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黄肠题凑是隋代昭?
唱票时,纸条的结果向众人传达出:黄肠题凑的只有一人。
既然万烨和隋代昭能结盟了,说明他们任务不同。
那么他真正想要传达给倪衡的意思——
万烨的任务不是黄肠题凑。
将人往反方向引,反倒有些可疑。
邵怀州察觉到,万烨的任务或许就是“黄肠题凑”。
只是没有其他证据之前,这个推论不太能站住脚。
“你说毫歌是死刑犯。”倪衡眼神冷了下来,沉声道:“你和隋代昭任务既不同,如若“黄肠题凑”对应的是毫歌,他杀了隋代昭后,没必要杀任务是洛神赋的你。”
确实,
万烨哀求道:“我真没骗你,毫歌以为我和隋代昭是一样的,并不知道我的任务是洛神赋。”
“你在说谎。”倪衡轻笑一声,将冰冷的刀背贴万烨的脖子上,万烨眼睛被蒙上了,单是刀背的触感,足以令他联想万千,恐惧万分。
“你这么想活,肯定会去请解谜者,你应该知道洛神赋指向的是谁。”
在前面几个环节的表现可以看出,万烨,非常想活下去。
大部分人面对死亡,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更没有行到水穷处的淡然。
万烨的恐惧极其合理——他害怕死。
万烨虽然被蒙上了眼睛,但从发抖的嘴唇能猜出他一脸惊恐和冤枉的神情:
“洛神赋指的就是毫歌!”
听见万烨颤抖的发音,对于利用恐惧折磨罪人这件事,一时间,邵怀州找不到合理的道德观去看待。
恐惧绝不可耻。
感到恐惧,说明,这个世界,还有你值得留恋珍惜的东西。
罪人,都是凡人。
邵怀州也害怕死,只是他更害怕,别人为他而死。
听见万烨的回答,倪衡看上去不太满意,于是吩咐道:“阿陌,把他丢出去吧。”
倪衡的话外之音是:既然你咬定毫歌要杀你,那等他追上来,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吧。
万烨惊恐地说:“别丢,别丢!”
他的恐惧比先前更加激烈。
邵怀州有些愣神,奇怪,被丢在外面,看上去比被倪衡用刀子挂脖子还要恐怖。
外面?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陷阱?
“求你们了,别把我丢出去……”
“棋手给我的指示是:屋外没人,草里有鬼。”万烨变了幅神情,他镇定了些,吐字也更连贯清晰了。
这时邵怀州才知道,棋手给不同罪人的请贴上,会有不同的提示。
理论上来说,越多的合作,信息会更多。
廖江的请贴上的提示或许是巽园内建筑的堪舆图,所以她才能带路找到菱舟亭。
倪衡的提示……没听他说起过。
小秘密挺多。
“求你们别……丢我出去。”万烨嘴唇颤抖着说:“我知道你的任务是洛神赋,我的任务……其实……是木流牛马。”
邵怀州鄙夷地看着万烨,他像是在试错排除。
万烨的话术可能有诈,他特意绕开了对“洛神赋”的回答,假装默认。
倪衡眯了眼,逼问道:“木流牛马指的是谁?”
万烨迟迟答道,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是廖江。”
在他们的推理中,廖江确实是死刑犯,万烨的回答,似乎没有什么出入。
这句话像真的。
看样子,这是他的底牌了。
“亭子内又暖和有宽敞,请你一个人好好待着吧。”倪衡将万烨的各种工具收好,他突然看向各式工具的刀柄,万烨身上盖着倪衡的窃蓝外套,这件衣服,好像有什么违和之处。
再看了看他和邵怀州有些抽丝腐烂的衣摆,眉头紧锁。
屋外起了大雾,丝丝寒风从窗户的罅隙中钻入屋内。
倪衡回想起万烨的那句:“我俩在大雾中走散了。”
“池子里发现他的尸体。”
廖江拨开杂草的一瞬间,才飘来腐烂的尸臭味。
一幕幕,闪过倪衡的脑海里。
这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邵怀州没注意到倪衡异样的神情,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屋外没人,草里有鬼。
……怎么看,现在出去都不太合适吧。
邵怀州批判性精神上来了,懂了。
万烨喜欢说反话,所以正确答案是:屋外有人,草里没鬼。
走,蹲草丛去!
倪衡用力地推开门,向邵怀州做了一个手势:“差不多了,阿陌,我们走。”
邵怀州继续扮演狗腿子:“好嘞,大哥。”
万烨连叫几声,喊道:“喂,好歹帮我松个绑吧。”
*
“吱呀——”万烨知道,自己还是没挽留去意已决的俩人。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除了背上最深的烫伤,其他的身上的伤痕是在游戏之前画好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骗得别人的同情。
上局游戏就靠这个,顺利骗过了一个圣母心泛滥的蠢人。
家人?悲惨的身世?
