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与此同时，最后一缕阳光埋入山中，浦子州的风骤然大作，吹起满仓落叶，覆在了盛立轩的身上。

少年微弱的呼吸掀起了鼻间的落叶，他一把抓住身侧的树根，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喉间涌出，顿时布满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颤颤巍巍地握住了旁边的长剑，剑刃嵌入血肉，却也难敌浑身剧痛。他紧咬下唇，强迫自己清醒片刻。

可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中毒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运用内力。他体内的那些毒素早已侵入经脉，完全没有突围的能力。

为今之计，便是能撑多久是多久。

他艰难地喘息着，风吹起落叶，盛立轩似乎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只好下意识地蜷缩在落叶之中，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落叶被无声踏碎，少年任由秋风将自己的头发吹散，他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荒山，眉心微蹙，“阿虞，天色不早了，寻个地方稍作休整吧。”

“再走远些吧。”虞诺看着四面的树林，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这个地方绿茵丛生，极易藏人，我有些不安。”

“也好。”司韫点头应道，他看着身后拽着巴缙的杨羽琛有些无奈，“昨日早就同你说过了今日会进山，你还偏偏要多睡那一会，早膳都未曾用。怎么？如今走不动了？”

“怎么可能？！”杨羽琛撇了撇嘴，快步走至司韫的身前，挺了挺胸脯，“区区十几里山路，不在话下！”

司韫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杨羽琛，他的眼中带着些许一言难尽。随后与他擦身而过，“是几十里山路。”

杨羽琛浑身一顿，他总感觉对方话中有话，便快步追上了他，“你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

眼瞅着杨羽琛便要追上，司韫索性越过虞诺，走在了最前头。

少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却被迎面而来的阴风弄得一僵。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侧目，握剑的手瞬间紧了几分。

杨羽琛正打算追上去，却被虞诺一把拦住。他本想指责对方偏心，但在看到少女微蹙的眉眼时，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雾气弥漫，隐约间还能瞧见几道人影。

“这是什么？”

巴缙紧跟在虞诺身后，他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景象，下意识朝路偲偲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那些人影之后，竟是一个巨大的双人棺。

虞诺未曾回答，只是朝前走了一步，落在了司韫后方。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随着木棺地靠近越来越重。

为首的引路人将手中的纸钱抛至半空，其中一枚悄悄地擦过少女的衣襟。

那些丧服斗篷下的眼眸空洞，好似未曾看到旁边的人，只是径直地从他们身侧驶过。虞诺眉心微蹙，目光冷冷地落在上头。

杨羽琛看着那些翩翩落下的黄纸，满心不解，他一把扯住少女的衣角，伏在她耳旁轻声道，“这送葬，怎么没有引魂幡？”

虞诺一把按下了他的手，“江湖上的事……少问。”

司韫转身，目送着木棺离去，抬眸同虞诺相视一眼。少女微微颔首，她放缓了脚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一时间，这本就寂静的山岭，竟显得更加诡异。

还未等他们走出几步，原本不断前行的木棺突然落定。

虞诺心中警铃大作，赶忙回身。果不其然，一方棺盖疾驰而来，她一把夺过路偲偲手中的长剑，剑意卷起四面尘土，横扫至棺盖前。

“咔嚓”一声，棺盖一分为二。

魑魅魍魉眸色一沉，她们齐齐坐于棺檐上，看着虞诺身后的少年，“司鸿熙之子？”

司韫皱了皱眉，“我与二位素昧平生，二位识得我？”

“月骑岭，打伤海神的……是你的师兄？”魑魅眉眼一挑，她握紧了手中的引魂幡，还未等对方回答便道出了下文，“正巧，我还正愁无法为海神报仇，今日刚好拿你开刀。”

少年神色一顿，长剑出鞘，几只箭矢直射而来，他侧移走位，箭矢落地之时，烟雾四起。

耳畔风声潇潇，朦胧间人影攒动。

虞诺见状，一把搂住路偲偲的腰肢，飞身落在了树梢，长发掠过的她脸侧，发间的步摇轻晃，她看着树下的人，高声喊道，“杨羽琛！”

少年恍然回神，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把拉过巴缙，落在了她的身侧，他看着树下的迷雾，蹙眉问道，“她们是谁？”

“神梦斋……魑魅魍魉。”

巴缙脚下的树枝一沉，险些摔下去。还好，杨羽琛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对方的腰肢，“魑魅魍魉？以精灵鬼怪为名，还真是有趣。阿诺，她们很厉害吗？出场这般高调……”

“……说不准。”虞诺看着下面朦胧的人影，一时间还真是拿不准孰强孰弱。

不过，她信司韫。

“冥钱开路，亡魂抬棺。魑魅魍魉为双生姐妹，生来便与常人不同，浅瞳白发，本该是早夭的命。可如今……”虞诺眼底神色暗涌，“应该要及笄了吧。”

杨羽琛蹙了蹙眉，“你认识她们？”

