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半个时辰前……

虞诺看着桌上的地图有些疲倦，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可还未走出客栈，她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粉裙，发间的珠翠藏于素色纸伞的阴影之下。

少女远远地便看到了对方手中的那把银剑，上面的剑穗是碧玉流苏。

路偲偲？！她怎么在这？

少女眉眼微垂，秋风迎面吹来，她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快步跟上，秋雨落在她的发间，她那纤长的睫毛上沾了水珠，雨滴顺着她眼角的朱砂痣落下。

她闭了闭眼，将睫毛上的水珠震落，却不曾想再次睁眼时，入目的便是一个少年。

“姑娘，好巧啊。”

一把素伞为她遮去了雨水，虞诺眉心微撅，抬步与他错开。而那袭粉衣早已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她继续朝人群中走去，“逄湫”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僵在了脸上。

他跟在对方身后，清冽的声音与四面的秋水混杂在一起，“姑娘，雨下大了。”

虞诺看着街上相互交错着的纸伞，终是泄了气，她回过头，“逄湫公子，好久不见。”

“逄湫”自然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内涵之意，可他却只是眉眼微弯，扬唇一笑，“姑娘此言差矣，我们今早不是刚见过吗？”

他一袭白衣，墨色长发披落在肩头，被风吹扬的时候，与伞骨落下的雨滴相触。他本就生得国色，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他的一颦一笑都如春风一般和煦。

他弯了身，将伞面微微朝虞诺那一侧倾了倾，他眉眼间尽是笑意，“所以姑娘这是……贵人多忘事？”

虞诺看着对方上挑的眉眼，他的睫毛微微上翘，就如一把小扇子。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对方的衣裳上，虞诺不动声色地将伞朝对方推了推，“公子说笑了，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相遇若说是偶然，我可不信。”

“逄湫”眉眼轻挑，“你说的没错，这次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虞诺轻笑出声，“除去今日一见，我与公子可是毫无瓜葛。”

她抬头与之四目相对，眼中的笑意，却丝毫掩盖不住其中的防备。

“逄湫”朗声笑道，“草有趋阳之势，人亦如此。姑娘生得国色天香，武功造诣亦不是平平之辈，我想同姑娘结识，有何不可？”

“公子若有心结识，又如何用这假名假姓？”虞诺坦然回道，“更何况，一句结识，我便要同你结识吗？”

“逄湫”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反正他同竺优璇说自己是逄湫，也不过是“祸水东引”。

“杨羽琛。”

他又靠近了几分，他微微侧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虞诺的身上，“杨柳萋萋，翎羽天琛。”

他的鼻息落在虞诺的耳畔，一丝暖意让她不由得轻颤。莲花的清香典雅纯净，丝毫不受四面的泥土气影响，果真是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

虞诺丝毫未退，她侧头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少年生的精致，这面容若是同司韫相较怕也是要胜上几分。

“公子若想同我好好谈，我们还是寻家茶楼的好，莫要站在人家摊前，误了人家生意。”

少女的悦耳的声音正巧落在了他的耳畔，他的耳根一热，微微侧了侧头，正巧看到了少女的朱唇。

不知是何缘由，竟让杨羽琛心尖一颤。他赶忙直起了身子，有些无措地移开了眼，“姑娘说的是，还请姑娘开路！”

虞诺抬步朝小巷子走去，他见状，快步跟了上去，抿了抿唇，“方才我已经告诉了姑娘我的名讳，如此一来，姑娘是不是也该同我说？”

虞诺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地走去，她在听到对方这句话的时候，冷哼道，“大秦的哪条律法规定了，你告诉我名讳，我一定要告诉你？”

“诶！”杨羽琛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将她拉至身前，“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虞诺眉心微撅，看向了对方的眼睛，少年的眼眸是棕褐色的，眼中的流光不断翻涌，少女推开了对方的手，“那你同我说说，我刚刚是怎么说的？”

“你刚刚说……”杨羽琛还未说出口，就被虞诺打断了。

虞诺扶直了对方的纸伞，“我刚刚说，假名假姓，就凭着一句结识，我便要同你结识吗？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又没说你告诉我真名真姓，我便愿意同你结识。”

她嘲讽地笑了笑，“公子，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话语也不是非错即对的。”

“你！”杨羽琛一噎，可他还真是说不出旁的道理。

虞诺眉眼微挑，“所以，杨公子寻我到底是所为何事？”

“方才姑娘还说要同我去茶楼好好谈，如今可是反悔了？”

少年面色有些难看，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对方的答案。

“我原以为杨公子知道的，小□□柔寡断，所说的话，自然信不得真。”虞诺语气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变卦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杨羽琛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逗弄，他自然心中憋着气，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姑娘这么做可不厚道。”

“是友，我自然恭迎。”虞诺握住了杨羽琛放在伞柄上的手，她的指关节微微发力，硌得少年生疼，“但若是敌，我可不好说。公子与我迂回了这么久，此处更适合谈正事。”

