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十一年冬,比往年出奇的冷。
大雪覆盖在皇宫内的每一处琉璃碧瓦,沿途的屋檐皆垂着细细的冰柱,更衬着这里格外威严肃穆。
苏清衍小心地走在这条夹道上,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斜前方领着她的是一个小侍婢,瞧着与她差不多的年岁。
苏清衍不得不感叹不愧是皇家威仪,就连一个引路的婢子步态语调却都显露着超出同龄人的谨慎与沉稳。
虽已不是第一次入宫,但她还是不敢有分毫出神,毕竟这次梅园诗会明面上是赏梅品诗,实际上不过是为皇族子女挑选合适结亲的对象罢了。
苏清衍来京城已有两年,也挂着一个圣上才给的“清和县主”的虚名,但她明白这个头衔想必是看在外祖父平定域外的功劳所赐,所以内心自觉皇亲贵族必然看不上自己这自颍州而来的“小道姑”,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盛会势必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分神懈怠,便只捧着身旁青庭递来的汤婆子,默默地跟在那个小侍婢身后。
“雀枝。”
那小侍婢停下,对着迎面走来的侍婢福了福身道“红玉姑姑,您怎么来了。”
苏清衍望向正对面的侍婢,年岁是大些,举手投足倒有着几分从容随意,衣裙也不同于自己一路走来常看到的那些小侍婢那般简朴,裙角还绣着莲花暗纹,衣领处也缀着一圈御寒的绒毛,小侍婢雀枝称她为“姑姑”,显然是在宫中有着一定地位的,只是不知是在哪位皇亲贵族身边侍奉的。
红玉没有回答雀枝的话,倒向苏清衍走来,道“县主,长公主派我请您过去喝盏茶”。
苏清衍愣住,自己和长公主只在她初入宫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但甚至没看清长公主的脸,更想不明白没长公主怎会提前派人来请她。
雀枝似是有点为难,诺诺的开口“可……梅园诗会那边……”
“长公主的意思你也敢驳?”红玉瞥了她一眼,“放心,丢不了你的差事,自去回话便是。”
苏清衍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好笑,也意识到这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自己看的罢了,这长公主的邀约想必是非去不可了,她心下一动想着不管是鸿门宴还是真喝茶,总要去看看才明白,毕竟是宫里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刚准备向前一步,就感到身边的青庭拉了拉她的衣袖,苏清衍安抚般拍了拍她冰凉的小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青庭这才把手收回去,继续低下头,乖巧如苏清衍身旁的吉祥物般候着。
“红玉姑姑,既是长公主有请,那自是我的荣幸,可参与诗会是奉太后和圣上旨意,此去不知要多久,只盼莫要迟到,倒是在圣上面前显得我苏家失了体面那就是小女的过错了”。
“县主放心,只一盏茶的功夫,不碍事的,长公主到时也会前去诗会,您随长公主一起就好”红玉笑着回应,话头却又一转,道
“至于说苏家的体面,也不全系于县主一人,不是吗。”
苏清衍怔住,想到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妹妹苏绮萝前几天一直忙着为这次诗会置办衣裙首饰,今晨更是一早就准备好,兴致勃勃地先她一步乘上马车入宫,这时想必已经到了梅园和谁家贵女比着争着一展自己的风姿。
苏清衍心头不自觉染上了些许落寞,却又转瞬即逝,嘴角再次弯成她一贯的弧度,浅笑着说
“那就烦请红玉姑姑带路吧”。
……
苏清衍已不知转了几个弯,走了多少个甬道,脚底似乎快要被雪地的寒意穿透,却还未见到宫殿,甚至有越来越偏僻的倾向。
她凝神保持着警惕,耐着性子问了句“红玉姑姑,大概还要走多久?”
