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 第14章 第 14 章

阳光被薄云削去了烈度，初春的晨风已经不再刺骨。这个天气待在天台呼吸新鲜空气，感觉还挺不错。

“简而言之，我这里有个视频电话需要你接。”江万道。

谭聿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眼前这个男人五分钟前还哭闹着逼自己和他约会，等所有人撤离现场，整个天台只剩他们两人时，这江万又跟换了个人似的，叽里咕噜讲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什么时空错乱什么时间倒流什么原世界的谭聿则……

他……其实是精神有些问题吧？

江万飞速在手机上戳了几下，用某个软件拨了一通视频电话，成功拨出后，他似乎还很惊喜。

铃声还在继续，江万抬头对他说：“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别惊讶，先听他说。”

谭聿则没应声，怀疑且防备的看着他。

“谭警官！”视频接通，江万对着屏幕喊了一声。

站在他对面的谭聿则彻底懵了。

不等他发问，屏幕里紧接着传出来的那道声音就他感到后背一阵阴凉。

“你找到人了？”手机里那个被称作“谭警官”的人说，“电话居然真能拨通，我们果然没猜错。”

江万喜出望外地朝屏幕笑着。

经过两人的多次实验，他们确定了拨通视频通话的条件是视线范围内没有第三人在场，否则通话会被干扰，信号会直接中断。

而给对方发送文字消息则不会有太多限制，顶多是在午夜十二点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异常，导致消息发送失败，至于消息通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样本太少，他们暂时还没得出答案。

现在在场的人严格来说总共有三个：江万、屏幕里的谭聿则和屏幕外的谭聿则。

但归根结底，也就江万和谭聿则。

两个人，没毛病。

所以江万就想出了这么一个缺德但有效的法子把错世界的谭聿则骗到公寓天台来，想办法让他和原世界的谭聿则取得联系，由原世界的谭聿则说服错世界的自己相信江万的话，并给予他实打实的帮助。

计划落地得很顺畅，江万没管面前这个谭聿则的脸色，直接把手机递过去：“你们聊吧，我的任务完成了。”

谭聿则迟疑着接过手机，所有变数就在这一秒发生了。

他刚垂眼看向屏幕，还没等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模仿自己的妖魔鬼怪，画面突然扭曲变黑，紧接着出现纷杂的雪花屏。

“你要让我看什么？”谭聿则耐心用尽，把屏幕转给他，“江先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江万本来满心欢喜，却在看见雪花屏的一刻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诧异地睁大眼睛：“怎么成这样了？”他一把夺过手机，质问谭聿则：“你碰什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刚才还好好的！”

谭聿则基本能从这位少爷的言语和行为上判断出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自然没法和他计较，只能一边压制着心中的无奈和匪夷所思，一边掏出手机给守在楼下的伊蒙霍俐发消息，让他们立马通知江万的家属到警局接人，说自己会想办法把人安全带回警局。

雪花屏的出现让江万焦急万分，这手机可是唯一一样能和原世界的人取得联系的东西，如果报废了他恐怕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错乱时空里，一点回去的可能都没有了。

好在老天只是和他开了个玩笑，手机回到他手里不久就恢复正常，没有半点损伤，回溯APP也能顺利启动，还收到了谭聿则发来的几条询问情况的消息。

江万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不信邪，重新拨了一通视频过去。

可一旦将屏幕给谭聿则看，顺畅无阻的通话画面就会立马变成纷乱的雪花屏。

一连几次操作下来，窗口甚至直接弹出系统出错请稍后重试的警示框，江万这才停下了无意义的动作，抬眼正对上了谭聿则的目光。

谭聿则：“……”

江万：“…………”

“我精神没问题。”江万说，“我也没喝酒。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但我的确是遇到了困难，警察先生。”

