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59章 第 59 章

回忆来得如此不合时宜，江万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震惊究竟是来源于小时候见过谭聿则，还是来源于那个本该垂垂老矣的女人此刻容光焕发，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柯罗诺斯必须毁掉。”谭聿则突然抬高音量，将殷老板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它的存在会导致时空错乱，甚至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莱岚博士早已经提醒过你们了，不是吗？”

“莱岚？”殷老板玩味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果然和他脱不了关系。”

“不过我很好奇，莱岚究竟给你们许诺了什么好处，能让你们在他死后依然为他冲锋陷阵，不惜代价闯进来。”她目光掠过埃林，“还有你，埃林博士——是我大意了，我以为你们这些一心扑在科研上的人都无心情爱才让你继续留在实验室。没想到你能为了莱岚亲手毁掉柯罗诺斯？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汤，连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不要了？”

莱岚的脸庞越来越惨白，他也越来越听不懂殷老板的话了。

什么无心情爱，什么**汤，什么叫为了他？

“如果柯罗诺斯会带来灾难，那么它就不该存在。”埃林语气平平，“我们的确在它身上付出了全部心血，但那只是为了探索，而不是盲目突破时间规则。就算没有莱岚，我也会毁掉它。”

“灾难？”

殷老板病弱的身躯一挺，突然爆发出一阵诡谲有力的笑声。

“柯罗诺斯能让人回到过去，它是时间之神，更是人类科技的里程碑！博士，我以为站在人类顶峰是我们的共同追求，可现在荣耀就在眼前，为什么我的实验室里出了一个又一个叛徒，你们一个个都想背叛我？”

埃林不再回应，只冷冷地看着她。

殷老板似乎并不指望背叛者能给出一个说服她的解释，她缓缓靠回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闭目道：“谭聿则，看在我们母子一场，我给你个机会——把他们所有人处理干净，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否则……”

“那不如先杀了我。”谭聿则眼底闪动着几分嘲讽，“你留我一命只是为了能找到傅明伦吧，是要故技重施，再用我和他做一次交换？”

殷老板被戳穿后竟没有半分恼意，似乎还很欣慰：“没错，傅明伦重情重义，这招屡试不爽。”

“你凭什么认为你还能找得到他？”谭聿则压下眉毛，“凭什么那么笃定，他还活着？”

殷老板猛地掀开了眼皮：“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究竟是荣耀，还是长生不老？”谭聿则见她终于被激怒，继续道，“你是想通过柯罗诺斯回到过去吧？想回到什么时候呢？回到你第一次踏上这片荒芜土地的时光，还是想回到真正年轻活力的时候？”

殷老板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变了变脸色：“傅明伦在哪里？”

谭聿则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我告诉你，柯罗诺斯并不能把你送回过去某一个节点重新来过，而是让你的生活开始倒流呢？每天醒来，时间都会往前倒一天，长此以往，你的确会一天比一天年轻，可最终还是会死。”

“你怎么知道柯罗诺斯会失败？你懂什么！？是莱岚告诉你的？”殷老板挺起背脊，前倾着上半身，面目因激动而有些变形，“什么时间规则通通都是瞎扯，你们这是杞人忧天！人类科学的车轮在滚滚向前，只凭你们几个人休想拦住！”

谭聿则扯了扯嘴角：“那我偏要试一试。”

话音一落，谭聿则和江万同时拔枪，趁对面还没反应过来，砰砰几枪解决了一直云里雾里按兵不动的安保。

血腥成雾，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殷老板身旁的黑西装雇佣兵第一时间以肉身挡在她面前，将她安全送进撤离通道后又持枪折返。

谭聿则拽上江万往掩体后躲，高声提醒埃林两人注意隐蔽。

“要活的！要活的——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撤离通道的大门缓缓合拢，殷老板破防的命令声几乎要穿透天际，黑西装收到命令，即刻开始搜寻那几人的人影。

