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66章 第六十六

少女伏案浅眠，月光透过窗檐轻落在她的身侧，屋外的几声鸟鸣，惊得少年轻颤。

他的眉头微蹙，四肢的酸麻让他有一刻觉得这些肢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许是睡久了，他的头有些钝痛，耳畔的风声扰得他心中不安。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眶周围的酸涩，让他止不住地揉了揉眼，他微微侧目，一眼便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少女。

少女的青丝如同一把小扇铺落在桌面上，窗外的冷风不断地灌入其中，此时此刻，她身上的衣裳倒显得有些单薄。

杨羽琛皱了皱眉，他强忍着酸痛，起身一把拿起衣桁上的外衣。

他看着对方明暗分明的面容，一时愣了神，他半蹲在少女的身前，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对方。

纤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动着，看着睡得有些不安稳，他撇了撇嘴，正打算将手上的外衣披在对方的身上。

却不想虞诺睁开了眼，方才的阴影遮盖住了她眼前的光，她敏锐地睁开眼了，反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杨羽琛心下一惊，一时松了手，外衣却正好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在虞诺看清来人的时候，她松了口气，“你醒了？”

“嗯。”杨羽琛抬手扯了扯披在对方身上的外衣，“你在这守了多久？”

“也没有很久。”她起身将身上的外衣重新挂好，“方才累了，便靠着睡了一会。”

他在虞诺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去，抬手轻抚过桌面上的余温，“巴缙他们呢？”

她揉了揉眼睛，“过两日便要启程九星门，所以让他们出去置办了些东西。”

“九星门？”杨羽琛眉心微皱，“去那做什么？”

“神诏的石棺被九星门的人带走了。而且逄湫曾让我去拜访一下九星门。我想他不是随口一提的人，能同我说这个，定然有他自己的考量。”虞诺对上了他的视线，“你觉得我该去吗？”

杨羽琛看着她的眼睛，瞬间退缩了几分，“你是在问我怎么看，还是想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少女嗤笑出声，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试探，“你能告诉我些什么为什么？告诉我，那些找你的人是为何而来？还是告诉我，我遇见逄湫并非偶然？”

“阿崟在月骑岭之事，我的确不知。至于那些找我的人……”杨羽琛的睫毛轻颤，他浑身一颤，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却只是淡淡地道出了那句，“我也不知道。”

“阿琛一句不知道，便想盖过一切？”虞诺抬起的眼眸中多了些许踌躇，“杨羽琛。你为何会如此巧的出现在谷底，又为何会如此巧的中了毒，又为何……”

“你不信我？”少年一句极淡的话，硬生生地截断了对方的质问，他的眼底带了几分受伤，“可是阿诺，你若不信我，又何必救我？！”

虞诺看着他略带猩红的眼眸闭了闭眼，自动忽略了他眼底的那丝流光，“我信你，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杨羽琛苦笑道，“如果是因为我的来历，让你心生芥蒂，我无力反驳。”

他的眼眶微红，嘴角不经意地扯了扯，他望向虞诺的眼中全是释然，“可我想让你们记住的……只是杨羽琛。”

“可你是镇北侯之子！”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可安王之后，又来了一个镇北侯之子，她已经不知道这皇室在这场戏剧中扮演的到底是何种角色了。她已经不知道这里面的关联是何种模样。

杨羽琛闻言，有那么一瞬的愕然，随后便了然了，“所以你救我，是因为我是镇北侯之子？！”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指尖嵌入掌心，疼痛也摆脱不了他的麻木，他的心像是被尖刃剜了一下，“那若是我不是镇北侯之子呢？”

虞诺看着他那双泪眼，下意识侧了身，他没有反驳，便算是坐实了这一猜测。

从他经常提到京城起，她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至于是何时怀疑他是镇北侯之子的，皇城之中除了谢羽琛名唤羽琛，还有谁能得这两个字？

“救你……”虞诺的唇齿微张，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无关你的身份。”

“真的吗？”他下意识地朝虞诺靠近了一步，鼻尖酸涩，却依旧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如今……阿诺心中已对我存疑，若我此时不走，是不是显得我不识大体了？”

