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间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正所谓青青一树伤心色，曾入几人离恨中。

风吹到千鹤的那一刻，竟不由得迅猛了几分。岑水瑶看着窗外的柳枝，心中的怒火宛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层更胜一层。

她这一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被尚邵软禁于千鹤之中！

她……

岑水瑶握住窗沿的手微微泛白，她根本没想到尚邵会背叛他们！

还真是一个……

“叛徒！”

她一拳砸在木框上，四散的尘土无一不是在彰显她的怒意。

她看着外面的春景，深吸了一口，转身拿起一旁的红伞，便径直朝屋外走去。可惜，她不过刚打开门，便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刹那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不由得心尖一颤。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漫上心头，她赶忙攥紧了自己的衣袖，颤颤巍巍地看向面前的人。就在她看清逄湫的那一刻，她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逄湫见状，蹙了蹙眉，腰间的流苏随之一动，他抬步跨进了屋内，“一个多月了，你的伤……怕是好的差不多了。”

他每进一步，岑水瑶便向后退一步，“怎么？今日打算硬闯？”

“你怎么会在这？”岑水瑶靠在木桌之上，她看着面前的人，退无可退，“你以前不是对我避之不及的吗？怎么今日转了性？”

她撑着身后的桌案，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抬头与之四目相对，“还是说……自那夜之后，逄家主便对我念念不忘？还想与我一亲芳泽？”

岑水瑶扬唇一笑，她眨了眨眼，索性整个人坐在了桌上，“若是因为这个，我当然……”

她一边说着，一边岔开了腿，一把勾住对方的衣带，将面前的人拉至身前，“万分荣幸。”

逄湫一个踉跄，双手死死地抵住一旁的桌案。他的眉心微蹙，呼吸不由得乱了几分，他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岑水瑶！你不要这么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岑水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垂眸大笑了起来。她握着衣带的手微微泛白，“逄湫！你说得对！我就是在作践我自己！可这样又如何？！”

她抬眼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睛，急促的呼吸早就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她咬着牙，浑身都在用力，“我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DF！那又如何？！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人吗？你不过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那日我给你下药的时候，你若是真的厌恶我……大可以一剑杀了我啊！可是你并没有！”

她微微躬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并没有……所以，这是为什么啊？”

逄湫在对方靠在自己胸前的前一刻，后退了两步。也正是这两步，硬生生地刺痛了岑水瑶的心。

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你既然毫不在意我，又为什么要主动来找我？”

逄湫不由得垂了眼眸，“我不过是受人之托，软禁你。”

“软禁我？”岑水瑶顿时嗤笑出声，“什么时候逄家已经穷到要家主亲自来帮我们千鹤做事了？怎么？你们逄家很缺钱？若真是这样，你不如求求我，我可以考虑考虑，分你一些。”

男子的神色一僵，他抿了抿唇，“逄家并不缺钱。而且，就算是逄家缺钱，也轮不到我这个家主出来自降身价。所以，我真的只是受人之托，来还份人情而已。”

岑水瑶冷笑着翘起了腿，“还份人情，我还真不知道这偌大的千鹤有什么人是需要你还情的。”

逄湫扯唇一笑，他的眼眸微抬，“你要是知道了，我便不会来了。”

岑水瑶似是没有想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她的心停滞了一秒，垂于两侧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逄湫……这不是你。”

“那你觉得……”逄湫捏紧了自己的指腹，他一袭蓝紫色的长袍，万般素雅，“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岑水瑶眼眸微垂，她的长发轻搭在自己的肩上，毛糙的发尾将她的皮肤扎的深疼。

她从来都不敢奢求逄湫的真心相待，她只是将他视为神明，而她就是那个亵渎神明的恶徒。像她这样的不祥之人，又如何能够评判神明呢？

“我不知道。”岑水瑶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随后扯唇一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冷血无情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能捂热你的心呢？”

逄湫闻言，蹙了蹙眉，他嗤笑道，“你爱我吗？”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身前，“岑水瑶我问你！你真的……爱我吗？！”

他看着对方微张的红唇，半响都没听到任何一句解释。

突然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拽了一下，顿时沉入了海底，“你别和我说什么爱恨相依！你我相见，不是拔剑便是拔剑！你觉得……你这是爱我吗？！你觉得……我该爱你吗？”

他咬着唇，是像脱力了一般，沉声道，“岑水瑶，事到如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恨我？！为什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岑水瑶便挣开了他的手，“因为你道貌岸然！因为我爱恨不分！”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失落地垂下了头，“因为我们的相遇……注定便是罪孽。因为你当初……就不应该救我！”

她疲惫地松开了紧握的手，原先的声嘶力竭让她感到了一瞬窒息，她喘着粗气，站起了身，“逄湫……你说得对，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拽入地狱，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背过身，指尖狠狠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我想毁了你……想亲眼看着你这个天之骄子应声坠落！”

