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有权有势……要么万人辟易……
男子听着少女的话,不由得垂眸一笑,他看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闭眼,思索了一番,“那如果我做不到呢?姑娘,你说的这有权有势,万人辟易,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你不去做,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呢?”虞诺微微一笑,“先生啊,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固执。可你我的人生,哪有那么多通路?难道看到了南墙,便要望而却步了吗?既然此刻,你已经决意要去为那些人鸣不平。那你就该知道,回头是起点,往前最多是个鱼死网破。”
他垂了眼,指尖轻捻过自己的衣料,“不撞南墙不回头……姑娘,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先生,世人总爱权衡得失,才肯抬步前行。”少女的眼神诚挚,“可是,那前路本就没有预先写好的结局,你能权衡的得失只有当下,未来的输赢没有人算得清。更何况,这所谓的南墙你分得清好坏吗?你若一条路走到黑,看到的是你心中所愿成真,那么撞了又有何妨?又有谁会笑骂你固执?”
“那如果,我一条路走到黑。我的所愿并没有成真呢?”男子抬眼看向她,眼中雾气朦胧,“那些人会觉得我愚蠢,觉得我执迷不悟,觉得我一意孤行!”
虞诺偏头看着对方晦暗不明的神色,“那你在意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后退了半步,“先生连以卵击石,鱼死网破都不怕,难道还怕流言蜚语吗?”
男子听到虞诺的话猛地愣在了原处,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少女抿唇一笑,“先生可是连死都不怕的人。”
杨羽琛看着面前沉默的人,不由得接过虞诺的话,他轻靠在司韫的身上,拍了拍他的肩, “你知道,自古有多少英雄将才,明知守不住一座孤城却仍要死守吗?那你猜猜看那个时候有没有人骂过他一意孤行?”
司韫眼眸一沉,一把拍开了对方的手,“众口悠悠,怎么可能没有?”
杨羽琛反手握住司韫的手,放于身后。他俯身凑近那个蓝衣男子,“那他们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那人的嘴唇轻颤,“我岂能同那些英烈相比?”
“为什么不能?”司韫淡淡地说道,“即使你的信仰没有他们那么伟大。但是,你在完成自己的理想抱负,而这个抱负或许会惠于百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能同他们相比?”
杨羽琛撇了撇嘴,“只要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摔很多次,那输了就输了,再爬起来就是。你还年轻,难道这就输不起了?”
“我输得起!”
那人不由得瞪了杨羽琛一眼,杨羽琛听着这个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既然输得起,就别去犯傻了。”
原来……是犯傻吗?
男子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他的唇齿微张,硬是沉默了许久,才问出那句,“我与诸位非亲非故,诸位何必如此苦口婆心?”
“因为你并不想死,而我也救了你。”虞诺回之一笑,“所以,我不能再让你白白地去送死。”
“至于……”她的眉眼微扬,“我为什么救你。或许,是因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蓝衣男子闻言,垂眸低笑道,“那这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虞诺扬唇一笑,“不过是一件小事,先生做都做了,何必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男子低声轻喃道,“也是。”
他朝虞诺一行人拱手一拜,“今日,多谢诸位了。”
杨羽琛见状,下意识地拦住了他的动作,挑眉道,“这样的大礼,我怕会折寿。先生,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那人闻言一愣,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一旁的虞诺。
虞诺看着对方窘迫的模样,一把将杨羽琛拉至身后,“先生别理他就好,他的性子一向如此顽劣。”
少年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他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诶!阿诺的这个屎盆子我可不接,我哪顽劣了?”
他撇了撇嘴,傲娇地靠在司韫的身上,抬头与他相视一眼,“你说,我顽劣吗?”
司韫翻了一个白眼,他利落地朝虞诺的另一侧走去,只余下杨羽琛一人得个踉跄。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杨羽琛便一把抓住了来人的手腕。
巴缙看着握着自己的手,眉心微蹙,他反手将对方扶稳,随后无语地说道,“都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你这没有骨头的毛病,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杨羽琛嘴唇微嘟,他眨了眨眼,轻轻撞了一下巴缙,“古人云,挚友挚友,是执子之手,相互依靠。我喜欢靠着你们,那说明你们对我很重要好不好。”
“歪理。”巴缙冷哼道,“你倒是说说看,你说的那句话,是哪个古人说的?”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你要说不出来,告诉我是出自哪本书也可。”
杨羽琛挑眉一笑,“那你可得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这句话出自《羽琛自传》,乃当世第一美男杨羽琛所著。怎么样?厉害吧。”
众人闻言,皆是低声一笑。
而巴缙却是满脸嫌弃,“我发现……这几个月你武功不见长,自恋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杨羽琛轻啧一声,抗议道,“你别血口喷人!”
“嗷!”巴缙赶忙补充道,“还有胡言乱语的技艺也高超了不少。”
“谁跟你说是胡言乱语!”少年不服地哼了哼,他一把扯过对方的手,在巴缙的掌心中比划了起来,“我问你,挚字可是上执下手,这样算不算执子之手?”
巴缙闻言,一噎。
杨羽琛看着他吃瘪的模样,顿时得意了起来,“你瞅瞅这又字像不像是靠在横撇上的?”
巴缙见状,又是一噎。
杨羽琛一掌拍在了对方的手上,“你就说这执子之手,相互依靠,算不算做挚友?”
