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咚——”
小姑娘将怀里的琵琶一把砸向邵怀州后脑勺,刹时,那抱琵琶上,从檀木品处,顺着琵琶月形曲线的腰身流下来,滴在小姑娘白白的手上。
但她挣脱不得。
邵怀州右手抓着她的手,闭着左眼睛,左边额角处,血液和头发黏在了一起,缓缓地顺着颧骨和脸颊滑到下巴处,滴在胸口的衣服上。
他反应很快,在琵琶砸来的一瞬间,左手便狠狠地抓住了琵琶的琴颈,琴弦比想象中的还要利,邵怀州的手瞬间被划开。
小姑娘想把琵琶抽出来,琴弦因为挣扎的抽动,在邵怀州手上来回摩擦。
但他没有松手,左眼被血液覆盖,只冷冷地睁着一双右眼,像是疯了一样地反复问道:“他是不是你杀的?”
“说啊——是不是你杀的——”
小姑娘的手腕因为挤压而充血发紫,她尖声叫道:“你放开——”
邵怀州像聋了一样,死死地摁住小姑娘的手腕,反倒越抓越紧。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你放开——不是我——”
她的手臂上淌过邵怀州手掌上的鲜血。
小姑娘眼前此人已经彻底被愤怒吞噬了,她摇了摇头,在寻找时机离开:“不是我,是倪衡杀的。”
倪衡?
邵怀州听到“倪衡杀的”一时恍了神,小姑娘借机一把抽出琵琶,跳着爬到树上,开始弹奏《汉宫秋月》。
“高高楼上危危月,月儿弯弯分外明,孟姜女丈夫筑长城,哪怕万里迢迢路,送御寒衣是浓情。”
“一造高楼一座,九里长,九里阔;二造坟墩一摞,百人埋,百人过;三叫万岁认错,千日哭,千日祸。”
她的歌词相当奇怪,《汉宫秋月》讲述的是王昭君的故事,和孟姜女有什么关系。
且不说曲调技巧不算高超,更何况那琴弦上被润上了邵怀州的血,触手更是滑溜,找不准位置,好几个音都跑了。
在鸡鸣寺阵阵木鱼声的衬托下,本该凄婉的《汉宫秋月》,也因为不着调而更显诡异。
她像一个挂在树上的晨钟一样,准时而张扬地弹奏着琵琶,音乐将所有人往胭脂井处引。
鸡鸣寺各个大殿,小斋都有香客供奉的海灯,就算暗的经幢,也点了明灯,但唯有一处不会亮火把,没人会去的地方——
辱井,也就是胭脂井这口枯井,亡国的陈后主与其二妃投井所在。
背后的树影处渐渐有人影压了风声,窸窣的动静昭示着人群的密集。
显然,引来众人是小姑娘的主要目的,开始有箭射向邵怀州,被他躲开了,但后来随着琵琶音拨得越来越急,箭伴随着琴声从四面八方来,越来越密。
“咻——”
邵怀州正要躲进胭脂井中,左臂中了一箭。
这样漆黑的,射手是如何定位到他的?
更奇怪的是,当邵怀州的手指触摸着从左臂伤口流出黏稠的鲜血,一种麻木的感觉蔓延在他的手臂上。
随即不信邪地揪了伤口一下,彻底愣住了——虽然狠狠吃了一箭,并没有痛觉。
简单为左肩处理伤口时,他看见自己的身上被洪十三推得那一血掌在发着亮光,火光明亮之出,不易察觉,越是黑暗,越是明显。
像是……萤火虫聚集成了巴掌的形状,附在他的衣上。
这里的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忽然,琵琶曲停了,小姑娘尖锐地嗤笑道:“有一个大哥哥啊——他掉进了井里——”
苔藓扒在砖石的缝隙之间,小姑娘咯噔噔地笑着,朝井里砸了块石头。
小石头叮叮咚咚地从在黏黏的苔藓上,滑落到什么东西上,消了音。
“掉到了——井里——”她唱着。
邵怀州瞄了一眼井口,下方确实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但是一动不动地,更像是……死人。
小姑娘又咯噔噔地笑着,弹起了琵琶,箭越来越密。
附近唯一能容身的就是这口枯井。
没有其他的选择。
顺便在躲避箭的攻击时,邵怀州可以借着身上这点巴掌大的微光去寻找井中的那个身影。
井是陈年的枯井,苔藓却像是发了疯地新长的。
近几天,建康城内并没有下雨雪,但是井内的苔藓却被浸泡地潮湿。
邵怀州下井的时候,另一只没受伤没沾血的手指触碰到了苔藓,留下了深褐色的血迹。
不是被雨水浸泡,而是血水。
邵怀州脱下外套当做灯盏用,衣服凑近井下唯一一具尸体时,微光给尸体描上了一圈光亮——
是已经凉透了的倪衡。
他的身上已然出现了尸僵,还散发着阵阵诡异的香味。
触摸到那具有些发凉的尸体时,邵怀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倪衡,你醒醒。”
尸体不答。
“倪衡——倪衡——倪衡!”邵怀州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撕心裂肺地连连喊着。
头脑像是要炸裂般,他丢掉了手中的“灯盏”,但伴随着漆黑的降临,他眼前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反倒是更加明晰强烈。
不知从何而来,炽热明亮的灯光打在尸体身上。
他的手指不住地开始颤抖,背部传来阵阵的紧缩感。
窒息感再一次攫住了他。
手掌上像是有什么丝丝缕缕,冰冰凉凉的东西穿过——
是血,他的双手又沾满了鲜血。
别人的鲜血,倪衡的鲜血。
