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病院建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上,白色的建筑群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的巨轮。雨中的松林发出涛声般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王秀兰不在宿舍。
同宿舍的护工说她今天轮休,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给妹妹扫墓。”那个年轻的护工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每年今天都去,风雨无阻。”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苏清弦问。
护工想了想:“好像是……她妹妹的忌日?不对,忌日是冬天。那今天是什么……”
夏染已经查到了:“三十八年前的今天,王秀英被送到孤儿院。”
档案记录显示,1978年10月29日,十岁的王秀英因为母亲病逝、父亲失踪,被送到圣玛丽教堂孤儿院。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带着妹妹的生日去扫墓。”苏清弦轻声说。
墓园在精神病院后山,需要步行二十分钟。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海绵上。
王秀兰的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但墓碑前却出奇地热闹——摆满了各种小物件:褪色的布娃娃、生锈的铁皮青蛙、玻璃弹珠、还有一本被雨水泡烂的童话书。
都是孩子的玩具。
而在这些玩具中间,放着一个崭新的八音盒。木质外壳,上了清漆,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苏清弦小心地打开盒盖,机械音乐流淌出来——
是《安魂曲》的片段。
八音盒内部刻着一行小字:“给永远十岁的妹妹。”
“王秀兰每年都会换一个新八音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转身。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女人站在松树下,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在雨中颤抖。
“我是王秀兰。”女人说,“你们是警察吧。我一直在等你们。”
雨声敲打着松叶。三人站在墓碑前,像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林神父死了。”王秀兰先开口,“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夏染问。
“新闻还没报,但教堂那边的人给我打电话了。”王秀兰把花放在墓碑前,“他们说神父走得很安详。是吗?”
苏清弦看着她:“你认为他应该安详吗?”
王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雨从她的雨帽边缘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三十八年了。”她终于说,“我妹妹死的时候十岁,如果活着,今年四十八岁,可能已经当了外婆。”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深深的疲惫,“我每年都梦见她,梦见她从火里伸出手,说姐姐救我。但我救不了她,那天我不在。”
“火灾那晚,你在夏令营。”苏清弦说。
“对。我逃过一劫。”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有时候我觉得,活着才是惩罚。我要替他们所有人活着,记住他们所有人。”
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老照片和信件。“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那场火灾,关于林修士——那时候他还不是神父。”
照片里有年轻时的林守真,穿着修士袍,笑容腼腆。还有孤儿院的孩子们,其中一张是王秀英单独的照片,她抱着一只小猫,笑得很甜。
信件是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指控林守真对男孩“行为不端”。其中一封信的日期是火灾前三天。
“这些信当年被压下来了。”王秀兰说,“教堂要保护声誉。七个孩子的命,比不上教会的面子。”
夏染接过信件:“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但我怀疑是陈惠兰。”王秀兰顿了顿,“她一直对孩子们很好,像母亲一样。如果她发现了什么……她会写信,但她胆小,不敢署名。”
“陈惠兰三个月前去世了。”苏清弦说。
“我知道。我去参加了葬礼。”王秀兰望着雨幕,“葬礼上,林神父在念悼词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盯着人群后面,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他看见了什么?”
“一个孩子。”王秀兰说,“大概十岁左右,穿着旧衣服,站在最后一排。但我回头看的时候,那里没有人。”
苏清弦想起江墨影的话:一个假扮的孩子,触发创伤记忆。
“葬礼后,林神父找过我一次。”王秀兰继续说,“他说他最近总梦见火灾,梦见孩子们在火里哭。他问我……恨不恨他。”
“你怎么回答?”
“我说恨。”王秀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恨的不是他一个人。我恨所有沉默的人,恨所有为了面子掩盖真相的人。那场火烧死了七个孩子,也烧死了很多人的良心。”
雨势渐小,变成绵绵的雨丝。松林里的雾气升腾起来,墓碑在雾中若隐若现。
“林神父的死,和你有关系吗?”夏染直白地问。
王秀兰笑了,笑得很苦涩:“如果我说有,你们会逮捕我吗?如果我说没有,你们会相信吗?”她摇摇头,“我不会伤害他。他活着受苦,是对死者更好的祭奠。”
“但有人让他解脱了。”苏清弦说。
“是啊,解脱了。”王秀兰望向妹妹的墓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有人给我妹妹解脱,而不是让她在火里烧死……也许我会感激那个人。”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有个人来找过我,大概两个月前。说是做历史研究的,问了很多火灾的事。我给了他一些资料。”
“什么人?”夏染警觉起来。
“年轻女人,很漂亮,说话很有礼貌。”王秀兰回忆,“她说她在研究‘创伤的代际传递’。我给了她我的联系方式,但她后来没再联系过。”
“她叫什么?”
“没说全名,只让我叫她‘江研究员’。”
江。
苏清弦和夏染交换了一个眼神。
雨完全停了。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墓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秀兰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小径尽头,像融入雾中的幽灵。
下山路上,夏染接到技侦科的电话。
“夏组长,音乐学院那边有新情况。”技术员的声音急促,“旧琴房的监控显示,昨天半夜有人进去过。但琴房已经废弃三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什么人?”
“看不清脸,穿着连帽衫,身形偏瘦,可能是女性。她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拎着一个工具箱。”技术员顿了顿,“我们调了周边监控,发现她最后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查到了,司机说她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下的车。”
“地址给我。”
苏清弦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短信。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学姐,音乐就要开始了。你会来听吗?”
她抬头,望向城市的方向。在那些高楼的缝隙间,她仿佛听见了隐约的琴声——不成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像谁在笨拙地练习。
第二局接近尾声,第三局即将开幕。
而那个自称“江研究员”的女人,正在舞台的阴影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