少女的指尖一顿，却只是无声地低下了头。

杨羽琛看着虞诺眼角的那枚小痣，淡然一笑，随后后退了两步，拱手一拜，“羽琛……谢姑娘大恩……”

虞诺抬手，正打算将他扶起，可她却不知该以何种原因，来做此举动。

明明……猜忌他的是她，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再“惺惺作态”。更何况，他离开……是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

“对不起……”

本来是一句很轻的话，落到杨羽琛的耳中却格外烫耳，他拿起衣桁上的外衣，“虞姑娘没错，是我……从一开始便没有坦诚相待。如今……不过是东窗事发了而已。”

他刚穿戴整齐，便抬步朝外走去。虞诺朝前两步，说道，“你伤势未愈……”

“不劳姑娘费心。”

一句冰凉的话，全然击碎了少女的担忧，她将未说完的话咽入肚中，忧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许是听到了此处的动静，司韫一走出房间，便瞧见了这样一幕，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显然是预料到了这一切。

“你当真要赶他走？”

虞诺坐了桌前，她望着燃烧的烛火，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不然呢？”

她微微抬眸看着面前的人，“他不是你我，经不得江湖上的风云。更何况，有人在寻他，若他不走，怕是迟早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司韫坐到了虞诺的身侧，“你倒是从未这般想过我。”

“你？”少女微微偏头，在看到对方眼眸的那一刻，无奈一笑，“你我都是江湖客，有人追杀，再不济也只是生死局。可他不一样，他的身上牵着的是整个镇北侯府，是朝堂的局势，更是国家的根基。这庙堂……不能分崩离析。”

“你是从何时……”司韫抿了抿下唇，终是觉得不妥，便只好换了个话题，“你何必想这些？既然他愿意独步江湖，自然该由他自己承担后果。更何况，庙堂纷争不是你我能够沾染的。”

“所以。”虞诺低眸微微一笑，万千发丝垂落在胸前，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此举不仅是在护他，也在护我。我不想参与朝堂诡谲，便不该与他同行。而我本就是一个麻烦的存在，他独自一人自由自在，可行踪不定。自然也不该让他因我的行踪而暴露踪迹。分道扬镳，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司韫扯了扯嘴角，“既然这样，我们早些启程吧，以免夜长梦多？”

“也好。”少女撑着头，不由得闭上了眼，“其实以他的性子，我从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选择离开。我没想到……一句镇北侯之子，能让他这么抗拒。阿韫……”

她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就连眼底的那丝雾色也恰到好处，“你说我是不是该等他伤势痊愈，再提及这些事情？”

“可人的思绪并不是能分毫不差地计算出来的，你按照你的计划实施，他怎么想，怎么选，也不是你能定的。”司韫安抚道，“阿虞，若是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大可以再待上几日，我在暗中多加留意便好。你何必如此为难？”

虞诺无奈地笑了笑，纵使她如今万般为难。可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她都说了，终归还是覆水难收。

“算了……”

她正打算起身，余光便瞥到了床上的东西。她缓步走到了枕头旁，借着月光看着枕头旁的那段银丝。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司韫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出声问道，“怎么了？”

虞诺将那寸银丝握在掌心之中，眼底的神色像是被覆了雾的山脉，朦胧不堪。

“一寸银丝……他到底想做什么？”

……

杨羽琛捻着手中的银丝，撇了撇嘴。月光落在他的长发上，如同覆了银光的瀑布，他顺着石街，一直朝着城外走去。

少年一袭黑衣，发间的银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凉风吹过他的面颊，从他的袖口涌入。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裳，轻声咳嗽。

方才虞诺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徘徊，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心口。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口还是止不住地抽痛。他还真没想过，一句平平淡淡的话，能让他那么在意。

他不由得将那枚银丝握在了掌心里，可她有一句说的是对的。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巧合？

那些人不可能是父亲派来的，既然这样，他必须知道是谁造就了这一切。

可是……

少年的眼眸微垂，他委屈地红了眼眶，语气中带了些许埋怨，“还真是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