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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千官 第12章 独钓寒江

作者:烛影斧生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2-04 08:34:05 来源:文学城

江水滔滔,自南而北。

李见慈这时还在大帐里,一场战役刚刚结束,却没有给他们喘息之机。

“杀机一起,报复未已。河寇如若反扑,沿江这些村镇就是首当其冲的靶子,当务之急,要尽快建立峡江-庐陵段防线,巩固战果。”

众人静听,正襟危坐,四下气息格外沉肃。

李见慈缓缓站了起来,打眼扫过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头,“沿江五里为界,分作三段,每段设明暗两哨,每哨五人。明哨沿江岸巡视,暗哨伏于岸后高坡林草之间,互为犄角。白日一个时辰一班,入夜半个时辰一班。薛参将——”

她转向一旁端坐的人,“你的人手,按伍分派,轮班次序由你定下,换班以刁斗为号。”

薛参将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徐实这时从外头走来,见帐门敞着,望进去,只见里头点了几盏油灯,火苗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帐中围了一群人,李见慈披着件灰白袍,俯身看案上沙盘,眉目疏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捧着编好的乡勇名册,有些犹豫,这个时候,似乎不该打扰。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士卒与他擦肩,气喘吁吁地奔到帐前,报道:“白鹭洲南岸,瞧见了几条船,看着不似寻常渔人。”

李见慈抬眸:“多少?”

“约莫十来条舢板,见了咱们的旗号,便往洲后水汊里遁去了。”

李见慈直起身,目光凝在图上,语气郑重:“不必追。叫他们守住洲头,多派些哨船探明水情。”

日落后,夜气清极,江风凉甚。

一队队明哨、暗哨已经出了帐,沿着江岸巡视而去。

幢幢人影散开,烛光再次落到了李见慈脸上,比起大战后的疲惫,此刻的她、更多的是松弛。

峡江一役,结果超乎预料的顺利,但在此之前,无论此战能否大获全胜,仗都是必须要打的,不仅为了打出她在赣中的地位,也是为了打开四县剿寇的局面。

郑仕载虽然走了,但他那收效甚微的三战,对省府而言,的确是够残酷的。

他不仅极度刺目地显露出赣中匪寇的凶猛强悍,还显出了塘报在承受和解释败绩时的虚伪、诬妄无力。

这就使得此间人事无所依凭,不得不有所“畏”,不得不堕入恐惧与怀疑之中。

李见慈缓缓阖上眼,赣江水声汹涌到耳边,似乎还在提醒着她,昨夜在峡江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徐实掀帘进来,见李知县仰在椅上,似乎是在休憩,便没有说什么,只把手头的名册放在了案上。

刚要退出去,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徐实目光一顿,当夜峡江的惊险,还教他惴惴不安,眼下虽有一胜,但李知县以“代府”之身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终究是太引人注目了。

他转过身,看向主座上的李见慈,迟疑再三,还是脱口:“堂尊,‘四县剿寇’的决意是前任巡抚下的,如今兵备道的兵马未动,您便召集乡勇去了峡江……虽说此战告捷,可等吴宪台到了,问起此事,面子上恐怕过不去。”

李见慈缓缓抬眼,目光如浸了秋水的刀刃,轻轻掠过:“你说的、是他的面子,还是我的面子?”

“宪台的面子周全了,堂尊的面子自然也就周全了。”徐实答得很有分寸。

李见慈笑着摇头,看着案上沙盘,语气沉了下来,“面子这种东西,是要很多人给的,他一个人、给不起。”

徐实目光一怔,他倒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李见慈却没再多说,此刻大战方歇,她也不想再劳神费力,只站起身,取过了在墙角搁置许久的钓竿,缓缓抚过。

灯烛落在长竿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光泽。

这时,帐帘被一把掀开。

夜风卷入,吹得案头烛火一晃,帐内光影明暗交错。

李见慈打眼看去,只见薛参将身影堵在帐前,他已经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堂尊,末将心中有所滞碍,特来请教。”

李见慈的手停在半空,她自然知道薛忠敏为何事而来,视线掠过他晦暗的脸庞。

并未接话,只将手中的钓竿一提,声音平静无波:“会钓鱼么?”

