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就在这几声细碎的啼鸣下，段念尘堪堪落地，他将申屠闵二人放下，抬头看向天边的那只相思鸟，眼眸一沉。

相思鸟又名游香，虽说是民间最为寻常的笼中雀，但是能将它养得这般好，那主人家定是废了不少心思。

明明视若珍宝，却选择将它放归天地，还真是一个极好的断舍离。

想到这，段念尘扯了扯唇角。

申屠闵看着对方的背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赶忙拱手谢道，“今日若非挽月公子偶然相救，我同俞二怕是难逃一死。”

段念尘恍然回神，他的眉心微蹙，懒懒地看向身后的人，“谁同你说，我救你是偶然？”

“什么？”申屠闵浑身一震，“挽月公子此话是何意？”

“申屠闵……”他偏头一笑，“地下场出生，虽是下九流，但也算是清白身世。为人爱憎分明，知恩图报，的确是个好苗子。”

申屠闵眉心微蹙，段念尘见状，挑了挑眉，“我需要人手，需要一个重情重义的下属。你说巧不巧……”

“我正好遇到了你。”他一把握上对方的肩膀，“申屠闵……如今这无华斋有意要你们的命，而我亦有意保你们。我想……该如何选择，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公子大恩，申屠闵无以为报。”

段念尘勾唇一笑，却不料对方话锋一转，“但是……我已寄人篱下数年，不想再做那个为人厮杀的傀儡。所以……”

“所以……你甘愿逃亡于天下，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无华斋灭口的风险，也不愿与我共事？”男子一袭月白色的长衣，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申屠闵的脸上，“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如地下场的那些场主一样，眼底只有金银？”

申屠闵面露难色，以八大公子在江湖上的声名，自然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可是……他不敢赌旁人的道貌岸然。

即使这个人于他有救命之恩。

段念尘的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袖边，他倒没想到，这件事会这般棘手。他熟知虞诺心性，所以在得知无华斋已经杀了灰鼠，就要对申屠闵下手的时候，他可是废了不少心思寻他们。

这一切……

可都不仅是因为他不想虞诺为难，甘愿为她铺路。也是因为辛欧身侧可用之人甚少，偏偏此时又是用人之际。

所以不论如何，他都要保下申屠闵！

俞二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他又怎么会不知孰轻孰重，若是任由无华斋追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如今段念尘愿出面帮扶，已经是最好的解决之法了。

他轻轻地拽住申屠闵的衣角，神色晦暗不明，“申屠兄……”

申屠闵顺势一把将俞二拉至身后，“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所以……只要公子想，即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辞！但是……愿以命相许和奉公子为主，是两码事。”

“奉我为主？”段念尘沉声一笑，若他只是纠结于此，那这一切都好办，他轻哼道，“既然你不愿奉为主，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是真的喜欢你的性子。不如，你拜我为师，正好我还愁着无人承袭我这挽月之名。”

“什么？！”申屠闵闻言一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公子怕不是在说笑，我这副容貌，怕是都能做公子的师傅了。更何况，我比公子年轻不上几岁，又如何传扬公子的满身绝学？”

“这有何妨？”段念尘眉心微挑，“众生有相，江湖可不是看脸的地方。学海无涯，我不过是寻人承袭我的挽月之名，又没让你传扬这挽月之势。如此一来，你还在担心什么？”

申屠闵眼眸微垂，他还是有些不信自己能有这番机缘，“若我尊公子为师，公子需我这个徒儿做些什么？”

段念尘略作思考，勾唇一笑，“尊师重道，竭诚尽节，恩怨分明，行侠仗义，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申屠闵的睫毛轻颤，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若说这前四个他还能理解，左右不过是一些笼统的品行论述，可这最后一个……

多少带了些私心吧。

段念尘一眼就看出来他眼底的顾虑，赶忙解释道，“这爱屋及乌，也不好说。毕竟你能不能真的见到这所谓的乌，还不一定。但若是见到了，你一定不会为难。因为……她担得起这份偏爱。”

申屠闵的眼底有了几分动容，段念尘见状，赶忙乘胜追击，喂他吃了一枚定心丸，“放心吧，她不是荒谬之人，你无需担心自己会重蹈覆辙。”

