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35章 第 35 章

彩色吊椅随转盘升至高空，如同绽放的花簇般向外散开，在湛蓝色的天空中划出齐整的圆弧。不远处的跳楼机缓缓攀升到柱体顶端，游客的尖叫声在极速下降时齐刷刷爆发出来。

明黄色冰淇淋车旁，谭聿则接过两个草莓味的冰淇淋，悠哉悠哉朝着休息区走去。

“小子，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谭聿则把其中一个冰淇淋递给江万，并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就这么一人舔着一个冰淇淋，直勾勾看着桌对面的李杉。

“等你说完，你谭叔叔会给你买冰淇淋哦。”江万朝他晃了晃撒满彩色小糖粒的冰淇淋。

拿冰淇淋诱惑小孩这招是江万想出来的。

江万小时候肠胃不好，江弈就时刻盯着他，不许他吃寒凉的东西，特别是冰淇淋。

不仅如此，江弈还特别叮嘱过梁家三兄妹不许给江万投喂冰饮冰淇淋，谁喂出问题谁就得陪着弟弟上儿科去挂盐水。

鉴于江万挂盐水时三个人都按不住的恐怖场面，这群姐姐哥哥里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叛徒，连最好说话的梁金生也会在他撒娇想吃冰淇淋时冷酷无情地说一句“没门”。

然而从小对冰淇淋有执念的江二少似乎有些以己度人，因为对面年满十六的李杉对此顶级诱惑完全不感冒，他抱手靠在椅背上把头偏向路边的绿化，眉头轻轻拧着，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好像没用啊？”谭聿则凑过头低声对江万说。

江二少对自己的计谋颇有信心：“不可能吧？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吃冰淇淋的小孩。”

谭聿则微微一歪头：“我小时候就不爱吃。”

江万的意外程度不亚于捕捉到了一只野生外星人：“为什么？”

谭聿则：“甜滋滋的，吃完腻得慌。”

江万：“那是因为你没买到好吃的。”

谭聿则看出江万对冰淇淋似乎情有独钟，配合着露出好奇的表情：“是吗？看来你吃过不少啊？”

江万得意地扬了扬嘴角：“那是，改天带你去西区那家……”

不等两人继续探讨，李杉终于是听不下去了，幽幽来了句：“带我来这儿就为了满足你们二位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齐刷刷把黏在对方身上的视线转移到李杉身上。

“可惜你们似乎不太了解青少年，十六岁的青少年正处于萌生独立思想的时期。这个时期没有哪个孩子会愿意单独和双亲待在一起，也对冰淇淋没那么大的兴趣。”李杉的病号服外套的是江万的外套，袖口很长，被他卷了几道堆在肘弯处，“我无法满足你们对甜蜜家庭日的幻想，所以，我们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江万很快和谭聿则对视一眼，两人都读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李杉太奇怪了。

他昏迷时只有十岁，六年后醒来即使年满十六，心理年龄也不会达到十六岁的标准。

况且六年内世界在飞速发展，儿童的心理和各方面观念较以往来说也有所提升，李杉的心理年龄应该比现在的十岁孩子还要稚嫩些才对。

可他三番五次脱口而出的话都让两人有些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反驳，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李杉昏迷前就这么成熟了？

“是你误会了，小孩。”谭聿则率先开口，“双亲也很不希望约会的时候有你这个叛逆小孩存在。我们带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躲避警方和疗养院的追查。虽然警方追到这里来也很容易，但游乐园人多出口多，转移阵地的时候会更便捷。”

李杉直勾勾盯着谭聿则，目光里满是怀疑和探究。

“没错，你谭叔叔可是冒着被当成黑/警的风险带你逃跑的，”江万接着谭聿则的话道，“说话最好客气点，否则我们就把你扔回疗养院。虽然不知道你逃出来是为了什么，但是——你费了很大劲儿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一定不想这么快就被抓回去吧。”

游乐园内欢声笑语，一阵微风吹过，李杉黑黝黝的额发随风被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长期待在疗养院的缘故，他的脸色一直惨白毫无血色，双颊轻微凹陷，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江万知道这小孩没那么脆弱，从植物人状态醒来后能只靠自己就翻墙从疗养院逃出来，这样的身体状况在游乐园里坐上几小时，完全不会有问题。

乐园钟楼顶端，一道小木门忽地打开，一群卡通人物接二连三地按着既定轨道滑出，随后敲响了十五次钟声。

钟声结束，李杉回过神，问道：“你们想听我说什么？抓重点直接问，别磨蹭。”

“李杉，你明明记得我，我们在30号见过，就在107大道上，为什么不承认呢？”江万问。

“是，我见过你，我承认了，然后呢？”李杉淡淡道。

“你知道时间在倒流吗？”

“知道。”

“昨天为什么要否认呢？我问了你很多次，你表现得像完全无法感知时间倒流一样。我们和你一样能感知时间倒流，我们又不是坏人不会把你卖了！这种情况你得和我们待在一起，一起想办法才是最安全的！”

江万有些急切，谭聿则碰了碰他，示意他慢慢说。

“最安全？”李杉似乎是冷笑了一声，“我不觉得一个人待着会有什么危险。这个世界只不过是时间乱了，其他的一切正常。”

