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让妙荇先回府告知家中今夜宿在观中,自己和青庭则在临近的巷子里寻了一处清雅茶楼,定了一间厢房,过了一个多时辰,又见妙荇喘着气跑了回来和两人汇合。
待月上枝头,倦鸟归林,苏清衍和青庭换了一身打扮,悄悄离开了此处屋子,烛火随着门缝投过的气流微微跳动,只留下妙荇在屋中随时接应。
苏清衍在白日去韩府时,又特意暗中记下了韩府的宅院布局和人员分布——前院规整严密,守卫较为森严;而后院却因仆役杂居、院落相连,反倒显得松散。入夜后值守稀疏,灯火零落,正是最易潜入之处。
苏清衍在暗处悄然等候,又再三叮嘱青庭万事莫要逞强,以保全自身为上。
她借着廊下阴影敛去身形,全神贯注盯着正院的动静,青庭则按事先商量好的路线,从东南角的偏门绕行而去。她贴着墙根前行,三拐两拐,便伏身藏入正院南侧那排低矮的瓦房顶,屏息凝神,耐心等候。
眼等着主屋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余檐下微弱的夜灯。青庭又默数了一刻钟,确认院中再无脚步声,才微微舒了口气,但她心中却也清楚,夜深人静之时,最忌拖延,迟则生变。
当下不再犹豫,青庭翻身而起,身形如猫般轻巧,一跃便上了院内的青石地。脚尖轻点,几乎不闻声响,顺势落在那几口并排而置的水缸前。
夜晚的再看向水面,倒映着深沉如墨的天空,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引着凝视着它的人,但又让人莫名的新生退意。
青庭一咬牙,卷起衣袖,俯下身向处于最东侧的水缸底部探去,水底立马激起了泥沙,寒凉之意也顺着指尖一点点攀爬。
没几下,青庭果然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她轻缓捞起,水面激荡,发出些水滴落下的声音,青庭警惕地向四周看去,察觉没人舒了一口气,转身先向后院离去。
无人察觉处,另一身影早将一切尽收眼底。
“小姐,水缸中发现了这个”青庭递过去刚刚探取到的东西——用油纸包着,一层层展开,一把古铜色的钥匙闪着暗光。
苏清衍当下便想起那间与书房相连的小屋,只是这钥匙当下可如何是好,总不能今夜就去屋中探察……
思量间,她心念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封药用的软蜡,置于掌心略一捂,蜡质便渐渐软化。
她示意青庭稳住钥匙,只将蜡块轻轻按在钥匙齿口处。月色下,不过十数息的功夫,手中蜡已将钥匙牢牢定型。
苏清衍迅速将蜡印收起,低声吩咐青庭道:“钥匙照原样放回,一丝位置都不要差。我现在就去寻锁匠,我们还是约在后巷见。”
随后,她便携着那枚不起眼的蜡印,径直去寻锁匠。
夜色沉沉,街巷里灯火寥落。深夜尚肯开门的锁匠并不多,她一人沿着巷道辗转数处,才在一间门板半掩的小铺前停下。
苏清衍低声相求,又取出几锭碎银置于案上。那匠人先是连连摆手,神情犹豫,目光在苏清衍身上来回打量,显然是对夜半制钥之事心存顾忌,许是看着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见她取出的蜡印纹路清晰,这才叹了口气,将门闩重新合上。
“就这一把,做完你们便走。”匠人低声道。
炉火很快被拨旺,铁器相击声压得极轻。那匠人手法老到,只依着蜡印略一推敲,便知齿距深浅所在,不多时,一把新钥便在火光下渐渐成形,待冷却打磨完毕,递到苏清衍手中时,形制、齿纹竟与原钥无二。
苏清衍握着那把钥匙,心中微定,向匠人拱手致谢,随即又赶回了韩府附近。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虽然手中有了钥匙,但这韩府小屋何时去、如何去,依然无法轻易决断,毕竟这种事极可能牵动官宦隐秘、甚至人命的所在。若判断有误,轻则打草惊蛇,重则反会令自己身陷囹圄。
一时间这冰冷的铜制钥匙倒成了烫手山芋般,让她心中杂念纷繁。
*
青庭没用多久轻车熟路地回到正院,院内依然一片沉寂。她指尖微顿,将那把钥匙贴着缸壁轻轻放入水中,几乎未激起半点声响,只在缸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死寂。
她不敢多停顿,旋即脚下一点,借着廊柱的阴影翻身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到书房东侧的屋顶。瓦片微凉,她伏下身形,将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翻身到书房东侧的屋顶伏下,打起十二分精神静悄悄地候着。
等到子时已过,夜色愈发沉重,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只剩廊下零星的灯火,映得四下影影绰绰,静得令人心慌。
她屏住呼吸,却觉得风渐渐大了起来,恍惚间听见几声杜鹃啼叫,短促而低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正屋方向缓缓而来,脚步极轻,却步步笃定,径直朝书房而去。
青庭借着廊前昏黄的夜灯眯起眼睛,细细辨认——来人正是韩长史。
只见他在水缸前停下,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这才俯身伸手,熟练地从水中捞起那把钥匙,甩了甩手,掌中滴落几滴水珠,悄然渗进青石地面,旋即消失不见。
那扇“荒废已久”的小屋木门被他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随即又被他迅速压住,只他侧身入内,又将门轻轻合上,动作从容而谨慎,若非刻意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这一系列动作。
青庭心头一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不过片刻,原本漆黑的书房内,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昏黄的灯影透过窗纸映出模糊的轮廓,光线并不刺眼,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分明。
青庭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气,看来小姐想的不错,这两间房屋竟真是暗中相连的!