“穿过这条游廊,拐个弯就是了”红玉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着。
苏清衍只好继续拐过弯去,景色陡然一变,颇有几分曲径通幽、豁然开朗的意趣。
近前望去,奇山怪石嶙峋垒叠,或峭立,或横生,仿若天工巧作。山石之间,一脉清溪蜿蜒而下,水声潺潺,最终汇入一方幽寂的湖泊。
苏清衍抬眼望去,不觉被吸引,此时虽正值严冬,寒意逼人,奇特的是这湖面却只覆着薄薄一层碎冰,如琉璃般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光影跳落在湖畔青松与细柳之上,使得深冬的萧瑟中反添几分雅致灵动。
红玉引着苏清衍穿过怪石垒就的假山,脚下石径曲折,待穿出石影,眼前便露出一座亭台。
亭外四周垂着防风帷帐,唯独正面卷起一侧,仿佛静静等候着她踏入。
苏清衍抬眸,只见凉亭最上方题着“聆风亭”,她心想长公主于深宫之中还愿意畅享这自然之音,当也算个有情致的妙人。
苏清衍入亭前想象着长公主的风姿,但进入后却并不见长公主身影,红玉引她在右侧的桌前落座,又为她添了茶水和糕点,便道
“县主稍等,许是长公主看您久久未至,便先去更衣了,我再去通传一下”。
苏清衍应了一声,环视四周,上首处是一座精美的贵妃榻,榻前的小桌子上摆着各种新鲜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套茶具,看上去杯中茶有淡淡的热气,想必还未饮完便有事离席了。
苏清衍等了一会,又透过帷帐向远处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湖面的光影斑驳,又听风掠过后,万籁松涛回响,更觉得“聆风亭”恰如起名,就连自己也回想到和师父在道观中感受道法自然的玄妙时光的那些日子。
想到这,苏清衍低头啜饮了一口茶,茶香中竟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感叹道不愧是宫中研制的新品。
这时她余光扫到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放了一个香炉,做工虽是精美但造型却不似宫中尊贵之物,她正准备起身前去看时,却突感一阵晕眩无力,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向外走,便跌倒在地。
再醒来时,苏清衍横倒在地上,只感觉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四肢却依然麻木难以动弹,她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在交谈,却又听不清字眼。
站在远处的一人察觉到她的动静,缓步靠近。苏清衍只见一双白底黑靴离她越来越近,像是双道靴。
待人走到她身旁,她僵硬的转头,逆着阳光的眼睛被刺出眼泪,她用尽全力想要看清来人的样貌,视线缓缓上移——
看到那人的脸时苏清衍却呼吸一窒,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那人没回答她,只道“时辰到了”。
……
是水,冰冷、黏腻,占据着苏清衍的呼吸,不断地把她向最深处压去。
她隐约看到似乎有人下水向她游来,带着一抹亮眼的白色,她刚试图伸手抓住那远处救赎般的光亮,却猛地只觉耳边似乎有什么在叫嚣,只得按住狂跳的胸腔,想努力从咚咚的心跳声中分辨出那几句传诵的文字——
“血炁为引,丹元化幡,一献精魄,叩请天关……”
那道身影终是越来越远,苏衍感觉自己在不断的下坠,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又能睁开双眼,可目之所及依然是一片混沌,辨不清方向。
她张开双手,跪在地上慌乱地四处摸索,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女人轻柔的声音——
“皎皎,别害怕,一直往前走”
苏清衍似乎有点不敢相信,缓缓开口“母亲,是你吗母亲……”
那声音也像在温和的、轻柔的回应着她,“皎皎,母亲在这,别怕”,眼前的混沌似乎也随之渐渐凝结成一个明亮的光影,勾勒出一个她熟悉身形。
她踉跄起身,用尽全力奔向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之中。
迎接她的却并非想象中那坚实的臂弯,只见那光影散作一点点细小的光团,带着温热的环绕在苏清衍周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点其中的一颗,那光团便融入指尖消失不见,紧接着围绕在她周围的光团也一个一个变得透明,再次融于黑暗之中。
见状,苏清衍莫名的有点心慌,匆忙地出声“母亲,你别离开,再多陪皎皎一会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
回应她的声音像是耗尽了力气,却依然温柔,“皎皎,别怕,答应母亲,好好……活下去……”
苏清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蓦地,更强烈的窒息与压迫感再次袭来紧紧包裹着她,咚咚的心跳声一次比一次重,像是要一下下凿穿她的耳膜。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颗快要熄灭的光团,心脏却不想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次愈发强烈的跳动都伴随着如同刀绞般的疼痛感。
苏清衍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失去意识前脑海中只不断地回想着母亲最后所说的三个字——“活下去”。
……
“小姐,小姐!快醒醒,可是梦魇了,怎出的这么多汗!”
