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低声嘀咕:
万尘熄是个恩将仇报的剑人。
烈日当空,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脚底踩着两个小圆木桩,木桩面只有半只脚掌大,两只手臂平举的水桶,足足比昨日大了一倍。
于是,他四肢止不住颤抖,抖成路边摊的宽面条。
本来早上他修炼得好好的,中途有个弟子跑上来传信,让万尘熄去议事堂。
回来后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给自己上强度了。
苏离才不信“考核将近”这种屁话,他一不图胜负,二不图名次,要是打不过了,举手投降呗。
切磋嘛,点到为止。
偏偏万尘熄死脑筋,非要磋磨磋磨自己。
“水又洒了。”
背后传来苏离此时最讨厌的声音。
苏离不服气“啧”了一声,咬着牙把手再伸直一点,一张脸臭得不得了。
万尘熄面色也不是很好看,回想在议事堂看到的妖兽,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个妖兽了。
“哐哐哐……”
铁杆与头骨碰撞的哐当声,在寂静的议事堂十分刺耳。
被困在笼中的雪兔狂躁不安,不断用头撞击栏杆,即使头破血流了,仍在重复撞击的动作。
雪兔是后山的野生妖兽,无害、温顺、以草为生。
而这只雪兔模样怪异,原本纯白的毛发半数发灰,身形比原来大了两倍,黑亮的眼睛泛着怪异红光。
昨夜,戒律司弟子在后山巡逻,发现了这只变异的雪兔,它正撕咬一只碧雀,察觉到有人靠近后,它扭过血淋淋的脸,忽然跃起,扑到最前面的弟子脸上,发了狂似的抱住撕咬。
议事堂陈设古朴庄重,雕花大柱呈八字形排开,台阶上设置了八个主座,对应宗内各峰的峰主。
由于宗主有事外出,亦或几个长老闭关,在场只有四位长老,分别是管事长老、杂役峰峰主,集青峰峰主和九源峰峰主。
“诸位都看到了,这只雪兔行迹疯魔,我令本峰弟子前去清查,暂未发现同样症状的雪兔,问天宗向来灵气充沛,后山灵气更是质纯。”
集青峰峰主乌思长老以手撑额,身子歪斜坐在议事堂上方,她梳了个金钩发髻,垂下几缕碎发,身上的艳红色的道服,在清一色白中着实扎眼,美艳得不可方物。
乌思长老说:“被咬弟子伤口腐烂极快,寻常的伤药不起作用,陈长老和我都认为,雪兔之事绝非偶然。”
李柏泽问:“师尊,难道我们宗内有内奸?”
此话一出,底下弟子骚乱起来,全都交头接耳议论,在沸乱之中,万尘熄端坐着,神情波澜不惊。
陈长老轻咳一声:“好了,这次召唤你们过来,就是想查证此事,你们几人都是长老亲传,问天宗未来的继承人,实力品行我们都信得过。”
“此次弟子考核,由你们负责监察,如发现有异常之人,一律先扣下,带到戒律司审问。”
苏沪眉头微皱:“各位长老,弟子有一事不解。往年的考核是在比武台举办,台上双方的表现一目了然,何须我们去监察具体动向,莫非……”
苏沪话说一半,望向九源峰峰主——自己的师尊棣心长老,棣心长老点点头,对大弟子的洞察力深感满意,嘴角露出微笑,开口给众人解释:“此次考核不设在比武台。”
“而是设在后山。”
后山?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万尘熄对此没什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直接了当道:“各位长老,需要弟子们做什么?”
