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悬光阁,陆云衣便察觉屋中与她上次来有所不同了,譬如,从前书房正中间那张大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现在却布满高高低低的山川河流。
“这是什么?”陆云衣好奇地围着长桌转了两圈,最后她在一处戈壁黄沙处站定,在一片黄沙中间拿起一面小旗子。
谢安捧着画材的手差点松开,心中一紧,云衣姑娘怎么拿走了沙盘上的演练旗帜,他还记得上一次三姑娘不小心弄倒了一个,少将军直接将人扔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侧目去查看谢随的神情,还是一如即往的一张冷面,没有任何变化,不知喜怒。
谢随的眼神冷不丁撇过来,谢安赶紧放下画材就往外走。
随即,耳边便传来房门合上的声音。
谢随这才迈动步伐,走到陆云衣身侧,他伸出手将她手中的小旗接过来,看着上面画着的横笛说道,“这是乌国。”
他的目光又环顾一圈沙盘中心的几面旗帜,又重新将它放回原位,黄沙环绕间唯一的绿地,可它实在太小,并不起眼。
“乌国?”陆云衣若有所思,她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昭华公主回的乌国?”她想起来了。
“回?”谢随听到这个字,双眉微微皱起,语气变得悠长,“那乌国不叫“回”。”
“若有选择,无人想背井离乡,穿过风沙漫天之地,整日面对着豺狼虎豹艰难度日。昭华不想,西北的万千将士也不想。”
谢随脸上的神色是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怅然,如不是西戎猖獗,总是伺机侵扰西北边线,也无需常年重兵驻守,昭华也不用和亲乌国,还有他父亲也不用死守边线,一刻都不敢松懈,
“原来昭华公主真的是不得已才去的乌国,难怪昭兰说她姐姐是去那里受苦的。”
谢随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向东南移动,途径乌国又迅速撤回,“昭华公主大义,当年西戎几乎快联合乌国、北狄大肆掳掠关西,好在有昭华公主前去和亲稳住乌国,断了西域诸国的合纵,这才给了大晋喘息之机。”
他将那面黑色的小旗扔回原处,叹道,“若关西防线一破,那些草原沙漠上的贼子兵强马壮,尤善作战,只怕如今的上京也没有安稳日子过。”
陆云衣见那小旗子倒在沙盘中,与其他立得挺直的旗子格格不入,她上前将它扶正,“不会的,他们说少将军你可厉害了,那些西戎贼子都可怕你了,只要有你在他们肯定不敢来。”
“我不仅要他们不敢来,终有一天我要将他们赶回大漠深处,没有造次的余力。”谢随目光如炬,望着西戎的旗子,如同西戎人就在他眼前,就要被他的目光撕碎一般。
陆云衣却又仔细朝沙盘上旗子看去,从西北一路往东南看去,北狄、西戎、乌国、都在一片开阔的黄沙草甸里,而在端头赫然出现一个被群山辖制如同走廊的地方,再过来才是大晋。
这地方怎么如此眼熟,这地方不就是瓜洲吗?陆云衣想起了还是瓜州郡的时候,那时候边线安稳,因着毗邻波斯、西域,来往的商人众多,那时的焉支山下贸易往来繁华,人们安居乐业,就连佛窟寺也是那时候修得有多又好。
她看向谢随,说道,“嗯!若少将军将西戎人彻底赶出关西,河西定能恢复安稳和繁荣。”
灼灼的目光映在谢随幽深的眼中,他只看见陆云衣眸中纯粹相信。无关破虎将军的名号,也无关定西军的威名,只有对谢随这个人的全然信任。
“对了,少将军,”陆云衣突然指着沙盘上那处走廊说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瓜州。”
“对!”陆云衣又指向一处山头,“好像是这个地方。”谢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这座山身处大漠,山脚下还有一条大河,上面写着——宕泉。
“我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里也是一处佛窟寺?”
“嗯!”陆云衣说道,“这里也有许多佛窟,从前有很多供养人在此处凿窟,塑佛,还有许多经书与壁画。”
“对了,”陆云衣走向书桌边说,“我答应给送太傅画的文殊菩萨就打算选这里的一处。”
“文殊?菩萨?”谢随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来画画,是为了给宋太傅画菩萨像?”
“对呀。”陆云衣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搭在圈椅的椅背上。
接着摆弄起桌上的画材,纯白的绢布铺在长桌上,又将狼豪毛笔、砚台、乌墨一一摆上去。
“婳婳说她祖父去大慈恩寺求了好多次都没能得到,她邀我一起去宋太傅寿宴,我便打算给他画一幅文殊像作为寿礼。”
“呵!”谢随被气笑了。
他还自以为是地想着,陆云衣终于想起来要为自己作画了,没想到是给一个老头子画。
好,非常好!