她的眼中含着些许雾气，就连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能够活得光鲜亮丽而我只配做那地上的泥？！凭什么你的举手之劳对你而言无足轻重，对我来说便足以让我面目全非？！凭什么你能够做到心如止水，而我就得日夜忏悔？！凭什么……”

她微微侧头，眼中的泪应声而落，她看着自己垂落的红发，顿时苦笑出声。

她很清楚这头红发给她带来了多少灾厄，可是她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头红发让她在暗潮中异于常人，她早就死了。

她没有资格恨它，可是她还是好难受。

她拿不起却又放不下，只能痴痴地看着历历在目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

她好痛，可是这种痛不足以让她去死！

她只能独自承受，来不断地感受暗潮带来的冷。

“当年的你救了一只豺狼，而这只豺狼行凶做恶，害死了无数的羊。”岑水瑶咬着唇，不由得捏紧了自己的手，“逄湫……你难道不恨这只豺狼吗？”

“毋庸置疑……”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随后坦然地回身看向对方，“你是恨的。不然，当年的你，又怎么能够说出那句我们是敌人呢？”

她微微一笑，将眼底的那丝脆弱一盖而过，随后扭着腰朝逄湫走去，指腹轻勾起对方的下颚，“既然我们是敌人，那么逄家主便不该管我们千鹤的事。”

她歪了头，眼尾的红为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我们千鹤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恐怕是招待不了公子这尊大佛了，所以……还请公子另择良日，再来寻仇。”

岑水瑶一字一顿，温柔缱绻的语气里带着无尽的讽刺。

她直起了身，抬步便要朝屋外走去，就在她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逄湫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不管你的爱恨是什么样的。”他一把握住了岑水瑶的手，将她甩进屋内，“我受人之托，便会忠人之事，这千鹤……你出不去！”

岑水瑶赶忙扶住了一旁的桌案，她对上了男子认真的眼眸，后知后觉，“你和尚邵同流合污？！”

逄湫淡定地将身后的门关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千鹤？”

一句话硬生生地将岑水瑶的心凿出了一道血口，她冷笑出声，“我还真是自作多情。”

“所以……”她将眼底的那丝柔情尽数压下，转而换上一副冷然，“尚邵到底给了你什么报酬竟然能让你屈尊来这千鹤？！”

“这是我和他的事。”逄湫走到了岑水瑶的跟前，他的指腹轻擦过对方的眼角，“你不需要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岑水瑶偏过头，她躲过了对方的触碰，转而攥住了逄湫的衣领，“逄湫！你们软禁的是我！凭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她的双目猩红，不知是方才哭的，还是现在气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杀人？！”

她不安地攥着对方，原先的质问终是带上了些许哀求，“当初在月骑岭的时候你同我说，神家之事错综复杂，让我们不要干涉。这一次我同你说，千鹤之事错综复杂，求你……放我走吧……”

逄湫握住对方的手，后退了一步，硬生生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拽了下来，“抱歉……我做不到，只要我活着，你就出不去千鹤的门。”

“为什么？”岑水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唇角轻颤，无尽的寒意从她的骨头里一点点地渗出，“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尚邵想去向安王投诚？！届时……他会杀了千鹤的所有人。”

“逄湫……你不是一贯自视清高吗？”密密麻麻地酥疼让她的手毫无力气，“你不是最讨厌这种背信弃义的事了吗？！可为什么现在的你却愿意去帮一个狼子野心的人？！”

她的眼尾红透，泪水竟落了满面，“怎么？逄家现在也需要和娄洛两家一样，去寻求皇帝的庇护了吗？”

岑水瑶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很清楚自己不是逄湫的对手。逄湫若不想让她离开千鹤，她绝对是出不去的。

可是……她如果出不去，百灵该怎么办？耿孟又该怎么办？！

她根本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去白白送死！

她岑水瑶……从来就不是会认命的人啊。

她闭上了眼，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最后紧握成拳，死死地掐着自己掌心的那块软肉。

逄湫看着对方指缝间渗出的血迹，心中竟是说不出的酸楚，他抿了抿唇，不由得垂了眼眸，“我这么做，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乖乖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呼吸渐重，许是实在不忍看到岑水瑶这么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心下一横，转身退出了房间。

可就在他要关上门的那一刻，岑水瑶突然冷笑出声，“是啊，逄家主做的事，哪一次没有道理？行！我认栽。但是逄湫，我不会让你那么舒心的。”

她的喉结微动，咽了咽口水，“你如果想让我乖乖的听话，就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逄湫的神色微暗，“你说。”

“我要见汤睢。”

岑水瑶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窗外的柳树上，她抿了抿唇，神色黯然，“我要……见汤睢！”

逄湫微微一愣，他思索了一番，半晌才说出那句“好”。

岑水瑶闻言，淡然一笑，她闭了闭眼，任由春风吹过她的秀发。泪水连着发尾糊了她满脸，她抬手将那些烦人的发丝抹去，迎风而上。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她直面长风的那一刻，树止风静，沉重的空气让她迟迟不能如愿……

至此，春风不得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