“是吗？”谭聿则问，“那你为什么一次次尝试从疗养院逃出来。昨天你从便利店后门逃跑，又被他们找到带回去了，不是吗？没有危险你为什么要跑？”

李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几秒后又把话咽回去了，垂着眼睫摆弄自己的手指。

“算了。”

江万见他欲言又止，怕逼问得太紧激发这小子的逆反心理，便打圆场道：“在此之前的事我们先不提，如果你不想再回到疗养院，我们可以帮你，但你得向我们说实话。”

李杉抬眼看过来，似乎是愿意交流的。

“你为什么想离开疗养院？”江万问。

“无聊，闷。”李杉回答。

“只是因为这个？”江万怀疑道。

“要不你进去待几天试试？”李杉不答反问。

江万：“……”

和这小孩说不了两句就要被气个半死，两人只能接力询问。

谭聿则摆着平时审犯人的架势问他：“你就这么跑出来，身体受得住吗？”

“……我的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还昏迷六年。

“原世界的时间里，你是哪一天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

“问这个干什么？跟你们有关系吗？”

“当然，如果时间倒流回你醒的前一天，你嘎巴一下恢复到植物人状态晕倒在地上怎么办？我们也得做点准备，该找医生找医生，该给你续命就续命，否则你因为药物供应不及时死了，我和你江叔叔会很过意不去的。”

江万觉得他想得很周到，但最后一句他不同意：“我才二十五！”

谭聿则连忙摆摆手：“是按辈分来的。”

江万翻了翻眼睛。

李杉听完他的话，似乎进入了一种神游的状态，不理会面前两位“叔叔”打情骂俏的恶心行径，直愣愣盯着桌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坐在他对面的两位被他这架势给唬住了。

“……李杉？”江万试探着唤他，“你还好吗？是身体不舒服吗？”

“李杉？”

“不，”李杉轻飘飘应了一声，“我好得很。”

“哦，那你想好了吗？要和我们待在一起，还是回疗养院？”江万最后一次向他抛出橄榄枝。

李杉又陷入了沉默，神色中也多了些微妙的变化。

“我不是李杉。”他说。

“什么？”

“你说什么？”

对面的两人猛地抬了抬眉，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李杉，”那个瘦弱的孩子说，“李杉他……应该一直没醒过。”

在此之前，江万和谭聿则每每谈起李杉远超同龄人的认知系统和说话风格，都会以这小孩恐怕是被夺舍了作为总结。

但他们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福利院的成长环境会让孩子更早脱离对成年人的依赖。与拥有双亲或完整家庭的孩子相比，他们往往更早习得独立生存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心理年龄自然会比普通孩子更加成熟。

所以李杉的行为方式和言语习惯与成年人相似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不过他那张嘴刻薄并且毫无遮拦，这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眼前的小孩脱口而出自己不是李杉，江万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疗养院里还有另一个李杉？”

“不是……什么意思？”谭聿则问，“什么叫你不是李杉？”

“李杉”不耐烦地偏开脸，可能也因为说出口的话感到底气不足，总之他不再应声了。

“我调过你的身份信息，你，李杉，六年前在上学路上出现意外导致大脑受损，成了植物人。身份证明、福利院历年的成长监测以及疗养院的病例都能证明你就叫‘李杉’。”

隔壁桌的人被他的言辞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看过来，谭聿则不得不压低音量：“告诉我，什么叫——‘你不是李杉’？”

他的语速不快，声调也十分平稳，只是语气冷硬没什么人情味儿——那是常年审讯问供的惯性，一到相似场景便自动触发，连身边的江万都措不及防地被震慑住了。

可面对近乎审讯一般的氛围，对面的小孩却面色不变，褶皱的眉心里一直萦绕着厌烦的气息，频频转头看向乐园的钟塔。

谭聿则也发现了——自从钟塔报完时，李杉就陷入一种焦躁的状态，甚至他扔出“我不是李杉”这个炸弹也是在报完时之后。

他赶时间，他急着脱身，恐怕是要赶去见什么人。

“谭聿则……”江万扣住了他的手腕。

谭聿则几乎是在江万触碰他的一瞬间就从警察的身份中抽离出来了，转头柔声问他：“怎么了？”

“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地方聊。”

此刻的江万，脑子里犹如塞进了几团理不清的毛线，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导致脸色都有些不太对劲儿。

因而两人都未注意到谭聿则语气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只有坐在对面的李杉全然看进眼里了，很是无语。

江万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为了不让路人怀疑他们要迫害小孩，他强行挤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暗地里使劲儿捏了捏谭聿则手腕：“我想坐摩天轮，你先去排队好不好？我带…杉杉去买冰淇淋，都答应孩子带他出来玩了，就别凶他了。”

“……”谭聿则一愣，似乎被江万流露出的慈爱与温柔撞得找不着北了。

“哦…好，嗯，”谭聿则仓促回答，手腕一绕一转直接握住了江万的手心，“没问题。”

江万只听他满口答应，松开手，立马拽着李杉离开了现场，只剩谭聿则独自站在路人八卦的目光里，感受着游离在手心里的那丝温度一点点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