“……”
少年细细严密,倒真叫巴缙无话可说。巴缙抿了抿唇,耳根不由得泛红。
虞诺见状,出言打断了杨羽琛的话,“好了,都别听他在这胡扯了。巴缙,我先问你正事。”
“好。”
巴缙揉了揉自己发热的耳廓,眼眸微垂,“小姐可是要问那个人的伤势?”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别处看去,“若是这个,小姐大可放心。我已经给他用过药了,他的脉象有所好转,洛姑娘也托人在那照料,想必很快就可以醒来了。”
“如此便好。”
虞诺思索了一番,随后抬眸看向了那个蓝衣男子,“同先生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
那人恍然回神,薄唇轻启,“苏弘益。”
“弘益……倒是个好名字。”虞诺微微一笑,“也不知先生家中可有亲眷?”
苏弘益猛得一愣,他犹豫了片刻,缓缓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兄长将我拉扯大的。兄长受我所累,未曾娶妻。而我尚未考取功名,又怎敢成家?所以……我如今尚且是孤身一人。”
“既然这样,先生可愿与我们同行?”
少女的眼眸微垂,“先生应该知道,你今日同娄府撕破了脸,以娄江予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旻城对于先生来说无异于是囚笼。所以,我给先生的建议是尽快离开旻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若先生愿意,亦可与我们同行一段路程,我们能保先生无虞。”
苏弘益的眉心微蹙,“姑娘,娄江予真的会如你说的这般盯着我不放吗?”
虞诺神色一滞,“若真说他是否会派人赶尽杀绝,我也说不准。但是先生所做之事关乎到娄家的声名,而娄江予最看重的便是这个。不然,你今日也不会来此处鸣不平。”
“姑娘所言极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苏弘益抬眼对上了虞诺的眼眸,“那不知,姑娘日后要去哪?”
“北上。”虞诺仰头朝北方看去,“过两日便是年关了,我们打算在旻城过完年,再北上游历。”
她侧目,重新看向苏弘益,“只要离开了南州这一带,天地辽阔,娄府想找你便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了。更何况,他们还要顾及自己的名声,这些龌龊事是没办法放到明面上去做的。”
苏弘益似乎在权衡其中利弊,“可是,他日我若要参加院试便还得回到南州参考。”
“这有什么的。”杨羽琛轻描淡写地说道,“大不了届时再找人送你回来呗。”
苏弘益抿了抿唇,“这般,会不会太麻烦了些。”
“不麻烦。”杨羽琛走到了对方跟前,微微一笑,“你若是个好苗子,那便不算麻烦。但你若是不思进取,大不了把你送来送死,这样也不算麻烦。”
巴缙闻言,抬手就给了对方一肘子,轻啧道,“好端端地放什么狗屁?!别老是这么不着调地吓唬人家。”
杨羽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赶忙朝司韫那靠了靠,“你听到了吗?他居然骂我~”
他捂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阿诺,这得算你管教不严啊。”
司韫无语地将他拉到身侧,“杨大公子要有什么高见便直说。”
他轻声恐吓道,“小心阿虞过会给你来两针松快松快。”
“……”杨羽琛舔了舔后槽牙,“你吓唬我?”
司韫淡淡地耸了耸肩,“礼尚往来。”
少年闻言,冷哼了一声,随后站直了身子。
他拂去身上的尘土,拍了拍苏弘益的肩,“我可以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去京城仇家找他们的小公子仇承望。他这人啊,最是惜才。他要是看得上你,自然会将你收入门中,届时你便是平步青云。朝堂上的关系他都能为你打通,更何况一个院试?”
杨羽琛歪头一笑,“但如果你的文采得不到他的青睐,那你只能自求多福了。毕竟,我们能救得了你一时,可救不了你一世。送佛总不能真送到西,你说对吧。”
“仇承望……”
苏弘益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自然知道这个仇承望是什么人,据说他可是难得的天才。这仇家世代簪缨,而他仇承望十岁便通读诗文,十七岁高中状元,入那翰林院。可是不知为何,他却在及冠之时,选择了弃文从武,成了锦衣卫正五品千户。
“你怎么认识仇承望的?”
杨羽琛眼尾上扬,“秘密。”
“好吧。”
苏弘益闭了闭眼,他的心跳愈来愈快,“你真的认识仇承望?”
少年的笑容越发明媚,一颗小虎牙点缀的恰到好处,“我保证那封推荐信一定有效。”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苏弘益赶忙行了一个大礼,“公子愿意为我举荐,我定不负公子所望!”
虞诺转眼看向巴缙,“不如,你陪他回去收拾一下东西。等晚些,我们在旻城外的竹林汇合?”
巴缙微微颔首,“好。”
他转身便同苏弘益一道离开了此处。
司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道,“杨羽琛你没看过他的文章,便敢将他举荐给仇承望。你不怕他写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
“不怕。”杨羽琛同对方相视一眼,“他的言行虽然少了些实际,但是单那一句,我以血肉载满满池素莲,可为何还是难敌金丝镶边,就不该是池中物。若是能有名师教导,想来也能有个好看的成就。而且……我只负责送人,如果他真是个麻烦,那就让仇承望自己去解决呗。”
“反正,麻烦的又不是我们。”他两手一摊,“更何况我又没说此人一定可用。”
听完杨羽琛的话,司韫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无奈一笑,也算是默认了对方说的这句话。
左右杨羽琛这人……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