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90章 第九十章

路偲偲在踏进藏书阁的那一刻，便闻到了一股独属于书卷的气息。

干爽的木质气混着一丝清润的墨香，她细细地打量起了周围的一切。

许是担心书卷受潮，这偌大的阁楼内并没有设置明窗，唯有数十盏防风灯坐落在青砖上。

她看着轻靠在桌案处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那人身着一袭青蓝色的长裙，单手托着下颚，两支匀净的手指轻轻翻过案上的书页。

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香，眉眼间不染丝毫世俗烟火。

“棠梦师姐。”

一声轻唤，将案前的那人拉回现实。

“你回来了？”

她恍然回神，抬手轻拂过自己发间的步摇，“我记得……你应该同掌门去了月骑岭，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盛立轩撑着桌子，他低头看着坐着的人，“怎么？师姐这是不欢迎我？”

棠梦莞尔一笑，“怎么会？”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桌上，“以往都是你一个人来我这寻书，怎么这次……”

她一边倒着茶水一边打量着盛立轩身侧的人。

许是想了许久都没有想起些什么，棠梦眉心微蹙，“这是哪位师妹？我好像……未曾见过？”

“师姐向来是好记性，若连师姐都不记得，那必然不是我们九星门的人。”盛立轩抬步走至棠梦身侧，他接过对方手中的茶杯，转手递给了路偲偲，“她是我此行结交的好友，特来九星门寻人的。”

“寻人？”棠梦又倒了一杯茶水，递给盛立轩，她的神色微凝，眉心微挑，“我记得，你同九星门上下所有人的关系都还不错。怎么？还有你不知道的人？”

“倒也算不上不知道。”盛立轩小心接过，“只是，她寻的那个人无名无姓，单一个小字。我虽然认识九星门上下大部分的人，可是小字……我实在记不全。”

“嗯～”棠梦浅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那便先说说她要找的是何人？我尽力而为，毕竟九星门上下那么多人。”

她将茶盏放在案边，“我也不一定知道。”

“多谢师姐。”盛立轩唇角微扬，他一把将路偲偲拉至身前，“既然如此，那便让她同师姐说。”

“嗯哼。”

女子眉眼轻挑，她微微偏头，打量起了面前路偲偲。

她的目光在触及对方手中剑的那一刻，猛的一顿，手中的茶壶险些拿不住。

“阿璘……他的小字应该是璘。”

棠梦的眼眸骤然失神，她正打算将手上的茶壶扶稳，却忘了热茶烫手。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迅速抽手。她赶忙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她的神色一凝。可不过刹那，她便敛了神色。

她将茶壶落稳，转身看向身侧的防风灯，她的眉心微蹙，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婆娑过自己的衣衫，原先略松的手，缓缓握拳。

“阿璘……”

她轻声呢喃道，“阿璘？”

棠梦的唇角微扬，低声发出了一道冷笑。

路偲偲看着那人的背影，眉心微蹙。她同盛立轩相视一眼，盛立轩无奈地抿了抿唇。

他朝前走了一步，问道，“师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棠梦恍然回首，就在她回头之际，她将自己眼底的神色压了下去，随后带上了一道得体的微笑，“若我没记错，我们这九星门中唤作阿临的便不下十数。姑娘想找的，是哪位阿临？”

路偲偲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翼，“他的璘是‘结璘耀东方，摇辉散庭戺’的璘，姑娘可曾听过？”

“结璘耀东方……”棠梦的眼眸微垂，“摇辉散庭戺。”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不认识？”

路偲偲心间一紧，她的睫毛轻颤，心口的失落感压得她喘不过。

她看着面前淡然的人，再一次问道，“姑娘当真不认识？”

棠梦微微颔首，“我认识很多名唤阿临的人，可这个璘……我是第一次见。”

“……”路偲偲闻言，心猛的就在了一处，她下意识往前了一步，看着面前的人，依旧不死心道，“那为什么姑娘刚刚会有一瞬的晃神？！姑娘……真的没有想到什么吗？！”

棠梦与之四目相对，眉心微蹙，“姑娘这是在怀疑我？”

女子的声音温柔悦耳，可是盛立轩一下便听出了对方话语间的韫意。

他一把拉住路偲偲，“偲偲……”

这一刻，陆偲偲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微微偏头，眉眼处不停地抽抽，她的嗓音微哑，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棠梦直起了身，她轻拂过衣袖，“不瞒姑娘，姑娘方才说阿璘的那一刻，我确实恍惚了。”

她微微偏头，余光落在路偲偲手中的剑上，“我有位故友，名唤阿璘。只可惜……他的璘，并不是姑娘所说的那个。更何况我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今日叨扰了姑娘，是偲偲之过。”路偲偲深吸了一口气，她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酸楚，“还望姑娘恕罪。”

棠梦看着失魂落魄的人，不由得扣紧桌沿，她微微一笑，“姑娘言重了，看你身上的绸缎怕是江南的妆花缎。能让江南的贵女不远万里来九星门寻的人，想必是极好的人。”