他的妻儿早就被他拿去换钱捐官了,如果不是许人均的话,以他的手段,早就在名利场平步青云。
碍事的游戏。
他熟练地解开绳子,捡起了被丢在地上的衣服,镇静地穿了起来。
桌上的各式工具被倪衡用布条绑在一起,倪衡居然没上当,他没有将这些东西带走。
但这俩蠢货还是和隋代昭一样。
没有相信那句真正的提示。
“屋外没人,草里有鬼。”
他知道,只要自己平日谎话连篇的,偶尔说句真话,也会被人反正听。
这次狼真的来了,去找草里的羊。
倪衡的任务不是木流牛马便是洛神赋,现在应该已经去杀廖江或者毫歌了吧。
一局相当有水平的借刀杀人。
起雾后,万烨想找建筑避一下,见到菱舟亭内隐隐约约地有人影,便心生一计。
先是假装被追杀,然后闯入亭内,就是为了给他们错误的信息。
将他们赶出去,一定会触发他设的机关。
只要他们倒在草里半个时辰,足以腐烂到,亲娘也认不出来。
他偶然见到,第一次起雾后,王满腐烂不堪的尸体。
但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反杀,万烨还是做足了功夫。
他精通暗器和机关,如果情况不对,他立刻改变计划。确实有风险,不过生机险中求。
一番招供,万烨也从倪衡的反应之中得到一些信息。
其一,阿陌不是哑巴,而是倪衡的狗腿子。这俩人都不能留。
其二,倪衡察觉到,万烨在洛神赋这点上撒谎,只能是倪衡提前知道洛神赋的答案,才能立即戳穿,洛神赋对应的不是毫歌。
这就说明,倪衡的任务点或许就是洛神赋。
所以他最后用洛神赋去试探倪衡,模棱两可之间,倪衡似乎暧昧地默认了。
其三,倪衡得知木流牛马的答案是廖江后,放走了万烨。
而这这些都是万烨编的。
这就说明,倪衡的任务不会是木流牛马,如果是,倪衡肯定会知道万烨在撒谎从而愤怒地想要杀掉他。
引蛇出洞。
万烨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屋外设了机关,只要这俩蠢货一出门,一定会触发他的机关。
就算不能一击致命地,伤及要害。
只要他们受伤在草里待着,结局没差别。
用这样的方法,他现在也已经收集了一些尸体了,越多越好,这些尸体将成为他活命的筹码。
“啊———!”
从竹林方向传来窸窣的骚动,是邵怀州和倪衡凄厉的惨叫。
万烨嘴角挂起一丝得意的笑,但现在出门还不是时候。
等雾散了,他再推开门去看看。
去收尸吧。
*
第四次雾散,天上的星子又隐隐披上些许微光。
竹林里落叶蜷曲着铺在地上,万烨不像布置机关时那样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落叶,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他肆无忌惮地走着,但还没走多远,突然感觉到自己小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倏地一枚冷箭“咻”地一下击中他的右肩。
万烨捂着伤口,血涌了上来,他痛苦地倒了下去。
不可能,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在此处设下埋伏。
他的机关被人改了。
*
出现在万烨模糊视线的,是两个高大的人影。
他躺在地上,疼痛牵扯着他的神经。
倪衡手里拿着一卷被剪开的银丝线,俯视着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满口谎言,他也不会被他自己的机关所伤。”
画伤疤来骗画师,这点不太高明。
万烨奄奄一息地晕了过去。
邵怀州走上前去,伤口不是贯穿伤也没伤到要害,但是很深,简单拿着布条帮他把伤口处理了一下。
好像恻隐之心,是医者天然有的。
邵怀州也不例外。
他看见万烨右肩不断涌出的鲜血,一瞬间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邵怀州以为从前的自己,只是单纯的晕血。
但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自己其实并不是害怕,而是发觉这样的画面,邵怀州在哪里见过。
那种窒息感,是一种来自内心的幻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不是血,而是害怕,手上沾了血。
别人的血。
倪衡看邵怀州样子有些不对,于是提醒道:“我们走吧。”
邵怀州没有回应。
看见邵怀州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一刻,下意识地去抓过他的手。
在掌心触碰到的一瞬间,湿润黏稠的血液在他们手中,转移分摊,竹涛风声呼啸而过,蓟草露珠滴沰而下。倪衡的手心覆盖在邵怀州手心,搓碾之间,血液从倪衡竹节般的手指滑下。
温热的血液之下,是谁渐渐冷却的体温。
明明都是为了赎罪才来到这个岛上,可彼时两个人分享共有的罪孽。
洗不清的罪孽。
邵怀州回过神来:“你在干什么?”
倪衡不动声色地答道:“帮你洗手。”
“不要用手摸岛上任何的植物,包括你的衣物。”
邵怀州看着倒在地上的万烨,迟疑片刻,说道:“他没事了,走吧。”
万烨虚弱地呼唤着:“救……不能……雾……草……”
雾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邵怀州知道倪衡的目标是乔玮,没必要杀一个局外者,所以倪衡并没有阻止邵怀州去救那自作自受的万烨。
倪衡的冷漠态度,源自万烨满口的欺骗。
他讨厌欺骗。
倪衡走在前面,背对着邵怀州,询问道:“你状态有些不对。”
邵怀州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只是有些累了。”
“接下来去哪?”
倪衡转过身来,垂下眼眉,神情里有一丝放松和疲倦:“你去菱舟亭休息,我去草里收尸。”
“如果在下没猜错,这是一个食人岛。”
“岛上所有的植物,就是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