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6章 第 6 章

铃声第三遍响起，江万沿着枕边摸了几下，细长的手指又顺着床单一路摸到床头柜上，终于抓到手机。

“喂……大清早的给人打电话，你大爷有没有素质...”江万接通后就对对面来了个亲切问候。

而电话里的人非但不介意，反而乐呵呵地回话：“我大爷有素质，我没有，嘿嘿。”

江万一听这声儿立马清醒了不少，被吵醒的气也立马消散不少。他翻身平躺，手臂搭在脑门上，话音里带着点笑意：“金生啊，昨晚不好意思啊，没告诉你一声就先走了。”

江万半醒不醒的时候声音会微微有点哑，尾音也会无意识拖长，听起来比平时要好惹得多。

“得了吧，我压根没注意你什么时候溜的，谁不知道你到点就回家的德行。我这不打电话关心关心你到家没有吗，万一喝晕了睡大街上再让人抢了。”梁金生说。

江万又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房间四周：“好着呢，在我家床上躺着呢。”

“行吧——”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金生这会儿估计也刚起，“哎呦，昨晚在水里泡那么久，现在手指头还皱着呢。”

“……嗯。”

“真好玩啊，那么多泳装美女，看得我都有点晕肉了。”梁金生说。

“是吗？”

“哎，话说昨晚谁送你回去的，你在泳池边吃烧烤的时候身边好几个男的呢，临幸了哪个啊？”

“对…”江万嘟囔道。

梁金生：“……”

“能醒醒吗，江万，上辈子困死的啊，这都几点了？我酒都醒干净了你还在这嗯嗯哦哦敷衍我。”

“啊，我醒着呢，这就要起来了，什么事儿啊。”江万强迫自己睁开眼，坚持了三秒又闭上了。

“看看你这德行，”梁金生又好笑又嫌弃，“你不是要玩车吗，给你约了今晚，时间地点都发微信上了，看着点时间早点，过来别让大伙等太久啊！”

江万有点迷糊，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梁金生只当他还睡着，转而兴奋道：“我跟你说，我今年生日派对主题特有意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啊，艾迪给弄了个动物主题，到时候每个人都戴个耳朵啊尾巴啊什么的，后天你可一定要早点起来，我们从清早就开始庆祝……”

江万眉间一皱，猛地清醒了：“不是，你怎么又过生日？”

对面一下没了声，半晌才迟疑道：“……什么意思，我二十八活完就不活了呗？我的大好青春就不往二十九跨了呗？”

熟悉的话语宛若一道闪电劈在耳边，江万只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立马撑起身体看了眼日期。

——3月30日。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3月31日吗？

梁金生的动物主题生日派对，他去过了啊！

“喂？你又睡了啊？喂？”江万把手机拿远，听着对面音调各异的“喂”，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惊魂未定地盯着散发幽光的手机屏幕。

“喂！哎呦睡神我真拿你没办法。”

下一秒，电话挂断了，屏幕回到锁屏状态，清晰可见的日期安静地挂在那里。

3月30日。

-梁金生：[地址]

-梁金生：今晚八点，别忘了啊。

江万点进地址一看，是他们经常去的近郊山道，附近还有个不错的酒店，没记错的话，今晚梁金生会和那帮朋友劝他别回家了。

这的确是3月30日发生的事，并且，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已经经历过这一天了。

“李阿姨！李阿姨！”电梯门刚打开，江万就迫不及待冲出去了。

锻炼回来的李阿姨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哦呦呦呦，小江，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李阿姨，今天几号了？”江万火急火燎地抓着她的胳膊，后者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他：“今天是3月30号啦，你怎么这个样子就跑出来了，穿少了要感冒的。”

江万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惶恐：“不不对啊，李阿姨，今天应该是4月1日，昨天是3月31啊！”

李阿姨迟疑一瞬，随即疑惑又好笑：“你这孩子……是不是喝酒了，啊？日子都记不清楚怎么行啊。”

“你不记得了？”江万急切地看着她，“昨晚……对！昨晚，我们还在电梯里遇见了，你说你女儿早产，母女平安，你赶着去医院看她！我还问你要不要帮你打车，但你拒绝了！”

李阿姨闻言，脸色霎时一变：“呸呸呸！你说什么胡话呢？”她甩开江万的手，重新摁开电梯，“我女儿好好的怎么可能早产！你耍酒疯不要耍到这种事情上！”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怎么不记得了？我……”江万跟着进了电梯。

“怎么回事？”不远处打瞌睡的保安被这边的吵闹声惊动了，快步过来一把拉住江万。

“啊呦，”李阿姨拍了拍自己被抓皱的衣服，没好气道：“这小子肯定喝多酒失心疯了！把他抓走呀，疯子一样小心见谁咬谁啦！”

保安认出江万是这里的租户，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拉扯老人，摔了碰了你负责吗？”保安说。

江万犹如见了救命稻草，紧紧拽住保安的胳膊：“叔，今天几号了？”

保安也被他这阵仗吓得不轻，不敢使劲拉扯又不敢松手放他离开：“……今天30号啊，你怎么回事？要帮你叫急救吗？”

离开公寓踏上街道的时候江万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正午的阳光、摇曳的树荫、午间的鸟鸣、来回穿梭的汽车、纷纷侧目的行人……