“哦，你知道？”谭聿则抬了抬眉梢。

江万熟练地从他眼里读出了五分“不信任”和四分“不耐烦”，以及一分“有病就去治”，遂摆烂地用后背抵住墙，想找其他办法。

毕竟人都骗过来了，没找到办法证明自己之前可不能让他走了。

“有烟吗？”江万摊开手心问。

“没有。”谭聿则说。

“……”江万用写满“要你有什么用”的眼神瞥他一眼，收回手垂在身侧。

江万高中的时候抽过梁金生的烟，觉得呛得慌，后来除非遇到必须给敬烟人几分薄面的情况下，他都不会碰香烟。

即使是在遇上时间倒流这么个操蛋玩意的几天里他也没想起烟这东西，这会儿终于郁闷得想找法子缓缓了，面前这个警察居然连烟都拿不出来一根，重案组的工作难道很轻松吗？

谭聿则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臂，江万转头，看见他手里躺着几颗彩色软糖。

“要吗？”谭聿则问。

江万看看糖又看看他，拿了两颗扔进嘴里。

“谢了。”

“不客气。”

谭聿则和他一起贴墙靠着，心想着在江家来人把江万带回去之前，自己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法从这个破事儿里摘出去了，随即偏过脸观察身侧这个好看但奇怪的人。

说他是正常人吧，他能干出用跳楼要挟警察和他约会的事儿，还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时空错乱时间倒流的；说他精神有问题吧，冷静下来之后又挺安静的，看起来又正常了。

挺让人捉摸不透的。

“看我干什么？”江万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谭聿则的视线，不太友善地呛了他一句，“我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盯着看吧，再看收费了啊，五十万一秒，你现在欠我一千五百万。”

谭聿则被他这一出弄得没脾气了，看他意识还算清醒便试图和他沟通：“江先生，我希望你能在回警局的路上想出一个让所有人理解并且满意的答案来解释你今天的行为。警力是很宝贵的资源，我不管你身份多尊贵、家里一年给赫安市捐多少钱，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儿编故事。”

谭聿则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把对眼前这个蛮横富二代的不满挂在脸上，“你以死相逼兴师动众闹这么一出，只为争取一次和我约会的机会？没问题，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时间地点由你来定，只约会不上床，我会按时到。”

江万心说你脸还真大啊，给你点阳光你还灿烂上了：“我不是——”

谭聿则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不管你闹着一出的目的是什么，都是成年人了，如果只是因为自己的**得不到满足就大动干戈麻烦所有人，是不是有点太无理了？”

江万气笑了，而且他竟然想不到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

“现在，我们可以下楼了？”谭聿则侧身让出路，“请吧，江先生，警局已经准备好迎接你的大驾了。”

都说事不过三，算上和原世界谭聿则的联系，这已经是他们的第四次“初见”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渊源，江万才能通过深呼吸来压制住想和谭聿则打一架的冲动。

他真的很想头也不回地走掉，但他暂时做不到，他宁愿被谭聿则抓回警局也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

“又怎么了？”见江万迟迟不动身，谭聿则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比江万高半头，身高在这种时候果然是压倒性的优势，毕竟对峙时很大一部分气势是由身高带来的。

江万皱眉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半晌才认命地叹一口气：“刚才跳下来的时候……崴脚了，很疼，走不了。”

谭聿则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程度。

十秒后，他无奈地拦腰把江万横抱起，往天台大门走去。

.

四月六日。

赫安市警察局。

谭聿则正在研究回溯APP，想知道江万刚才给自己打的那些视频电话为什么突然中断了，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被大力推开，门扇砸在墙上震掉了一层墙灰。

“队长，江董没同意尸检，这事儿不该过我们的手。”霍俐站在谭聿则的办公桌前兴师问罪，“如果江兰怪罪下来，警局的资金被撤回，你要怎么向艾布特交代？”

谭聿则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

“但是什么？警局会为了那些钱把我们一整个组都踢出去的！”霍俐大力敲点着办公桌，“你向来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犯糊涂，这次到底是怎么了？江家人的态度我们都看到了，江万到底为什么自杀他们其实一点都不在乎，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查？这事儿连案都立不了，本来就不该我们管！”