青庭轻轻掀开屋瓦,漏出一点点缝隙,所看视野虽然不全,但正能看到书桌周围的情况。
只见韩孝廉煮茶后,先在书桌上放了两只被杯子,后又在对面坐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青庭屏气凝神,又随时注意着院中的情况,一时间额头竟也除了薄薄一层汗。
又过了片刻,院中再度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来人行走得更为谨慎,几乎贴着阴影而行。
待他靠近书房时,灯下才现出半张侧脸,正是徐管事。
只见他轻轻扣敲门,三长两短,然后便推门而入,书房的门随即再度合上。
青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内心暗自忖度,这主仆二人就算是白日里说话也是应该的,又何必在夜深人静之时再特意碰面,真是奇怪。
透过缝隙,只见徐管事进屋后径直跪下,声音染尽了沧桑道“老爷,光儿的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如今如何肯回南阳做一个务农的小仆啊……”
“老徐,此事我已经尽力转圜了,他自己不争气胡来!你要知道甯儿的婚事不是你能左右的,这是——”
青庭蓦地瞪大了双眼,见书柜竟突然从中间分开,款款走出一个身影,头戴一顶黑色帷帽,衣料、佩饰都较为精美,看着是一名男子,声音带着些许阴柔,出声道:
“呦,韩长史,下人都骑到您头上了作威作福了,还这般心善留着呢——”
“大人——”只见徐管事和韩长史一并朝那人作揖。
青庭心中谨慎,明白来人身份地位必然高贵,更不得半点分心。
只见那男子并未答话,反而拍了两下手,书柜斜后房的密道又进来一个身材纤瘦之人,同他一样头戴帷帽,手中押着一个被罩上麻袋之人,猛地取下后,露出一张形容狼狈的脸——正是徐旭光。
“大、大人这是何意……”徐管事哆哆嗦嗦的问出声。
那男子没有理会,转而坐在书桌正位,饮了一口早已摆在面前的茶盏,这才缓缓起身,俯身在韩孝廉耳畔道:
“怎么,韩长史,当初虽然是你自请来到这小小颍州,你就以为——真的得以偏安一隅了吗,可你别忘了玄慎那……”
说罢径直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淡然:“大家既然早早上了一条船,就没有人能有中途靠岸的可能,你还是想办法抓紧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吧!”
紧接着,那人语调又低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我在密室中避了七日,你府中这点动静却都压不住,反倒还要我出手收拾烂摊子。”
“他自作聪明,痴心妄想,差点坏了主上在京城的下一步计划。那他就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站在远处的徐管事闻言,立马上前“大人,光儿他,他罪不至此啊,您大人有大量绕过他……”
徐旭光自然听懂了那话中的意思,可他喉中被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声,双眼因恐惧而睁得极大,视线在屋中来回游移,最后死死落在徐管事与韩孝廉身上,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徐管事一个劲磕头求情,韩孝廉则立在一旁避开了他的注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有动。
那上位的男子并不理会,只轻微侧头给身边之人递了一个眼色。
下一瞬,寒光乍现。
那人应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剑锋破空而入,直贯徐旭光胸膛。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几乎让人心头一颤。
鲜血瞬间迸溅。温热的血点飞溅到那人覆着的面具上,又一滴一滴,顺着冷硬的轮廓缓缓滑落。徐旭光身子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一声被生生掐断的呜咽,眼睛瞪得极大。
徐管事猛地跌坐在地,掩面痛苦。
“徐叙,据我所知这不过是你战场上捡到的弃婴,何必如此动情。”
直到看见徐旭光彻底断了气,坐在主位的人这才用阴沉冷漠的语气道,“再有下次,你也是同样的下场!”
这就是大渣男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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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