不过片刻而已，四个闯入者已经就着地势藏起来了，躲在暗处观察着黑西装的一举一动。

“还有十分钟就要爆炸了。”莱岚体力不支，用一只胳膊挂在埃林身上，勉强支撑着直立起来，“希尔维奥，没想到我们真要为科学献身了……虽然，虽然拼尽一生只得到这么一个结局，但好像也还不错？”

埃林一手拿枪，一手捞着莱岚的腰带着他躲藏，问他：“不错在哪里？”

莱岚喘息着，无力地笑了笑：“我就随便一说……硬要有个答案的话，我们死在一起互相做个伴，也挺好的。说实话，我完全没法想象你和除了我之外的人生活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会是什么场面……你说我的教育会不会出了问题？难道是我在感情方面太迟钝，导致你也成了这种人？”

埃林怎么都想不到，莱岚会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

不过莱岚把这些年埃林的成长归功于自己的“教育”，的确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毕竟加入项目组这么多年来，除了在专业领域的进步，埃林在其他方面的长进可谓和莱岚的教育没有任何关系。

莱岚不会做饭，又不喜欢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家，从而拒绝了实验室配备的私人厨师，和埃林同居前几乎每顿都靠速食填饱肚子，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方便又省时。

埃林还是项目组谁都能使唤的助手时，莱岚无意间尝过他的手艺，当即便邀请他和自己同住，从此告别了简陋的餐食。

埃林的生活技能也在和莱岚同居后得到了极大的进步，因为这个比他大七岁的哥哥在事业上登峰造极，在生活上却完全是个白痴，十三栋在多了他这个成员后才逐渐有了家的样子，莱岚在有了他之后才逐渐拥有了“生活”。

当然，莱岚愿意接纳埃林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因素——这孩子和他一样拥有人类最顶级的智慧，并且情感淡薄，除开必要的交流，他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在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交流，仅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份近乎同源而生的默契让莱岚沉醉其中，不到两个月，他就力排众议将埃林提拔为自己的专属助理，工作也变得如有神助。

“的确，出了实验室，你就是一个特别差劲的老师。”埃林毫不客气道。

“为什么？”莱岚差点自己站起来。

“自己想。”埃林飞速从柯罗诺斯身上拆了块钢材，蓄力砸穿一块窗户，看准时机把莱岚扛在肩上扔进去。

玻璃破碎的动静立马引来了一阵火力，子弹聚焦着埃林飞速袭来，被他翻滚躲过后在实验楼墙体留下一排冒烟的弹孔。

“希尔维奥！”莱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搞清状况就挣扎着想起身查看埃林的状况，却又力不从心，眼前一片灰黑，什么都看不清。

小植物人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没法支撑这么大的运动量。

莱岚五感渐失，今天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他本来毫无畏惧。

可现在，唯一让他心生不安的就是埃林。

一想到埃林可能会被子弹射穿、会流很多血、会被那群疯子抓走以至于两人没法死在一起，他竟然感到心脏一阵坠痛。

感官一片麻木，以至于过了很久后他才意识到双眼酸痛是因为自己在流泪，眼泪砸在手背上洇湿了一块皮肤。

“希尔维奥……”他慌乱地喊着这个名字，没有得到一点回音，只能模糊听见破窗之外有来有回的枪战声。

“小心！”

谭聿则扑倒江万，两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后滚落在地，躲过了那颗差点穿心而过的子弹。

谭聿则垫在江万身下，帮他抵消了很大一部分撞击。

“嘶……”谭聿则抱着手肘抽了口气。

江万拧着眉毛凑上来：“怎么了？伤哪了？”

谭聿则将手背递到他眼前：“破皮了，好疼。”

江万抬手在他脸上掀了一巴掌，力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谭聿则异常满足，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江万愣了一下便立马捂住嘴巴，兴师问罪道：“你干什么？”

追来的雇佣兵被一枪爆头，谭聿则拉着江万往更安全的掩体后躲了躲，扶着江万的下巴争分夺秒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唔……”江万看起来不太情愿。

“江少，我们都快死了，你的吻不赏给我还想留给谁？”

江万舔了舔嘴唇，偏开脸：“呸呸呸，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好，呸呸呸。”谭聿则觉得好笑，看着江万欲言又止。