谢随一时气急,转身就要走,耳后却又响起陆云衣不疾不徐的声音,“少将军,听绾绾说你也曾去过瓜洲,你定听闻过三危山。”
陆云衣语气自然的丝毫意识到谢随的不快。
身体比念头更加诚实,一听到陆云衣的声音,谢随迈出的步伐嘎然而止。
身后的陆云衣还在忙活着,听声音,已经开始研墨了,又听见陆云衣自顾自地说起来,“据说三危之山,是王母的三青鸟居之地,后来是瓜洲最负盛名的佛窟寺之一,虽还有鸣沙山,积石山……”
“但三危山的群山最为壮丽,从前有个老和尚途径此处,竟然看见万佛金光”
“他便留在了此处,在崖壁上开凿了第一个佛窟,后来好多供养人也来到此处开凿佛窟,捐建佛塑……”
听她娓娓道来的声音,谢随停住了脚步。
瓜洲,他自是去过,若不是陆云衣,他险些折在那里,只是那时他们仓皇躲进那处荒败的佛窟,又因战事紧急,不曾好好观赏过那片王母瑶池之地。
“再后来瓜洲附近的城池与西域各国往来众多,王朝的皇帝便派了许多能工巧匠一起来这里兴建百业,我爹是里面最厉害的画师!”
“你爹?”陆云衣甚少谈起她的事,谢随不禁迈动脚步朝她走去。
陆云衣一手拉起长袖,一手拿着乌墨研磨,一缕发丝从颈后滑落,遮住了白皙的侧脸。
俯首认真研墨的女子并没有在意这缕发丝扰了她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爹虽画功了得,却很是谦逊,他看到佛窟寺中还有前古的佛像,如痴如醉,在作画之余,他将先贤的佳作仔细研习了个遍。”
这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游动,好几次差点落进石砚。
谢随看不下去,取下自己腕间的绑带,轻轻拢住陆云衣背后的长发,又将她脸侧的那缕头发拨过来,全部收进了墨蓝色的“发带”中。
意识到谢随的动作,陆云衣停下来,乖顺地等他绑好头发。
待谢随绑好,她摆两下脑袋,头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后背,她冲谢随扬起一个娇憨的笑,“少年将军你好厉害,竟还会绑头发,这下就不会乱跑了。”
说完她又要继续磨墨,谢随拿过她手中的墨,“不是要画画吗?我来替你研墨。”
“多谢少将军。”陆云衣从善如流应下,她取了一只小号的紫毫笔放进砚台里润了润。
又接着说,“所以我爹作的画不仅有吴带当风的韵律,也更雍容大度,富丽华美!深受当时供养人的追捧,许多佛窟寺中的壁画都是他主持完成的!”
说着话,笔也润好了,
谢随看着她流畅地落笔,双眸中的亮光也开始收敛,变得格外认真,“难怪你的画虽线条清秀但又柔和丰腴。”
“你爹的名号是什么?”若真是名师大家,说不定他也听闻过。
陆云衣提起笔尖,想了一下,她好像确实不知道那位画师的名号,不过,“大家都叫他,陆九工。”
“陆九工?”谢随重复了一句,这算什么名号,最多可知这位画师姓陆,排行第九。陆九工大概只是众人对他的敬称。
不过陆云衣这个名字倒是取的好,他想起上次陆云衣在皇宫说她的名字的由来,“你的名字是你爹取的?”
陆云衣垂下螓首继续勾画线条,“那倒不是。那时候我爹闲下来时,总会拿着一壶酒,坐在山脊上望月对饮。有时他会大谈长安的繁华,宽阔的朱雀大街宽,热闹的街巷画舫;”
“有时会说长安才人能工众多,他多次想入翰林院作画,却屡试屡败,索性朝廷招募画工前往河西,他便来了。”
“他喝醉时,总喜欢念诗,我最喜欢一句的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所以我就给自己取名叫,陆云衣。”
原来如此。
谢随了然地点点头。
墨已经磨有半盏了,谢随停了手,他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谋虑的书,坐去书桌下首的交椅上。
谢随突然发觉,今日虽又被陆云衣放了鸽子,但她为不为自己画像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其实就这样坐在她旁边时时看着她,心中也是说不出的熨帖。
陆云衣勾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粗一点的兼毫毛笔,
“不过我今日画的不是我爹所作之画,而是后来人画的一幅文殊像。”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虽色彩简朴,但线条铺陈繁复又……”
谢随听着听着渐觉耳边没了声音,他抬眼望去,陆云衣已然沉浸在作画之中。
他扯开嘴角轻笑一下,将书放到小几上,轻轻退出了书房,临走前不忘吩咐门口候着的丫鬟注意添碳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