“你先冷静！”谭聿则见她急得脸都红了，赶紧拖过那把年迈到一坐上去就嘎吱嘎吱响，仿佛马上就要断气的椅子，“先坐下，别激动，你听我说。”

霍俐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找到平衡点，等这整天发出鬼啸声的椅子消停下来才狠狠灌了口出自伊蒙之手的咖啡，脸色由红转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咖啡咽下去了。

“尸检必须做，”谭聿则说，“我已经递交申请了，正在走程序。”

“那叫走程序吗！人家江万已经在法医室躺了一早上了！局里不会同意的！”霍俐气冲脑门。

作为组里唯一的女警，霍俐是组里不可或缺的全能者，脑力武力双全，遇上孙艾伦不在的时候她也能顶上，如果哪天谭聿则遗憾退位，队长之位毫无疑问将由她继承。这也是她能在这儿和谭聿则争执的资本，实力代表一切。

“你休假把脑子休傻了？一回来就非得掺和江家的事，怎么，江万给你托梦说自己是冤死的要你帮他查清楚了？”霍俐气糊涂了拿起咖啡就灌，脸色变幻莫测，终于咽下之后，她对上了谭聿则略显惊喜的眼神。

“对。”谭聿则很认真，“他给我托梦了。”

霍俐怎么都没想到谭聿则会用这么智障的理由敷衍自己，用算你狠的表情沉默注视谭聿则五秒后，毅然起身离开。

“哎哎哎……”谭聿则连忙把人招回来，“托梦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原因是江万他哥。”

“他哥怎么了？”霍俐停住脚步。

“江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让我们尽快尸检，江兰那边他负责劝，如果江兰要怪罪他会担责任。”谭聿则说完有些得意，朝霍俐摆摆手，“年轻人别这么急躁嘛，我好歹是你队长，虽然你是重案组太子，但也不能随时冲开我办公室的门把我骂一顿吧？”

谭聿则朝门外那群伸着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组员扬了扬下巴：“众爱卿还看着呢，你这样有损我威严啊，换位思考一下，你当队长在这坐着，小伊蒙冲进来数落你一顿，你什么心情。”

霍俐甜甜一笑，面色“和善”道：“我会把他揍一顿然后挂在办公室门口示众。”

谭聿则：“也不用这么……”

霍俐撸起袖子，露出放在整个组都数一数二的肱二头：“你也想和我比划比划？”

“来人啊！”谭聿则沉默两秒后选择抱头鼠窜，“太子逼宫，要造反了！”

伊蒙和卡普斯立马起身，就连骑兵孙艾伦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众人立正站好：“恭迎陛下殡天——”

谭帝深知自己大势已去，为保全性命夺门而出。

“这是你的癖好吗？”陈辽脱掉手套，摘掉口罩站到谭聿则身边，两人隔着玻璃看里面那具暂未缝合的尸体，“看这么久，胃就没有一点反应？”

谭聿则视线依旧落在玻璃里面：“实不相瞒，我一直是铁胃，而且我今早没吃早餐。”

陈辽笑了一声：“那正好，午饭也不用吃了，每天来法医室观摩一下，一周能瘦十斤。”

谭聿则摇头婉拒：“那还是算了，暂时没有当神仙的计划。”他这才收回目光，“他怎么样？”

陈辽惊恐地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谁？”

谭聿则啧一声：“江万。”

陈辽松了口气：“手长腿长比例好，肢体挺漂亮的，生前应该没少锻炼。”

谭聿则表情微微扭曲：“……这是你的癖好吗？”

陈辽一脸无语：“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性别男爱好女，也不是会对着尸体发情的变态。”说到这儿，他立马双手合十虔诚道：“江先生我无意冒犯，一切都是我身边这位谭聿则的错，你有不满就找他，他家在……”

“行了，”谭聿则打断他，“通过锻炼来塑造自己满意的肢体和体态是一个长期性计划，江万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失去希望。你想说这个，对不对？”