“那……”申屠闵不由得朝身侧的人看去，“俞二……”

“他？”段念尘撇了撇嘴，“我要保的是你们两个人，不过……我与他尚无师徒之缘，你将他带在身侧，若是我有闲暇，倒可以教他两招。”

俞二心间一喜，他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对方赶忙截了回去，“但你对外可别说是我教的，你的心性……还有待磨炼。”

俞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申屠闵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拱手道，“如此……多谢公子大恩。”

“怎么？”段念尘俯身凑到对方身前，“还唤我公子？”

申屠闵垂眸一笑，“师傅。”

这句师傅，便算是许了他一生安泰，然而另一边，便是截然不同的乱象。

……

伴随着一声尖叫，铜镜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百灵后退了一步，她看着尚邵跟发了疯似的将桌上的东西统统砸碎，也不好过多阻拦。

毕竟，事实如此。

他脸上的肌肤被毒素侵染，尽数坏死。尤其是那只眼睛……

他心中有恨，她理解。

裴朝抬步将地上的铜镜碎片捡起，好好地放回了桌上，尚邵一把抓过，全然不顾那些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掌心划破。

鲜血顺着指尖落在了碎片上，他狠狠地将这些朝裴朝的脚边砸去。

裴朝蹙眉看着地上沾了血的铜镜碎片，也无可奈何。五步蛇之毒，本就是剧毒。此毒没有及时处理，眼周一侧的皮肤便会很快烂掉。

绝无复原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旁的毒素相佐。

若不是，百灵聪慧，先一步配出了解药，以极少的药量吊着，他怕是早死了。

裴朝无声轻叹，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岑水瑶，这里……他真是一刻都不想久待。

岑水瑶看了眼一旁的尚邵，面露难色，她蹙了蹙眉，眼中满是乞求之意。

这些，他又何尝不懂？

也罢，他既然应允了会帮她最后一次，那么便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再动身回去吧。

想到这，他走到了对方身侧，蹲下身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尚邵……”

裴朝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他，可他却红了眼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裴朝似乎察觉出了对方眼底的那丝恶意，他赶忙松了手，不成想竟被对方一把握住。

尚邵将他拉至身前，苦苦哀求道，“阿朝……你最懂这些了……你一定有法子救好我的……对不对！”

他扯了扯嘴角，最后一丝希望为他带去了些许笑意，可他的那张脸早已僵了大半。

于是，他的那抹笑，落在裴朝的眼中只剩一片狰狞的扭曲。

“对不对！”

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炸响，在场的所有人皆被吓了一跳。

耿孟神色难看，他轻唤了一声，“尚邵……”

“闭嘴！”

男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的人，转眼又看向了身前的裴朝，他的声音带了几分颤抖，“阿朝……你说话好不好……你能医好我的脸……对不对……你能医好我的眼睛，对不对！”

“抱歉……”裴朝移开了眼，他不敢再去看他，“我做不到。”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尚邵当头一棒，他瞬间呆滞在原地，“做不到……你怎么能做不到呢？你怎么能做不到呢？！”

他一把将身前的木桌掀翻，桌角的毛刺嵌入他的指腹。他全然顾不得手上的疼，狠狠地抓住那半张丑陋的面容，指尖嵌入其中，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出。

裴朝见此一幕，难免心有不忍，可他也清楚他劝不动对方，索性站起了身，将原先的位置腾给了岑水瑶。

“尚邵……”岑水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别这样。”

尚邵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一把扑倒对方的身上，“阿瑶……别不要我好不好……”

“尚邵……”岑水瑶皱了皱眉，“你冷静点……”

“求你……”他紧紧地攥住对方的衣角，索性跪在了她的身前，“别不要我……”

岑水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的余光不由得朝百灵所在的方向撇去。

见此，百灵轻啧一声，她几步走到了尚邵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扯到了自己的跟前，直接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高声厉喝，“尚邵！若你还是个男人！便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今这副疯癫模样，演给谁看？！”

尚邵毫无防备，就这样被百灵一掌扇倒在地，他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未散去，他的唇角轻轻抽搐着，冷声笑了笑，“你说得对……我要杀了虞诺……”

“我要她……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