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41章 第 41 章

晴日当空，天光澄澈，院中藤花开得正好，枝条顺墙垂下，随风而动。

谭聿则到了车前却不往驾驶座去，而是绕过车头，敲响了副驾驶的窗。

“聊完了？”江万降下窗玻璃，淡淡问他。

“聊完了，早就聊完了，只是泰奥那人废话太多，甩都甩不掉。”谭聿则解释道。

“理解，故人嘛，避免不了要谈论起往事的。”江万嘴角和眼角明明都是微笑的弧度，那笑容却分明带着冷意。

“不是故人，没有往事。”谭聿则立马否定，“泰奥混了那么多年□□，心眼子多着呢，为了洗白，他当年能把亲侄子送给警队当线人，结果最终行动的时候连人带废厂一起被炸了个干净，连尸体都灰飞烟灭了。”

见江万微微偏开了脸，谭聿则便往前探身，确保能随时观察到江万的反应。

“当年的清剿行动虽然成功了，但警局死伤惨重，他侄子也没了，伤心之余这人竟然反咬警局一口，认为是警局故意安排他侄子牺牲，说什么也不肯再合作了。”

“所以是警局安排的吗？”江万问。

“当然不是，哪能呢，合作了就是战友，我们警局虽然畜生不少，但也不会干这种缺德事。”谭聿则躬着腰，将手肘搭在窗框上，只为了能和车里的江万保持同一水平高度，有些目光上的交流。

“现在泰奥这老东西为了能多捞些好处，又把死了那么多年的侄子给搬出来了。你说人都死了还拿出来编排，缺不缺德？”

江万勾着嘴角嗤笑一声，没回答他的问题。

谭聿则见他没反应，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直入正题：“不过有些事儿虽然一听就很离谱，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得澄清一下。那年我当了恩佐一段时间的上线，是绝对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人情感。不过……也许是我魅力太大，那小子刚成年没见过世面，是对我表白了几次。”

江万状若无意地看他一眼。

谭聿则立马高声道：“但我都清晰明确且毫不留情拒绝了，天地可鉴！”

“毫不留情但留下了电话号码？”江万笑道，“看来谭警官也没那么绝情嘛。”

“我当时给他的是重案组的座机号！谁知道他那么……”

谭聿则实在找不到词形容恩佐了，只能眨眨眼睛为自己伸冤：“我冤枉啊江少，这些年我被要过很多次联系方式，但真号码只给过你，你知道的。”

江万一听，似乎是畅快了不少。

“我不知道，我可没向你要联系方式。”

“是，是我硬要给你的。”谭聿则见他神色舒展开来，心里踏实了几分，试探着问：“你……没生气吧？”

江万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生气？”

谭聿则：“……？”

“我只是有点奇怪，”江万也将手肘搭上窗沿，缓缓拉进两人间的距离，“谭警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我好像没问吧。”

谭聿则的目光一开始是落在江万那双闪动着狡黠光芒的眼眸上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便不自觉下移，从鼻尖慢慢到润红的双唇……

“上车吧，”那双唇张合着，落在谭聿则耳边的话音很轻，像在给他挠痒痒，“我们还有任务呢。”

谭聿则大脑迟钝着上了车，半天没缓过来。

“对了，通行凭证到手了吗？”江万边系安全带边问。

“这儿呢。”谭聿则将从泰奥那里得来的黑木盒递给他。

那黑木盒又窄又长，材质不错，像个首饰盒。

江万随手打开，一下愣住了。

“谭聿则，你被骗了吧？”他皱着眉问，“这就是所谓的黑市通行凭证？一张纹身贴？”

谭聿则笑了一声：“对啊，西山黑市一直都这么草率，每次开市前都会定制新图案纹身贴，再通过特殊渠道分发到他们认为有资格进入黑市核心区的人手里。”

江万捏着纹身贴一角，翻来覆去研究，最终确定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纹身贴。

“这东西在小学门口花两块钱能买十张，西山黑市名声那么响，居然这么掉档次。”

谭聿则被他逗乐了，解释道：“比起电影里那些高科技的确太次了，但实用啊。每次开市都会换新图案，时效短且易销毁，既安全又便于流通——黑市先发放给信得过的熟客，熟客再转头给自己信得过的人。这种熟客带新客的模式，对黑市来说再靠谱不过了。”

“行，算我孤陋寡闻了。”江万将纹身贴放回木盒，又将木盒藏至自己身后，“归我了，到时候你就负责扮演我的保镖，跟我一起进黑市吧。”

车流正好遇上红灯，谭聿则闻言，一脚刹车踩得又重又急，下意识拒绝道：“不行，混进黑市是有风险的，你不能去。”

江万差点撞了脑袋，气急道：“你一个人去就没有风险了？”

“那能一样吗，我本来就是警察，这算本职工作。”

江万不服：“那我还死者本人呢！那香水和TA-407有关，TA-407又和我的死有关，说来说去这其实是我自己的事儿，跟你没多大关系。”

谭聿则一听他把“死者”两个字挂在嘴边顿时就哑口无言了，深深叹了口气。

江万的态度便也软和下来：“而且，在行动计划里加上一个我，我们互相照应着，行动起来只会更顺畅安全，你自己就是干这行的，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孤军奋战的下场是什么你很清楚，对不对？”

谭聿则没应声，只是烦躁地握紧了方向盘。

但他也不再像此前一样坚决反对了，江万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机，趁热打铁道：“拿到通行凭证我也做出贡献了的，要不是把加入我哥公司这么有诱惑力的条件搬出来，那个大胡子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你合作。”