苏清衍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她定了定神,慢慢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床侧一脸担忧的青庭,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只是做了场噩梦”,可心口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清楚的知道刚刚经历的生死并非一场虚幻。
“小姐,快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去给你打水,擦擦身子吧”青庭说罢便跑去忙活。
苏清衍这才仔细打量起周身,看陈设这是她在颍州时候的屋子,枕头和被子已被汗水浸湿,心口和四肢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挪动身子下床,在镜子前慢慢坐下——
镜中的她皮肤细腻如凝脂般光滑,眉眼之间染着几分清冷,让原本稚嫩的面容反平添了些从容平和。
这时青庭端着一盆温水走来,看苏清衍呆坐在镜前,轻声开口道“小姐,我先给您梳洗一下吧”。
苏清衍应了声好,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青庭的手腕问到“妙荇去哪了,今日怎是你来?”
青庭一边擦拭,一边笑着回应“小姐,你忘啦,不是说今日老爷可能会来颍州吗,您昨日给老爷绣的帕子实在一言难尽,妙荇看不下去就拿回去重新加工了”。
还没等苏清衍回答,青庭突然惊呼道“小姐,你这儿是怎么了!”
苏清衍眼眸低垂顺着青庭的目光看去,只见心口处似是多了处米粒大小的红斑,像是雪白光洁的皮肤上绽开的红梅。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盘算着如果是为父亲绣手帕那次,现如今应是显德十年的春天。
随之目光又看向这红斑,回忆起心口的刺痛与母亲的叮嘱,开口道“没什么大事,也许就像师父说的是应了劫后留下的因果”。
“呸呸呸,大清早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故作玄妙,我看是春来气候变化,皮肤多少有些不适吧”妙荇踏进屋子,手中拿着一条淡青色的手帕,打趣着向两人走来。
“妙荇,小姐说了多少次要稳重点,你看你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青庭调侃着回应。
“哼,我不稳重,我不稳重能绣出这么精美绝伦的帕子吗”妙荇一边说着,一边炫耀似的把帕子递给苏清衍。
苏清衍轻笑出声,道“好了你们两个,少贫嘴了,妙荇这样的性子也很好,至少不用担心她吃亏不是”。
她回想起上一世的总怕回妙荇的性子会招惹是非,便一再让她学着稳重忍让,但回京城不过半年,妙荇就被诬陷私会外男、祸乱门风而被受罚,苏清衍明知道妙荇虽性子跳脱,但断不会如此行事,为了顾全大局便让妙荇一再忍让,意料之外的是还没来得及捉住背后推波助澜之人,妙荇就中毒而亡了。
等她急匆匆赶去见到妙荇的最后一面时,才发现她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问过青庭才知道这些都是妙荇怕给自己惹事,硬生生忍下了许多流言蜚语,最后不堪其苦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撒气缓解情绪。
苏清衍不敢想妙荇为了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但彼时再后悔也换不回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女孩了。
想到这,她又摸了摸妙荇发髻上扎的小揪揪,道“一会先陪我去个地方。”
“可阿福不是说今天老爷会来颍州吗?”妙荇急忙问道。
苏清衍想告诉她父亲恐还要一段日子才会到颍州,况且这次回旧宅也父亲并非为了自己,最后也只会闹得个不欢而散、心灰意冷的结局,见不见的又有什么意思。
却又转念想到妙荇连夜替她赶工出来的这条帕子,不忍心让她的心意白费。
苏清衍狠狠掐住自己掌心,却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不管父亲来不来,都总不能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心意不是,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出门逛逛岂非可惜”。
