担心被殷老板通缉，没来得及向你的朋友道谢就离开了，还得拜托你转达一下我们诚挚的谢意。”

莱岚褪去那副牙尖嘴利谁也不放过的样子后，显得很是乖巧，江万都有点不习惯了。

“没事儿，也用不着我转达了，昨天救下我们的事儿他保准忘干净了。”江万说。

莱岚云淡风轻道：“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江万：“……”

“不过，我们是不是该研究一下在错乱时空唤醒一个人的条件是什么？如果我们掌握了这个条件，就能慢慢扩大队伍，头脑风暴寻找回到正常世界的办法也就不是难事了。”江万说。

莱岚缓缓点头道：“的确，毁掉柯罗诺斯后什么都没发生，这一点让我非常意外。同样，埃林能够被唤醒，这应该昭示着我们还有其他路可以走。我记得你们说谭警官也是被唤醒的，唤醒他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唤醒谭聿则前，江万做的事情可太多了，光是和谭聿则打交道就打了很多次。

为了方便莱岚从中提取有效信息，江万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唤醒谭聿则之前两人的各种交集，时而皱眉思考，时而脸颊发烫。

听者却没有对他们的过往作出评价，神情严肃认真，像两台一直进行实时分析的高精密仪器。

两小时后。

“两次唤醒过程中只有一个共同点。”埃林抱臂总结道。

“是什么？”江万问。

“是我和谭警官都相信了时间倒流这个说法。”埃林说。

谭聿则点头赞同。

江万下意识觉得这个结论很不靠谱，因为他曾经有过这个想法，还试图说服梁金生相信自己的话，从而唤醒他。可他那时只是走投无路才灵机一动，最终也没能成功唤醒梁金生。

但这次多了个埃林做参照组，重新得出这个结论就很有理有据了。

总之整天搞实验的高智商知识分子的分析结果一定比他误打误撞来得更靠谱。

“如果唤醒他人的条件如此简单，那壮大队伍这条路就能走得通了。”江万说。

莱岚却立马摇了摇手指：“不，时间倒流这件事本身就与大众的认知背道而驰，很难让人相信，你不是尝试过了吗，连你最亲近的朋友都没法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相信你，更何况信任度不达标的其他人。”

莱岚考虑得很全面。

想要唤醒他人，操作时要么能保证对方无条件相信自己，要么拿出能彻底说服对方的证据，说着简单，但过程会艰难又繁琐，白白浪费时间。

壮大队伍的想法就此搁置了。

莱岚和江万稍显郁闷，谭聿则便趁机提议去坐摩天轮。

四个男人挤在一个吊舱里不免有些尴尬，于是他们两两做伴分乘两舱。

同样的狭小空间，同样的城市景色，江万和谭聿则不由心生感慨。

上次一起在高空观景时，他们还没经历那么多危机，对彼此的感情还停留在感兴趣并且互相试探的阶段，短短几天过去，熟悉的景色前，他们已经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一吻过后，吊舱开始从最高处缓缓下移。

“我一直很想知道，当时老谭到底给你发了条什么消息，居然能让你立马相信这一切？”江万仰脸问他。

谭聿则皱了皱鼻子：“你真的想听？”

江万点头：“不过，如果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

谭聿则清了清嗓，犹豫道：“那先说好，听完你可不许笑我。”

江万一下就来劲了：“快说快说，保证不笑！”

“其实我十三岁就无意间发现自己喜欢男孩了，但一直没敢告诉别人。”谭聿则顿了顿，似乎是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后来……后来被傅明伦救了命，还成功逃离了殷老板，出来之后还一直被他照拂着。那时候对他很是感激，情感浓烈得让我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他。”

江万缓缓张大了嘴，满脸八卦。

谭聿则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尴尬，又觉得这种事不该讲给男朋友听，免得他多想。

于是他试图糊弄过去：“反正就是小孩子不懂事误判了嘛，后来想清楚了之后就过了，这事儿从来没对其他人讲过，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时老谭就提了一句这个。”

谁知江万却毫不介意，还偏了重点：“你是怎么发现对傅明伦的感情不是喜欢的？”