井中砖石的缝隙开始不断流淌出鲜血,在地面已经汇聚成了薄薄一层血水,邵怀州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的邵怀州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
他想扶起尸体。
突如其来的疼痛穿透了他的全身。
左臂的箭矢伤开始迅速发烂,先前没来的疼痛感,此刻加倍地奉还在他身体各处。
邵怀州忍着剧痛,吃力地抬起左手,连指尖都是颤抖的。
现在的他,什么也抓不住,却在手指剧烈的抖动间,抚摸着倪衡的冰凉的脸。
左手的血还没有止住,倪衡的左脸颊上也因此抹上了邵怀州的血。
“喂,醒醒。”
邵怀州抓着倪衡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
“倪衡!”井内空空盘桓着邵怀州撕心裂肺的吼叫,穿透那嘈杂如雨的琵琶音和乱箭飞矢的碰撞声。
*
“咚——咚——咚——”
沉闷的撞钟声回响在各个楼层之中。
绿衣女子腰间用丝绦别着沙漏,蹑手蹑脚地走在楼梯上,在上五楼的门闸打开后,梯段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看见了站在对面阶侧的长身玉立的蓝衣男子,苍白的眼角挂着淡青,看上去很是羸弱。
那男子冷淡地用视线瞄了眼自己,嘴角还挂着笑意,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
冷淡的视线和脸上突兀的笑容强烈对比,他的笑,不禁令人打个寒颤。
宫宁认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是在游戏场前,那位自称倪汤的画师。
游戏开始前,她就已经请解谜者解出了谜底,此人便是她的目标死刑犯。
她知道,六楼是空楼层,此人必然是从七楼下来的。
他能打破交换的循环,从楼上下来,要么是做好必死的觉悟,要么是对生死毫无畏惧。
看见倪衡,本就心烦意乱的她,没好气地一脚踹开壶门,可是也无可奈何。
倪衡跟在她身后进了五楼室内,他注意到宫宁一直看着窗外。
“你是在等着看,弓箭穿透在下的心吗?”倪衡一语道破,冷淡地撩着衣袖,坐在宫宁面前,不声不响地倒转沙漏。
宫宁皱眉:“你难道不是从四楼上来的吗?”
听到宫宁的谎言,倪衡觉得可笑,冷哼了一声:“现在才扮演一无所知,是不是晚了些。”
宫宁皱眉:“几个意思?”
倪衡抬头看了眼宫宁的脸上的愠色,低眉说道:“你生气不是因为在下没死,而是因为,你的伙伴帮了我。”
宫宁疑惑地看着倪衡:“你知道我的目标是你?”
倪衡握着毛笔,挑衅地看着宫宁:“方才知道了。”
“直接开门见山吧——”倪衡笑着看着宫宁。
“你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死刑犯——邵怀州。”
这句炸话显然激怒了宫宁,她一掌击中倪衡的右肩,意料之中地,她出招速度极快,倪衡没来及躲开。
蘸着墨的毛笔掉在了桌面上,竹制的竹竿被摔成两截,笔头蘸满的墨水飞甩出去,撒在了宫宁的衣袖口上。
倪衡温柔地笑道:“……脱臼了。”
然后用左手“咔”地一声将骨头接了回去。
“你没有用全力。”倪衡捂着右肩,挑眉道:“不然我这只右手算是废了。这可是在下吃饭的家伙。”
宫宁脸上没有愧疚的意思,好像倪衡所吃的这一掌是他该得的。
她手下有不少垂死的亡灵,哪一个在死前不是求爷爷告奶奶。
眼前的这个死刑犯,连求饶的表情都不屑做吗?
倪衡冷静地看着宫宁的脸,笑道:“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宫宁顿时失了兴致,转过身去:“邵怀州,你只不过是下到五楼而已,别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我没心情听你的高谈阔论。”
倪衡捂着嘴角,轻轻咳了一下:“确实,你和在下,今夜是你死我亡的对立。”
刚才那掌引发的他的肺病。
“你不想听,可在下想说——”
“如若你是上楼者,在五楼见到在下,按照规则,你将被屠夫处决,无论是谁面对死亡,反应是恐惧更多些。”
“但你没有,说明你不是上楼者。”
“既然六楼出现了空房间,那么就说明,六层上一局内是没有人的。既然你不是上楼者,也不会是从“空无一人”的六楼下来的下楼者,那么你一定就是选择停滞在五楼的人。”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打破交换的平衡,选择停滞,一定有你的目的。”
“苏潘在五楼听到楼下传来的惨叫,他认为这件事暂时和他并不相关,苏潘选择照常上楼,但他没想到的是,正是这声惨叫,让这时六楼已变成了空房间了。”
“苏潘发现六楼闸门的端倪,但是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所以只能赌一把七楼的人不在,但事情并未能遂他所愿,他很不幸地死在了七楼。”
倪衡着看向宫宁的方向,冷淡地说道:
“这间空房间是如何做出来的,是问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