上一世,母亲才去世不久后,何氏便进门挑唆父亲说自己命克双亲,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道士证实此事,导致自己被丢在颍州数年无人问津。
最初几年父亲还会每年来看望,再然后就只时常托人送来生活所需的金银和礼物,有一段时日,家中银钱周转不开,竟只能变卖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才勉强度日。
直到三个月后,父亲才似记起自己这嫡女,写信却只说何氏又为自己和苏若棠添了弟弟起名苏晏泽,字里行间尽是喜色,结尾处还美其名曰怕亏待自己,索性一次性给了一大笔银票,可自这之后就连只言片语都再难传来。
待她及笄不久回京后,吃穿用度乃至母亲的嫁妆也都尽数落入何氏之手,层层克扣、步步苛待,就连自己身边的妙荇也被人下毒。
自己则困于深宅,既无依仗,又无退路,被迫整日与所谓的贵女礼仪打交道,她为家族名声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可最终还是难逃被人暗中谋害的结局。
如今既已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坐以待毙。这一次,她要谨记母亲当年的嘱托——不仅要好好活下去,还要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苏清衍独自静坐屋中,立于镜前细细端详着自己。
她心中分外清楚,若要真正改写前世的结局,第一步,便是为自己谋一条立身之路,握住真正的依凭。
唯有如此,往后的人生,才不至于再任人摆布。
苏清衍:我又杀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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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骨科大夫最好是力气大的男性。林央作为坚信男女平等的新时代女性偏不信邪!她出身中医世家,家传经络针法,自幼对骨骼结构情有独钟。于是,她顶着“女孩子何必吃这苦”的劝阻,毅然报考骨科专业,一路卷到医院骨科主治。
直到某个倒霉透顶的加班夜,她前脚还搭着病人骨折的腿,用力一掰——再睁眼,已躺在陌生山脚,并被绑定了一个尚未被激活的冰冷系统。
确认不是梦后,林央很快接受现实。既来之,则安之。林央凭着一手现代骨科知识与家学底子,她在附近村子里当起了赤脚大夫,名声渐起。
直到某日林央想去那林子深处挖点草药,善良的大妈私下提醒她:那里正是药宗后山禁地正下方,像她这种普通人最好不要轻易靠近。
林央听完,只觉得眼睛一亮——小说里写得清清楚楚:后山禁地,灵气最盛,灵药最多。
于是林·不信邪·央带着她的一兜子家当搬家了。
初到崖底,她远远便看见躺着个人。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钱人,只可惜,没命花。她蹲下身捏了捏对方的骨头,啧了一声“骨质密度尚可,手感一般。”顺手挖坑,埋人,埋之前,还把他身上那只漂亮的储物袋扯了下来。
在这附近安家后,林央发现——
这悬崖底也太热闹了!失足的,殉情的,仇杀的……时不时还有宗门弟子和世家大族前来寻人
她索性在治病救人之余,干起了捡人收敛、顺便倒处扣扣摸摸“废物再利用”的活计。
直到有一天,她捡到一个没摔死的。
林央盯着那张脸、那身形、那堪称完美的骨架结构,咬咬牙,还是把人拖回了家。
等人醒来,不但没付诊金,反倒一把抱住她,眼尾泛红,用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她,低声道:
“大师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林央:“……?”
她一个整日埋头与臭哄哄的骨头打交道的人,什么时候多了个娇滴滴的师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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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