谭聿则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其实喜欢和其他感情还是很容易区分的，我那时候就感觉每次见到他，不会想叫他亲爱的，而是想叫声……”

“叫什么？”

谭聿则认真道：“义父。”

江万一愣，面部有些扭曲。

“你干什么？说好了不许笑我的——”谭聿则单手捂住脸，有些后悔对江万说这些。

“哈哈哈哈——”江万一看他这样子，更忍不下去了，笑得整个人都往后倒，全靠谭聿则承着他的重量。

谭聿则很多年前就觉得这事儿好笑了，所以一直没敢跟别人说，甚至和他一起长大的傅明伦本人也被蒙在鼓里。

“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给我点面子嘛。”谭聿则站在江万身后，环腰抱住他，“这事儿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可千万要给我保密啊。连你都这样，要让他本人知道了，他能笑话我一辈子。”

江万废了大劲儿才平息下来，唇边还挂着调侃的弧度：“你都要喊他义父了，还怕人家笑话你啊？”

“那不一样。”

吊舱内突然静下来了，江万目光直直看向舱外，表情有些凝滞。

谭聿则亲亲他的脸：“怎么了？……你吃醋了？”

江万摇摇头，眉心也缓缓皱起来了：“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梁青了。”

谭聿则像只突然立起耳朵的大狗，警觉道：“这种时候你想他干什么？”

江万沉默不语。

谭聿则急了，卡着下巴抬起他的脸和他接吻，想借此强行打断他的思路。

江万由着他折腾，不管力度轻重都毫无怨言，等人彻底消停了才抬起手，揉狗似地掀了他一掌。

“急什么？”江万问，“你这气量要进了江家的门，往后还不得被气死？”

谭聿则不依不饶，扑着人又咬了两口：“江少要真爱我，还舍得让我受气？”

事实证明江少是真的爱他，被咬疼了也只是哼两声，并没有要灭自家少夫人威风的意思。

“你刚才的话提醒我了。”江万把人稍稍推开，认真想和他探讨一番。

“我周围的哥哥姐姐很多，小时候所有人都顺着我，包括梁青，但也只有他和别人不一样。”

谭聿则垂了嘴角：“哦？怎么不一样？”

江万有些说不上来，几次斟酌着要开口，却又全都咽回去了。

“反正不太对劲，我还没理清楚，总之我从前应该也是误解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但他一定喜欢你，我看得出来。”谭聿则说。

江万发觉这人自己抬着醋壶往嘴里灌，哑然失笑。

“算了，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这个世界上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但我只给了你回应，这样想想有没有少酸一点？”他问。

谭聿则一哄就好：“有，心里甜滋滋的。”

江万推开他的脸：“德行。”

“两位先生，需要照片留念吗？”

下了摩天轮，工作人员极力向他们推销刚刚通过舱内相机拍的照片。

“都拍得挺好看的，唯美又浪漫，一百八十八可以带走两张，还送两个白边相框。如果需要多洗几张的话，乐园情侣套餐有优惠哦。”

江万瞟了一眼，在屏幕面前停下了脚步。

照片拍得倒是很不错，两人正在接吻，玻璃外就是赫安的美丽夜景。

谭聿则看着离谱的价格单张了张嘴。

照片好看的最大原因明明是他和江万长得好看！

偷拍他们接吻还敢卖一百八十八？现在的景点都嚣张成这样了？

“你们私自安装照相机经过游客同意了？这项目谁给批？游玩提示里写清楚了吗？”谭聿则操着沙哑的嗓子开始理论。

“私自拍摄游客影像是侵权的，懂吗？还敢卖这么贵？放在这展览引那么多人过来看，我还没找你收露脸费呢，你们居然敢狮子大开口管我要一百八十八？”

工作人员尴尬地笑了笑：“先生，我们这个是自愿购买，不强求的……”

谭聿则皮笑肉不笑：“我们不买，谢谢。还有，不立马把照片从轮播大屏上撤下来的话，我就要向你收版权费了，给你优惠点，五秒钟十万，一分钟封顶。”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向江万：“这……”

