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等到虞诺准备回房的时候，天色已晚。

寒风吹过她的脖颈，她下意识缩了缩头。她转身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雪花在月光下发出了淡淡的幽光，她一时起兴，抬手接过片片落下的白雪。

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刺激，她握住自己的手，抬步正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不知是何处传来的光亮，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的眉心微蹙，回头看向了客房后的高楼。

火光自楼阁内里层层迸发，远远望去，火苗浅窜，正在一层一层地缓缓漫开。

虞诺心下一惊，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眼眸微垂，随后足尖轻点，直越上屋檐，果断地朝火光蔓延的地方奔去。

……

可她还未曾走到藏书阁，便看到一道黑影自她面前闪过。

她的步伐一顿，不过犹豫了片刻，便抬步跟了上去。

那人似是注意到了虞诺，回身落在了湖心亭上。

少女立于屋檐之中，与之相视而立。

黑衣人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剑。她一把抽出长剑，风吹过她的秀发，她便腾风而起，直朝虞诺攻去。

少女一个后翻落定，下腰，逆转，横踢一气呵成。

黑衣人眉心微蹙，她纵声一跃。与此同时，她的剑锋擦过少女的青丝。

虞诺一个标准的一字踢，直直落在她的臂弯处。

黑衣人吃疼闷哼一声，她的手腕一拧，将自己手中的剑又攥紧了几分。

少女借机一把握住对方手中的剑鞘，黑衣人反手扣住。

虞诺退了半步，那人硬是被她拽着向前扑去。

少女一个横踢，黑衣人赶忙松了手，拔剑相抵。虞诺一把握住夺来的剑鞘，“锵”得一声，挡住了对方剑锋。

许是听到了此处的打斗声，尹多姗姗来迟，他看着屋檐之上飞跃的少女，竟有一瞬的茫然。

他轻声低喃道，“还真是像。”

黑衣人的余光瞥到了暗处的他，顿时眼眸微眯，一掌落在少女的胸口。

原先的伤还未好全，虞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被迫后退了几步。

她抬眼望去，竟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错愕。

可惜不过一瞬，黑衣人便认清了此刻的形势，她看着对方手中的剑鞘，飞身离去。

虞诺见状，正打算跟上去，可是胸口的闷痛让她力不从心，她的唇有些泛白，握着剑鞘的手不由得渗出了冷汗。

她的呼吸急促，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离开。

可就在她跃下屋檐的那一刻，掌风直逼她的面门，她赶忙后退了半步。

虞诺定睛一看，只见尹多逆转了招式，想将她逼至墙角。

她的眉心微蹙，轻喝道，“尹掌门！”

尹多恍若未闻，手上的招式却越来越快。虞诺实在是避无可避，她抬步跨上石壁，一个后翻落在他的身侧。

剑鞘擦过他的小臂外侧，尹多一把握住对方的剑鞘，借势，将她甩了出去。

虞诺滑出了数米，她的心跳愈演越烈，胸口的刺痛愈发明显，她将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对方的脸上。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对她出手，但是如今的情景，她不能再一味地躲了。

少女一把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快步行至对方跟前。

出刀之快竟让尹多也有一瞬的恍神。

他扬唇一笑，利落地侧声躲过，他闪身至少女的身后。

虞诺猛的反应了过来，一个转身，正好接住了对方的这一招。

这一幕，竟然让她有一瞬的熟悉。

她的记忆竟然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的重合。

尹多看着面前出神的人，停了手中的招式。

他遥遥地望着对方，说出了那句他记了许久的话，“小姐说过，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讲究的是一个洒脱随性。”

虞诺的神色一顿，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地渗着虚汗。

她已经记不得那天是哪一天了，她只记得她的阿兄寻了一个人来同她比试。

“那日……”尹多一步一步走至对方跟前，“我去寻家主复命，正巧碰到了家主在教小姐练剑。小姐的一套剑法，轻盈绝美，我便多看了几眼。也是那时我有幸见过小姐一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诺的睫毛轻颤，这一刻她顿时明白了逄湫的意思。

尹多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若我没记错，小姐那时不过十岁。认不得我无妨，可是我与小姐的剑法师出同源，小姐也不认得吗？”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一个半大点的孩童，能同我打个平手。”

他的眼中似是含泪。

可虞诺却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小姐说过，世间缘法讲究随心，只要随心万般皆可化灵。”他在距离对方一步的地方站定，“小姐可记得，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少女微微偏头，她的脑子有些疼，胸口竟然有一瞬的窒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今的心情，平静却又带着些慌乱。

她好似记得这一切，又好似不曾记得。

是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这些了。

……

就在这朦胧之际，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和尹多的话全部重合在了一起。

“你这招式也太沉了些，这剑法就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那人低声轻笑，“我一个粗汉子，哪有小姐这般轻盈的身姿？”

“谁说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定要身姿柔软？这所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讲究的是一个洒脱随性。这世间缘法啊，讲究的是随心，只要随心了万般皆可化灵。”

那人似是微微一愣，“小姐所言，在下受教了。”