“不认识。”少女转眼与之四目相对，眉眼微挑，“杨羽琛，你出来混迹江湖，没听说过江湖秘事？”

少年舔了舔下唇，有些尴尬，便随意找了个借口，“你知道，我……门风整肃。”

巴缙低眸一笑，倒是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若真的门风整肃，哪会养成你这般性子？怕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走便走了？”

“你！”

杨羽琛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无力反驳，他索性朝树下看去。

只见司韫一剑扫开迷雾，反握谕日，一把捅入幡钩之中，他抬掌拍于剑柄之上，剑刃摩擦着金钩，直朝魍魉面门而去，红衣擦过麻衫的一角。

魍魉后退了几分，正欲侧身躲过，剑尖却先一步刺穿了她的斗篷。魑魅眸色一沉，挥动手中引魂幡直朝少年脖颈攻去。

司韫一个下身，他足尖轻点地面向后滑出数米，转身拦住了四面抽来的麻鞭。少年一把扯过鞭尾，抽剑斩断，转身，便将手中的残鞭朝魑魅魍魉扔去。

魑魅魍魉冷哼一声，双手握住幡柄，她们手腕一拧，将那些残鞭扫向一旁。随后火速平落侧翻，竖幡成圆。

魑魅将手中的引魂幡插入大地之中，她一把握住魍魉的手，魍魉借势而上，她一把握紧幡柄，幡钩自少年眼前擦过，他后退了半分。

魍魉赶忙落定，一把握住了魑魅手中的引魂幡，魑魅勾唇一笑，双手紧握长幡，纵身朝司韫踢去。

司韫见状，迅速提剑格挡，魍魉一个下腰，手中引魂幡顺势而出。魑魅一把握住幡柄，顺手转动。

风吹过幡钩，将四面的粉末吹散。司韫赶忙抬袖后退了几步，魍魉挽幡后立。

魑魅一把握住魍魉的手，平拿引魂幡，直朝少年刺去。

身在高处的虞诺，轻啧了一声，她将路偲偲交给杨羽琛，便飞身而下。一招挽剑花，正好落在引魂幡上，她一把拉过司韫，抬眸看向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眉心微挑，也不知是谁，朝前走了一步，抬手制止了身后要上前的引路人，她将脸怼到了虞诺跟前，语气轻挑，“还真是一个美人～不如你猜猜，我是魑魅还是魍魉？”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她就那般天真无邪地看着虞诺。若是有不知情者，怕是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家的乖乖女。

司韫感觉大脑一空，他下意识地扶住虞诺，运功调息。

“解药。”虞诺冷冷地说了这句话，手指轻搭上少年手腕，语气间带着些许不容置疑。

少女撇了撇嘴，“姐姐～虽然你长得漂亮，但是这是我们的地盘，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我倒不知……”虞诺反握住司韫的手，悄悄地打通他全身筋脉，随后轻捏少年指腹，“这浦子州何时是神梦斋的地盘了？”

她抬手，指尖自然而然地勾起了对方的白发，

少女看着对方洁白如玉的手指，她的白与她们似雪般的白皙截然不同，是那种有底色的美。

“那姐姐……同不同我们玩？”

她笑得灿烂，一双浅瞳亮晶晶的。

虞诺也不想过多耽搁，随口道，“魑魅。”

“姐姐错了。”少女学着虞诺的样子撩起她的头发，放在掌心中把玩，“既然姐姐错了，那姐姐……留下来陪我们怎么样？”

少女的话音刚落，她掌心一侧，中指上的戒指微转，尖刺直朝虞诺脖颈刺去。

眼瞅着便要的得逞了，虞诺却要比魍魉快上一步。

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抬掌落在对方的手臂上。魍魉右臂阵痛，手中引魂幡直指虞诺。

虞诺倒也不给她们面子，手腕一动，银剑反压长幡。她一把握住幡身，借力一跃。

魑魅赶忙挥动手中的引魂幡。却正好被虞诺一脚踏在幡身之上。

少女仰身出剑，一个后翻，回旋落定。

还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她便先一步出剑，直劈幡柄，剑意锋了剑刃，纵使魑魅魍魉双双相抵，也难敌宝剑藏锋。

两股内力相撞，卷起四面枯叶。枯败之叶，擦过少女衣角。不过片刻，魑魅魍魉便落了下风，少女的内力将她们推出数米，魍魉胸口一痛，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魑魅神色一凝，快步跪在了她的身侧，“魍魉！”

虞诺却丝毫都不意外，她缓步走到对方跟前，半蹲而下。

看着对方靠近，魍魉本想后退，可四肢麻木动弹不得分毫。

虞诺唇畔的笑容冷冷的，还带着些嘲弄，她轻轻抚过魍魉的发丝，说出来的话竟带着无尽寒意。

“魑魅魍魉……”

她神色微沉，眼中杀意尽显。

“我管你是魑魅还是魍魉，我说你是魑魅你就是魑魅，我说你是魍魉你就叫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