江万倒是很满意这组照片，但他已经在买下三千八百八的日记本后痛定思痛不再当任何形式的冤大头，只能从屏幕上收回目光。

“没错，请尽快撤掉照片，否则我的律师会来找你们谈谈。”江万温和道。

谭聿则朝试图争辩的工作人员扬了扬眉毛。

照片很快被撤下来了，转而换成了莱岚和埃林的照片。

一大一小两人拘谨地坐在舱内，路人会以为是两兄弟，只有江万和谭聿则从照片的氛围里发现了不对劲。

江万靠在长椅上，朝姗姗来迟的两个人吹了个俏皮的口哨。

“我怎么觉得，在我们分别的这几十个小时里，你们二位之间应该发生了点什么？”江万问。

埃林一如既往地沉默。

莱岚轻嗤了一声。

江万极有把握地看向谭聿则，征求他的意见。

谭聿则笑道：“我有同感。”

莱岚和埃林在舱内相处的状态和之前简直天差地别，似乎整个吊舱都充斥着暧昧朦胧欲说还休的气息。

非常不正常。

埃林对除了莱岚之外的人倒是一贯沉默，但莱岚这种视人类情感如进化漏洞的人对他们的调侃竟然只是一笑而过。

特别不正常！

虽然看清了这对冤家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但江万很贴心，并没帮他们戳破，调笑两句就算过了。

“真是难得的安宁啊……”

莱岚伸了个懒腰，手搭在埃林肩上，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看着谭聿则露出一个熟悉的嘲讽的笑：“你这嗓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对你们两个的分工有些误解？”

谭聿则不屑地扬了扬嘴角，不打算理这一茬。

江万不明白，凑过脑袋问：“什么分工？”

谭聿则捂住江万的耳朵以防莱岚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再带坏他：“家庭分工，你主外我主内，不过我上得了现场下得了厨房，可以兼顾内外的，娶回家一点也不亏。”

莱岚扳回一局，很是得意。

江万看见他不怀好意的笑容一下子明白过来，起身要踹他。

小身板就是灵巧很多，莱岚三两步跑出去一大截，站在人群里朝他们竖起挑衅的手指。

谭聿则见状也起身去追。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二十五岁的人里，只有埃林矜持地站在原地，看着三人你追我赶的幼稚行径不由微笑起来。

嬉笑间乐园里的游客越来越少，大部分游乐设施已经关闭，钟楼的两根指针缓缓指向数字十二。

“喂，我真的没劲陪你们这群小孩玩。”莱岚扶着树喘气，见江万没有要停的意思，卯着劲又跑了两步，混入等待在午夜时刻观看烟花秀的人群里。

江万两人很快跟了进来，埃林则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呀？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人群里，一个小孩奶声奶气问。

女人把小孩抱起来：“马上就开始了，宝宝再等等。”

小孩无聊地在她怀里乱动：“哦。”

午夜钟声敲响，周围的游客纷纷举起手机对准烟花秀广场，江万看了眼莱岚远去的身影，停下脚步问谭聿则：“不陪他玩了，我们也等一等烟花吧？”

谭聿则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垂下胳膊握住他的手，两人紧贴着站立在人群里等着观赏烟火的璀璨时刻。

巨大的爆破声响起，火影高窜，缤纷绚丽的火焰花朵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莱岚也不自觉停下脚步，立在人群中，抬头欣赏烟火转瞬即逝的美丽。

他突然觉得，这种时刻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于是转身用眼睛去寻找。

埃林高挑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款款朝他走来。

莱岚不禁目光发直，不自然地朝那边扬起嘴角。

烟花在头顶砰砰响着，眨眼间，视线里埃林的身影忽然有些模糊，紧接着，天地也旋转了起来。

莱岚觉得身体轻得像一朵云，不受控制仰面倒在地上，连眼前绽放的烟火也失去了色彩。

“菲利克斯！”他听见埃林的声音遥遥传来。

循着那道声音使劲偏过头，莱岚看见埃林面露惊恐，正朝他疾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