四个雇佣兵在他们和埃林算不上默契的配合下只剩两个了，可现在距离爆炸只剩七分钟。

他们都明白此行凶多吉少，却又拼命想找一条生路。

身侧传来咚一声闷响，莱岚不安地缩了缩身体，被来人一把拥进怀里。

“菲利克斯！是我，没事了，我来了。”

埃林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很模糊，但很安心，莱岚朝眼前那道黑影尽力扯了扯嘴角，庆幸埃林还能陪在他身边。

谭聿则和江万也紧跟着跳进这个房间，随手抓起地上昂贵的实验仪器就往玻璃门上砸，用尽全力都没能把玻璃砸碎。

“什么玩意！”谭聿则扔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寻找新的工具。

“没用的，谭先生！”窗口处，一个雇佣兵举枪站在那里。

江万几乎第一秒就瞄准了他，准备射击时却被谭聿则拦了下来：“等等！”

江万疑惑地挪开枪，看清那人眉眼后才猛然想起——

这是昨晚在西山给谭聿则灌葡萄糖水的人！

怪不得他们能在雇佣兵手底下活够五分钟！原来敌方阵营里有卧底!

黑西装撑着窗台跳进来，掏出自己的权限卡在门边一刷：“前面电梯能直通天台，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埃林二话不说抱起莱岚就出了门，往电梯狂奔而去。

本应该一枪把人毙了才算保险，但手里的最高权限已经失效，谭聿则不得不留他一命。

“这里还有五分钟爆炸，一起走。”谭聿则抢过对方手里的权限卡，抬脚去追队友的身影。

电梯带着五个人一路上了天台，但追兵很快就从其它入口追上了天台，逼得他们只能往天台边缘去。

“站住！”一个真枪实弹的武装带队人朝他们嘶吼，“前面就是大海，你们无路可逃了！乖乖投降的话，殷老板能让你们少些痛苦！”

几人状似未闻，脚步不停。

喊话的人朝天上开了一枪：“在原地别动！否则我要开枪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话让几人在必死的结局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太阳在海岸线处冒了个头，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沿着天际四散开来。

五个人在最外围的天台边缘刹住了脚。

从天台尽头望下去，这座人造岛屿的陆地部分也到了尽头，楼体矗立在整齐的海涯之上，波涛汹涌冲刷着几乎垂直的海涯面，海水的咸湿气扑面而来。

距离爆炸还有两分钟。

埃林一咬牙抱着莱岚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黑西装被姗姗来迟的队友一枪爆头。

江万眼看着那人倒在自己脚边，却只是麻木地让开一步，大脑一片混乱。

谭聿则握住了他的手，问他：“会游泳吗？”

江万听懂了谭聿则的意思，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一点都笑不出来，木着脸问：“八海里，游回去吗？”

谭聿则盯着汹涌的海水：“两种死法——要么两分钟后被炸死，以我们现在的距离可能得受点苦；要么跳下去被淹死，但能多拖几分钟，也许柯罗诺斯被毁之后会有奇迹发生……”

泪水散在天台的风里，江万沉沉吐了口气。

“说实话，我还没活够呢。”他声音发着颤，目光撞进谭聿则同样闪着光亮的眼底，“谭聿则，我很幸运……我很幸运遭遇这一切后还能遇见你，我不知道人到底有没有来生，如果有的话，希望下次遇见的时候，我们能，能更……”

“我们能更幸运一点，”谭聿则扶着他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吻，笑着帮他补全了愿望，“能早一些表明心意，能一起过平淡的生活，能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一点。”

江万嘴角的弧度里满是苦涩，他点点头，仰脸吻住谭聿则的嘴唇。

指尖冰凉，唇舌滚烫。

晨光熹微，咸腥的风掀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角，将世间一切纷扰隔离在外。

江万咬破了谭聿则的嘴唇，任凭血腥气在两人舌尖游走，食髓知味般感受着来自谭聿则的每一次触碰和舔/舐。

他们贪婪地从对方身上获取温热，在破空而来的弹雨中相拥一跃，坠入浪潮翻涌的蔚蓝大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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