“嗯哼，不过，你的武功挺好的。若是他日有空，便再来寻我，我再与你过招。”

……

尹多看着对方的眉眼，“小姐说过的，如果他日有空，便再去寻你，你一定会……”

“再与我过招的。”他的喉间微涩，“难道小姐……要爽约了吗？”

他的眼眸微侧，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早已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从未想过小姐长大之后，竟同家主这般像。

一颦一笑间，都让他恍然。

他不由得想到了个救他于水火的人，心口骤然揪在了一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虞诺的嗓音微哑，她紧紧地握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抬眸看着面前的人，胸口的疼还在隐隐发作，可她早已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不确定尹多在当年的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毕竟她原以为神家上下无人生还的。

可如今居然有人告诉她神家还有人活着，她实在不知道其中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刚刚……”

尹多的薄唇轻抿，“其实早在第一次见小姐的时候，我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小姐的气质和家主的有几分相像。可我不敢多想，也细想不得。直到刚刚……”

“小姐同那个黑影人缠斗的招式，让我有恍然。”尹多攥紧了自己的衣服，他看着很紧张，“所以……我便斗胆试了小姐。”

“我没想过……”他看着虞诺苦笑出了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小姐。”

“我也没想到……”虞诺的语气有些冷，她的脑中嗡嗡作响，“神家还有人活着。”

她明明感觉自己异常平静，可是不知为何她的手在颤抖。

“其实……”尹多的眼眸微垂，“当年神家活下来的不止我一个。”

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神家泯灭那日，好多人都在外面执行任务，所以……那场大火并没有波及到所有人。”

一句话，让少女的心中一惊，她从未想过神家有这么多人是同她一样的。

可是既然他们都活着，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脸戒备地看着尹多，心中疑虑更甚。

可是转念一想，她好像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想到这，虞诺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她咽下喉间的腥甜，疲惫地开口问道，“那那些人呢？”

她抬头与之四目相对，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止不住地轻颤，“如果说神家还有人活着，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点风声都没有？而你们又为什么不来寻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尹多沉声低吟道，“我们不知道……小姐还活着。”

他的眉心微颤，“我们以为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谨记家主教诲潜龙勿现。但是我们从未有一刻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他一边说着，一边移开了眼，“可是只凭借我们，实在是有心而力不足。所以，我们来了九星门，一步步爬上了掌门的位置。我以为，只要成为了掌门，我就可以还神家一个公道。”

他深吸了一口，自嘲一笑，“可是我做不到。”

尹多抬眼看着对方的眼睛，“神家之事牵扯过广，我们至今难以决断。江湖上十年只字不提，里面的缘由怕是深如沧海。”

“我们无从下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整整十年，我们还未找出辛瓯……”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清亮的脚步声便匆匆地朝他们这走来。

尹多赶忙噤声，虞诺敏锐地回头，正好与司韫四目相对。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虞诺顿时松了口气。

少年脚下的步伐一顿，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二人之间流转。

虞诺冲他微微一笑，司韫才放下了心，他快步走到她的身侧，“尹掌门怎么也在此处，藏书阁大火，掌门不管吗？”

尹多微微一愣，赶忙解释道，“我当时赶到藏书阁的时候，便看到一道黑影闪过。怕是有什么小贼盗了藏书阁的东西，不慎打翻了烛台。便当即将灭火的事情交给了立轩，自己追了出来。没想到，虞姑娘竟先我一步，同那个黑影缠斗在了一处。”

司韫的眉心微蹙，半信半疑，“那那黑衣人呢？”

虞诺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这一刻，司韫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他抿了抿唇。

少女见此，才幽幽地解释道，“那人伤了我便跑了，尹掌门来晚了一步。”

司韫心头一颤，他将虞诺拉至身前，看着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赶忙问道，“你受伤了？！”

少女看着对方慌乱的样子，轻声安慰道，“没事，不过是牵扯到了伤口。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便赌气般的移开了眼。

虞诺只好无奈一笑，转身看向尹多，将手中的剑鞘交给了他，“这火烧的急，也不知是为什么。掌门快去清点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少了吧。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我再说。”

“好。”

尹多微微颔首，他快步朝藏书阁走去。

月色将空中的雪花映成黑白，虞诺抿了抿唇，她反手握住少年的手。

司韫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把将虞诺揽入怀中，“怎么了？”

“尹多是神家人。”

尹多是神家人……

一句话让司韫瞬间怔愣在原地，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人。

正打算问些什么，他只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身子一软。

“阿虞！”

司韫一把抱紧怀中的人，赶忙蹲下身来。他隐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只是这丝血腥，被少女身上的佩兰香给遮掩。

他下意识护住虞诺受伤的胸口，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一愣，他看着手上的鲜血，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厚重的斗篷下，鲜血早已沾湿了少女胸口的衣裳。

“疯子！”

他看向虞诺的眼中带着埋怨又带着心疼，他甚至想这么给自己一刀，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虞诺抱了起来，快步朝客房走去，片刻都不敢耽搁。

此刻，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深深地刻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