乌思长老红唇轻启:“后山范围太大,地势错综复杂,丛林妖兽众多,如今多位长老闭关未出,故而人手远远不够。”
“你们需镇守后山几个出口,务必不能让内奸逃出去,考核之前也多留意宗内情况。”她对最前方坐得笔直的人,眨了眨眼睛笑道:“小尘熄~你守东南的镜湖,宗主平时最器重你,你可要好好守住哦~”
镜湖是后山的出入口之一,湖底能联通外界,此事鲜少人知道,与此同时,镜湖设下的结界也最为薄弱。
接下来,陈长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不出半个时辰就散会了,问天宗有个优良传统,就是不爱聚众开会,能动手的绝不动口,和归元宗那帮符修截然不同。
万尘熄从议事堂出来,正要御剑飞回镜月峰,就被李柏泽挡住了去路。
李柏泽皮笑肉不笑,双手负在身后,对万尘熄说道:“听闻苏离在镜月峰,哈哈,我说万师兄真是大度啊,对诋毁自己的人都能不计前嫌,还亲自教他剑招和功法。”
他在“亲自”两字加重读音,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万尘熄恍若未闻,念诀召出霜华剑。
李柏泽不死心:“留这么个祸害在身边,你就不怕他再咬一口吗?宗内那么多弟子不服气,倒不如把他给赶出来,由得他自生自灭好了。”
万尘熄脚步一顿,下一刻寒芒掠过,李柏泽大惊失色,立马退后几步,他还想再说什么,抬头却不见人影了。
一片竹叶飘落到鼻尖,苏离嘴巴鼓起向上吹气,斗鸡眼看着它飘起,打个卷儿,又缓缓落下。
万尘熄捻走那片竹叶,“苏离,听到了吗?”
“知道了~~”苏离用懒洋洋的音调回话。
万尘熄从议事堂回来,原本练功的苏离不见踪影,他沉思片刻,径直走向那几间竹屋。
破败的竹屋已经被苏离翻新一轮,嘎吱作响的竹段全都换下,用新砍的竹片填上,潮湿易生虫的地板和角落,全抹上了防腐的木油。
空落落无人的屋子,逐渐放满了他的用品,镜柜床椅一应俱全。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白天练功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回去歇了一会后马上爬起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扫干净落灰的地方,没有丝毫世家公子哥的矫情。
万尘熄有时也会被叫来搭把手,苏离蹲在屋顶,叮咚叮咚敲钉子,填补漏雨的几片瓦,万尘熄就浮在旁边,给他递砍好的竹瓦片。
他头也不抬教训对方:“真想不通你们之前怎么过的,这屋子比村头的庙还破,你们都不想着修理修理,小万,日子不能过得这么将就啊!”
当然“小万”两个字苏离只敢在心里默念。
万尘轻扣三下门,没等到回应再扣三下。屋内几声若有若无的呢喃,他边喊“苏离”边推开门,与头发乱糟糟坐床上,揉着眼睛的苏离对视上。
苏离毫无防备,眼神懵懵懂懂。
当即,万尘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万尘熄敛了敛思绪,抬眼看了下苏离额头的汗珠,不动声色念了口诀,晶莹的汗珠立马结成小冰球,顺着光洁的额头滚下。
万尘熄说:“那你复述一遍。”
苏离顿觉通体一下子凉爽,汗水结冰滚走以后,皮肤没有黏着那么难受了,暴躁的脾气被安抚了不少。
“站桩半个时辰后,练十遍剑谱第五式,晚上检查你训练成果。”他瞥了眼树上的碧雀:“不要想着偷懒,那只绿鸟会监视我。”
万尘熄声音听不出息怒:“还有呢?”
苏离低眉顺眼:“还有,不要去后山。”
某人离开不到一刻钟,苏离眯起眼睛,仰天四处张望几下,确认真的没人了,对树上碧雀露出微笑。
苏离:(^v^)
碧雀歪头:?
苏离忽然爆喝一声,提起双手的水桶,大力向后甩起,再朝碧雀砸去。
嗖、嗖!
两只水桶快如流星,碧雀扇动翅膀连忙躲闪,鸟喙发出叽叽喳喳声,苏离可不管它骂得多难听,掏出一张网状法器就要罩过去!
三两下解决完小监工,苏离拍了拍手,活动一下酸痛的四肢,感慨近期训练没白费。
“累死了,去哪里玩好呢?”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离下一句就是:“就去不让我去的后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