杨羽琛眯了眯眼，他看着四面的石墙，他算是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你故意将我引到这小巷中的？你觉得我接近你别有目的？”

“不然呢？”虞诺自然而然地就接过了对方的话，“我说过，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知何时，雨停了。

杨羽琛收了伞，将它扔到了一旁的杂物堆上，他双手抱胸，“你若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若是真是有所求谋，你是不是要同我打一架？”

“打架有辱斯文。”虞诺摸了摸自己袖口的银针，“我更喜欢治病救人。”

少年挑了挑眉，他看着你手上的小动作，“你别告诉我，你所说的治病救人，就是拿针扎我。”

“不可以吗？”虞诺抬步朝对方走去，她腰间的银铃轻响。

杨羽琛循声望去，他看着对方腰间的铃铛，轻声笑了笑，他真是越来越喜欢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了。

少年也朝对方走了两步，“原本，我确实有所图谋，但是现在……”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对方腰间的银铃给扯了下来，随后回身，后退了几步，“比起逄湫那点风流事，我更好奇你了。”

虞诺见状脸色一沉，正打算上前，却被对方止住了。

“诶！你等等！”杨羽琛伸出手抵在了身前，他摇了摇手中的银铃，几声清脆的声音在这小巷中荡开，“你要是同我打起来，这个铃铛肯定会坏，你若是想要回这个铃铛，告诉我你的名字，如何？”

“幼稚。”虞诺闭了闭眼，转身离开，“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玩意，杨公子若是喜欢这种女儿家的东西，我送你便是。”

“诶！等等！”杨羽琛看着对方离去，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他将手中的银铃扔还给了虞诺，“还你了。”

他撇了撇嘴，“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也不强求。”

他心中憋得慌，从小到大还真是没有一个人敢这般忤逆他。

虞诺接过铃铛，将其系回腰间，她看着对方那副失落的模样，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告诉了他她的名讳，“虞诺。”

“诶？”杨羽琛方才出了神，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叫虞诺。”

少女的声音格外清晰，杨羽琛眉眼微弯，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丝毫，“那如今，我们可算是朋友了？”

“不算。”虞诺朝太原客栈走去，几声铃响踩着步调，格外清脆。

杨羽琛皱了皱眉，快步来到对方身前，“为什么不算？”

虞诺轻轻推开对方，“我所求神家旧址，公子也在城中，是何居心，不言而喻。既然都是为了此物，自然少不了争斗，如此一来，又怎么算友呢？”

“谁说我是为了神家旧址来的？我不过是来凑热闹的。”杨羽琛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更何况，所求之物相同与我们是不是朋友有什么关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虞诺的脚步越来越缓，她的眉眼微垂，杨羽琛的话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兄长。

当初逄湫与兄长一见面便是比试，可他们依旧是世交好友。

可是，她的阿兄那般优秀，娄家最终也选择了舍车保帅。

更何况现在的他她根本经不起背叛。

虞诺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公子还请自重。”

杨羽琛眉心微撅，“可我把你当朋友了。”

虞诺闻言一怔，少年心中的一切全被他暴露在了脸上。虞诺摸了摸指腹，她竟然从杨羽琛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分她儿时的模样。

“那既然不算，你为什么告诉我你的名字？”杨羽琛的睫毛微颤，或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虞诺轻声笑了笑，原来自己曾经的任性在现在自己的眼中这么傻吗？

“你既然喜欢此物。”她将自己腰间的银铃取下，放在了对方掌心中，“此物便当做与你的见面礼。”

杨羽琛眉眼微挑，“你这是有事求我？”

“你若不想要那便算了。”虞诺正打算将银铃拿回来。

少年却眼疾手快先其一步，“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我既然收了你的礼，自然就要担得起这朋友二字。你明日要去月骑岭？”

“神家旧址名扬万里，我自然想去一观。”虞诺抬头看着对方。

杨羽琛抱着胸，有些自豪地说道，“我的奇门遁甲受逄湫真传，算不得盖世，却也是丝毫不逊色于这些江湖人的！你若求一求我，我可以考虑考虑与你同行。”

奇门遁甲？虞诺眼中顿时有了光，她们三人全然不通这奇门遁甲，若是能有这般的能人同行，想必也能事半功倍。

她轻轻婆娑过自己的指腹，“这岭中虫蛇遍布，你如何保自己无忧？”

杨羽琛闻言轻笑，“刚刚是谁说，打架有辱斯文，相比打架她更喜欢治病救人？你既然有心闯这月骑岭，最起码是有准备的。总不会有人真的傻傻的去送命吧。”

“那你还真是小瞧了这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虞诺面无表情地讲这句话说出口，杨羽琛见状，不由得犹豫了几分，“你该不会还真的没准备吧。”

“那我若是没有准备，你还同我一道去吗？”虞诺眉眼微挑。

杨羽琛思索了一番，咬了咬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明日午时，月骑岭见。”虞诺看了眼天色，此时她才惊觉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看着冲破云层洒落在大地上的余晖，明明前一刻还是绵绵细雨，这岭南的天气还真是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