陈辽：“没错。”

谭聿则抱起手，背靠清透得没有一丝倒影的玻璃：“三月三十日他在私教那边刚续了两年的卡，三十一日晚上还去参加了朋友的生日宴，情绪低落喝多了酒……”

两人视频的时候谭聿则问过江万有几成的把握不会自杀，江万的回答是十成。

十成。

百分之百，确定以及肯定。

但过于绝对的答案不具备参考价值。

三十一日当晚，送江万回去的司机是梁金生的人，街道监控和电梯监控能证明他的确把江万送回家后就离开了。江万住在顶楼，唯一一道能通往天台的楼梯上有很厚一层灰，技侦只在现场找到了江万的脚印。

他是自己走上天台的。

“今晚能出结果吗？”谭聿则问陈辽。

“开什么玩笑，局里的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快也得下周才出得了报告。”

谭聿则郑重道：“老陈，我们那多年交情……”

陈辽无情拒绝：“就算是金婚也得等下周。”

谭聿则不依不饶：“读书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陈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行行行，我把他往前调。”

谭聿则露出得逞的笑容，从兜里摸出两根棒棒糖：“知道你体能消耗大，这是我代表重案组献上的。”

陈辽接过拆了一根，含进嘴里：“你不是被篡位了吗，还怎么代表？”

谭聿则：“这不等着江万的尸检报告回去东山再起呢嘛。嘿，你消息挺快啊，我就知道组里进你们法医室的卧底了。”

“给你排在最前面，行了吗？”

“行，多谢了，以后想吃什么味的棒棒糖就上楼找伊蒙给你拿，应有尽有！”

陈辽看着师弟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想抽他两下，可手刚抬起来他人就跑没影了，无奈下只能转身进了办公室。

走廊白炽灯长明，法医室观摩玻璃后，江万的尸体静悄悄躺在无影灯下。

死后不久他就被低温保存，此刻身体上除了利刃切割的划口不再有其他的异常。但毕竟是从高空坠落，落地时剧烈的撞击让他的死状极其惨烈，就算全力恢复，面容也无法和生前一模一样。

陈辽和谭聿则作为同校毕业前后一年进警局的双花，两人算是不负学校悉心培养，不到十年就各自晋升到领头羊的位置，也因此一度在警局内部论坛八卦榜霸榜多年，排名不相上下。

陈法医经手过的尸体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什么样的死相他都见过，像江万这种高空坠落肢体变形的，并不算太惊心，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上班和尸体作伴下班靠解剖视频下饭的生活，这会儿已经吃上了香香的盒饭。

而谭聿则接触过的活人比死人多，他碰见过各式各样的罪犯和受害者，剖析过各种罪犯的内心，见过人性的黑与白。

陈辽能一眼看穿死人，他则能一眼看穿活人。

可同时看到一个人的生与死，谭聿则突然有些接受无能。

如果从来没有接到江万的视频电话，那么“江万”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只是法医室那具尸体，无论他是怎么死的，自杀、意外或是他杀，只要江董不想追究了，他就不会再多插手。

可活着的江万就那么出现了，完整的，鲜活的，会笑会哭，生气了会皱眉，无措了会求助。

“江万”于他而言不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再是那张永远一个表情的证件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遇到困难并向他求助的人。

正午阳光很烈，谭聿则坐在警局天台的水泥墩上，手里那份盒饭打开盖子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终于铁下心来要插手江万的事之后，他无声笑了笑，把盒饭搁在一边，随后掏出手机点开回溯APP，给江万拨去一通视频电话，如果现在能看到活蹦乱跳的江万，落在法医室的胃口或许能原路返回。

看在我们江万如此坚强的份上，点亮一下收藏小星星吧~

四月份的谭聿则：（努力宣传ing）点亮小星星，和我一起解救江万

三月份的谭聿则：（抢过手机，点亮……）要救也是我来救好吗

江万：（冷眼）（嫌弃）（认命大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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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索到了新操作，把段评给打开啦~

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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