谭聿则跟他理论：“那不是在骗他吗？反正明天他就忘了，不用兑现的。”

江万据理力争：“可这想法是我提的，算我的功劳。”

绿灯亮起，谭聿则不语，一脚油门率先冲过十字路口。

江万也不痛快，转开头不再搭理他。

直到汽车停稳在警局前，谭聿则才开口问：“你就非得去？”

江万强硬道：“没错。”

“行。”谭聿则说，“但进了黑市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能反驳不能较劲，否则一切免谈。”

江万闻言，面色立马晴朗起来，在耳边竖起三根手指：“只要你不把我卖了换钱，我绝对服从谭队长的命令。”

谭队长不太相信，但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考虑到通行凭证会被时间规则给刷新掉，两人在22日所有的准备只算是计划试行，21日一早，两人按部就班地照着昨天定好的事项行动，先从泰奥那里得到纹身贴，又到警局捎上了伊蒙，乔装一番后驾驶从铁鹰会借来的皮卡一路向西山去。

汽车驶出城区，沿着西郊的废弃铁路缓缓行驶。

江万在后座一抬眼，发现伊蒙又通过后视镜偷看自己。

每次和伊蒙见面，这小子眼里的好奇都满得快溢出来了。

这次他也向队长询问了江万的身份，但谭聿则忙着手头的事儿没空给他编故事，直截了当道：“隔壁市里警察局的领导，来这儿执行绝密任务，不该问的别问。”

伊蒙惶恐地闭了嘴，暗自感慨道：这江姓领导看起来比谭队还年轻，居然在隔壁市里都当上领导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随后伊蒙便一直保持着好奇但一句都不敢多问的状态，谭聿则让他干什么他便立马去干，哪怕只是当司机他也毫无怨言，心里想得也很美：如果表现得好被领导看上，挖他去隔壁市工作，也许他也能在那里混个队长呢！

江万并不知道小卷毛脑袋里那些小九九，只觉得这种“我遇他人千百遍，他依旧待我如初见”的经历很是有趣，正打算调侃伊蒙一番，谭聿则却率先开口训了一句：“好好开车，别分神，我们是要去执行任务，不是去郊游。”

伊蒙立马收回视线，稍稍提了车速。

皮卡驶过工厂云集的远郊，西山便映入眼帘了。

没几分钟功夫，柏油路戛然而止，这条路的终点是一个废弃多年的火车站，面积不大的站前广场内停了不少车，人却不见几个。

“接下来的路得步行，下车吧。”谭聿则率先开门下车，伸手等着江万。

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江万直接跳下皮卡，把眼前的废弃车站打量了一遍，完全没看到等着扶他的那只手。

谭聿则的五指尴尬地在空气里抓了抓，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关了车门。

“老大，注意安全。”伊蒙从窗口伸出脑袋。

“知道，”谭聿则说，“别在这待着了，去地图上标红的地方等着，注意隐蔽。”

“是！”

一般车辆无法驶进黑市，这个火车站相当于黑市的停车场。

与伊蒙分开后，两人沿着铁路继续走，铁路尽头便是一个隧道口，远远就能看见里面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灯光。

“走过隧道就能到隔壁市了？”江万双手插兜问。

“对，不过早就走不通了，这条铁路报废之后隔壁就把隧道出口给封死了。”谭聿则答。

说起这条铁路报废的原因，就不得不说到两市之间的关系是如何慢慢变坏，甚至恶化到要切断不必要的交通往来的地步。这其中涉及到新洲城市自治以及各种历史遗留问题，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个赫安小孩从小就听长辈一遍一遍唠叨，江万早就不觉得新奇了。

江万像过独木桥一样踩着锈色铁路走，时不时展开双臂维持平衡，将两人的速度拉慢不少。

谭聿则今天不知是怎么了，耐心与平时相较没那么好了，拽着江万的小臂把人拉回小石子路上，拉回自己身边。

“哎——你干嘛？”江万一抬头就撞上他略微严肃的目光，问他：“怎么这种表情？”

谭聿则不在意自己到底什么表情，紧抓着江万的胳膊加快步伐，头也不回道：“别忘了，我们不是来玩的，认真一点。”

江万抽了抽手臂，没能抽回来，不舒服地皱起眉：“轻一点，你要干嘛？”

谭聿则松开他，停下脚步看着他。

“纹身贴呢？贴好了没？”

“贴好了。”

“贴哪了？”

“管我贴哪了……”

江万双手插兜，低着头踢弄小石子。

离黑市入口已经不远了，这会儿莫名其妙闹不痛快十分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

谭聿则作为经验充足的队长率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心想江万都跟着自己到这儿了，这会儿再反悔把人撵回去显然不可能了。

既然江万自告奋勇要和他并肩作战，他一定会保护好他。

将一口浅浅的鼻息连同杂乱的思绪呼出去后，谭聿则才注意到江万好像一直有些惴惴不安，这也许是他任务在肩却突然分神去玩独木桥游戏的原因。

“你紧张？”谭聿则语气温柔了不少。

“……”江万点头，“有一点儿。”

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之后，谭聿则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宽心，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不会出问题的。就当来演电影了，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嘛。”

江万：“演完这么一场能活着出来的话，我是不是能把这段经历写简历上进攻娱乐圈了？”

谭聿则很是认同：“真实场景，一镜到底，这份简历很漂亮了。”

江万扬起唇角，回握他的手，心里安定不少。

赶在氛围变味之前，两人克制地松开了手，最后确认一遍计划后朝着隧道口去，却在入口处就被面色不善的守卫拦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