烛火映在她的步摇上，“姑娘心善，上天一定会让姑娘如愿的。”

“借姑娘吉言。”

路偲偲微微俯身，她转身朝藏书阁外走去。盛立轩看了一眼她，又回头望向棠梦。

可此时，棠梦正低着头，她看着自己身前的茶，茶沫浮于茶水之上，她想轻轻捞去，却怕污了这杯清茶。

少年见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看着一旁局促地烛火，狭小的玻璃罩将它捆在其中，让它缩成小小一簇，挪不开半分。

他无声轻叹，随后转身跟上。可就在路偲偲要踏出藏书阁的那一刻，棠梦突然出声，喊道，“姑娘！”

她的眼眸微垂，“我虽有过目不忘之能，但是总归是**凡胎，恐有疏漏。”

“若姑娘不介意。”她起身朝路偲偲走了两步，“明日，姑娘早些来我这藏书阁，我同姑娘一齐翻阅卷宗？如何？”

路偲偲脚下一滞，她回头看向棠梦，唇畔的笑再次显露了几分。

她俯身一记大礼，“多谢姑娘！”

棠梦见状，赶忙行至她的身侧将她扶起，“姑娘行此大礼，还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行我之便，姑娘何须这般？”

“不论如何……”路偲偲眉心微蹙，可她的嘴角确是微微上扬，“姑娘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偲偲感激不尽。”

棠梦见她这般，摇了摇头，“姑娘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万物瞬息万变，我也不知……得到的答案是不是沧海桑田。”

“无论沧海桑田，只要有沧海，有桑田。”路偲偲压下心中的巨石，“那么此处便是人间。”

只要有沧海，有桑田，那么此处便是人间。

棠梦冷声一笑，只是可惜了，人间终归是人间，只是物是人非。

……

等到虞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司韫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他立于阳光之下，风将他的发带吹起，随后又轻轻放下。

少年看着台阶之上的人，眼里满是细碎的星光，他抬手朝虞诺伸去。

虞诺垂眸一笑，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掌心，“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何必站在此处等我？怎么？怕我吃亏？”

司韫一把握紧对方的手，他轻轻地将人拉至自己身前，“我的阿虞这般聪明伶俐，又怎会平白无故的吃亏？”

“是我……”他捧着少女的手放在胸前，“片刻都离不开你。”

“胡说！”

少年温热的呼吸激得虞诺指腹轻痒，她的脸颊微红，便想着看看对方的神色，只是少年弯着腰，她有些看不真切。

于是，她便侧身低下，抬头看着对方的脸，调侃道，“阿韫何时离不开我了？”

司韫的睫毛轻颤，他微微偏头，看着身侧的人，顿时看懂了对方的意图。

少年哼笑出声，一把将虞诺拉入怀中。

那股独属于佩兰的气息瞬间弥漫在他的鼻尖，他索性将头埋在了少女的脖颈处，“比如此刻……我便离不开阿虞。”

他将虞诺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巴不得，日日同阿虞贴的这般近，近到……触手可及。”

虞诺轻靠在对方的身上，她看着对方微红的耳根，勾唇一笑。

一个有趣的想法突然冒出了那株萌芽。

她朝对方的怀中缩了缩，鼻尖轻划过少年的下颚。微凉的触感，让司韫猛的一颤，可紧随其后的便是虞诺温热的呼吸。

冷暖的交替，让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立马后退了一步。

少女撇了撇嘴，眉尾轻挑，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狡黠。

司韫的脸腾得一下通红，他的眼眸微眯，眼尾水雾雾的，“你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阿韫又怎会这般春心荡漾？”

虞诺一边笑着一边抬手去整理司韫的墨发。

“阿虞可真坏。”

少年的笑意漾在眼底，却还偏咬着后槽牙，半凶不凶。

他正打算握住对方的手腕，不成想，少女不经意地一躲，竟直直地擦过他的耳廓。

司韫见此，又是一愣，“看来……今日是没完没了了。”

他死死地盯着少女的朱唇，睫毛翕动之际，他的喉间微痒，心底更是蠢蠢欲动，真是巴不得低头攫住她的唇。

可虞诺向来都是见好就收的性子，她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一把将他拉离了此处，嘴上却还是不忘调戏他，“怎么？还真是忘情了，竟站在此处神游，小心尹掌门出来，将你打出去！”

司韫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尾更是红了几分，他不服地撇了撇嘴，“俗话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虞生得这般，正人君子怕是都会一见倾心，更何况我这个小人？”

他同虞诺一齐走到了一座小亭边，随后一把握住她的肩。

少女脚下一顿，她看着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挑了挑眉，“怎么？司公子还真想做个小人？”

司韫摇了摇头，恹恹地轻嗯道，“阿虞此言差矣，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

“我是不是小人这事，恐怕还有待商议。”他的眸光微侧，“最起码……”

他伸手，指了指反方向，“我们得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