向无数个路人发问只得到相同答案的江万双眼失神，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仿佛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直到被来人迎面一撞，江万踉跄着差点摔在墙边。他转身看去，那个身形单薄、撞了他却没有丝毫歉意的少年也正扭头看他，快步向前走的同时抬手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江万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清了他的口型。

——“疯子，看路。”

“先生，前面禁止通行，请绕路！”

江万置若罔闻，失魂落魄继续向前走。

巡逻警不得不拉了他一把：“先生，前面警方办案，你得绕路。”

“先生？”巡逻警发觉他的不对劲，“先生，发生什么事了？你需要帮助吗？”

江万惊醒一般循声抬头：“……对，出事了，我需要帮助。”

巡逻警立马警惕起来，把他带离路沿：“先生，您别害怕，我是赫安市警察局的警察，你现在很安全，请问你遇到什么事了？”

“今天……几号了？”江万不答反问。

“嗯？”巡逻警反应过来后立马查看，随后回答：“今天是3月30日。”

江万摇摇头：“不可能，今天应该是4月1日才对。”

巡逻警疑惑了：“啊？今天的确是3月30日啊。”

江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问道：“警察先生，你听说过时间倒流吗？”

“这里怎么回事？”正当巡逻警震惊且摸不着头脑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一个样貌优越身姿挺拔的警察从咖啡厅里出来，三两步就来到两人身边。

江万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咖啡厅已经被警戒线给围住了。

“这里……被抢了？”江万下意识问。

帅警察闻言瞟了他一眼，敏锐道：“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江万摇头。

警察不再理他，转而向巡逻警：“把无关人员驱离现场。”

巡逻警看了看江万又看向他，回答：“额……这位先生说…他遇到了时空错乱？”

虽然江万并不是这么说的，但这就是他最终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他看着帅警察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帅警察在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眼神里那种对精神病的怀疑和同情还是或多或少流露出来了。更何况，眼前这位市民还穿着睡衣打着赤脚。

帅警察问江万：“你住在这附近？”

江万偏身向后一指：“胡桃巷公寓。”

“昨晚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帅警察问他。

江万轻轻折起眉心：“没有。”

帅警察手上来回把玩着一支笔，看着他轻轻一笑：“那你怎么知道这里被抢了？”

警局半小时前接到报警，咖啡厅老板被人杀害，收银机里的钱也被洗劫一空，店员来上班发现这一切的时候，老板的尸体已经僵了。

警察刚到现场五分钟，警戒线也是刚拉起来的，咖啡厅从外面看着完全是正常营业的样子。

江万只是路过就精准提问，的确很可疑。

“我猜的。”江万只能回答。

其实也不是猜的，因为这家咖啡厅被抢的新闻，他在上一个3月30日已经看过了。

虽然这事儿很吓人，还发生在他家附近，但他当时看见警方已经破案并抓获罪犯，就只瞟了一眼推送，连罪犯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不知道，否则他就能像个预言家一样帮助警方破案了。

显然，时间倒流这事儿只有他一个人能感知。为了不进一步加深别人对他“精神有问题”的印象以及避免警察怀疑这家咖啡厅是他抢的，他只能说是猜的了。

帅警察抱臂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江万，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也许职业使然，警察对一切可疑因子都很敏锐，他看得出江万不对劲。

当然，江万不一定与咖啡厅案件有关，但这里的“不对劲”不是指精神上的问题，而是这人一看就心虚，心里藏着事，但鉴于多种顾虑不便说出来。

帅警察撕下一张便签并快速在上面写了串号码，递给江万：“我是赫安市警察局重案组谭聿则，这家咖啡厅牵扯连环抢劫杀人案，任何线索都对我们的侦查有帮助，如果你能想起什么可疑的地方，可以直接联系我。”

江万接过纸片。

“需要家属过来接你吗？”谭聿则问。

江万摇摇头，没出声。

他一身藏青色春季睡衣，光脚踩在地上，白皙的脚踝被冻得发红，精神状态也不明——这导致他在谭聿则眼里简直无助又脆弱，站在风里好像摇摇欲坠。

谭聿则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两步，帮他把睡衣最上端的扣子扣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帅哥，以后不要穿这么点儿就一个人往外跑，再怎么说也得把鞋穿好，否则踩到玻璃要吃大苦头了，是不是？”

江万稳着表情，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知道了，谢谢。”

谭聿则又在他的手臂上捏了捏：“每一个线索都对我们很重要，回去之后好好回想回想。警察会保护每个市民的安全，如果想起什么一定要联系我，嗯？”

“好，”江万说，“谢谢谭警官。”

“客气。”

谭聿则脱下外套披在江万身上，朝巡逻警道：“送这位先生回去。”

“是！”巡逻警让开路：“先生，走吧。”

江万的眼神在谭聿则和善的表情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开。

“等等！”没走几步，谭聿则叫住他，“就算没想起什么，想联系我也可以。”

巡逻警愕然，江万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朝他礼貌一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队长！”伊蒙从咖啡厅里出来，“这作案风格能确定是同一个人了，凶手作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了。”

谭聿则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没反应。

“队长？谭哥！”伊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知道了。”谭聿则指了指两米外墙角的店铺监控，“穿睡衣那个人，十五秒前拍到正脸了，查查他昨晚有没有出现在咖啡厅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