薛参将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愣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旋即抱拳道:“末将……从未试过。但堂尊若有雅兴,末将愿意一试。”

李见慈闻言,点了点头,“那便一道来吧。”

·

月色清冷,如一层薄霜铺满河滩。

水流在黑暗中汩汩作响,映着天上疏星与岸边唯一的一盏风灯。

薛参将提灯跟着李见慈,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几里地,穿过几片林子,还是不见前面的人停下来。

他不由蹙眉:“堂尊,您在找什么?”

“浅水,”李见慈拄着鱼竿,边走边道,“眼下已过酉时,天光黯沉,水温适宜,鱼就会成群结队,大胆地到浅水滩觅食。”

薛参将点了点头,他对钓鱼没那么执着,但看李知县如此用心,也不忍扫她的兴。

又走了许久,李知县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浅水滩。

这水滩靠近一座石桥,夜里桥上却无人走动。

李见慈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熟练地挂饵、抛线,钓坠带着鱼线划破夜色,“咚”的一声没入沉沉水面,只余一枚用羽茎制成的浮漂,在粼粼波光中载沉载浮。

薛参将学着她的样子,在几步外坐下,动作却僵硬笨拙。

他握竿如持长枪,才觉四面安静异常,仿佛天地的喧嚣都被隔在身后,耳边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水鸟啼鸣。

李见慈如同老僧入定,仿佛不是在等鱼儿咬钩,而是本身就成了这河岸的一部分。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薛参将本是有话要说,见此情形,就更不好开口了,他侧过脸,却见李见慈目光忽凝,手中钓竿一抬,那水面下的鱼线倏尔绷紧,发出阵阵切水声。

她没有急切收线,只凭手腕力道,与水下的鱼群周旋。

片刻,一尾硕大的银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色,被提上岸来。

鱼在草地上拍打着,鳃盖张合,鳞片射出幽光。

是条大鱼。

李见慈俯身,将钩子取下,用一根浸了水的细麻绳从鱼鳃穿口系好,另一端拴在岸边的灌木枝上,将鱼放入浅水中先养着。

薛参将趁此时,挑起话头:“堂尊手法老道,想来颇通水文,牛吼江南岸那一战,末将至今仍有疑虑,原议,可涉渡的南岸那片‘泥湖’,一夜之间便成汪洋,南路主力陷入齐腰深的泥水里,难道是巡抚先前去丈量时,有所失误?”

李见慈拭去手上水渍,“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牛吼江与赣江交汇口,有潮汐顶托,虽不如沿海剧烈,但赣江中下游仍受鄱阳湖湖口江水涨落影响。原定攻击日,恰逢一个小汛期,所以夜间潮位并未如预期般降至最低,反而比预想中高了几尺有余,这才阻碍了南路攻取洲林。”

薛参将微微颔首,如他所料,这位李知县确实对兵备颇有心得,只是不知这些是她自己想的,还是从旁人那里受了点拨,“堂尊当时来卫所调兵,言及与郑中丞颇为相熟,此话当真?”

李见慈侧过头,风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映着水色。

是相熟,但也没有很熟,只是见过一面,据郑仕载透露,薛忠敏曾受其提拔,若非如此,当日她也不会直接去找人,“是偶然结识。”

薛参将笑了笑,“堂尊得中丞大人点拨,即便是偶然一句,那也是旁人学不来的东西。”

李见慈听出了恭维的意思,没有立刻接话,郑仕载用兵,往往部署大型、正面“会剿”,劳师动众却行动迟缓,未及开拔,消息早已泄露,贼寇利用山林水路轻易遁走,官军仅能“焚毁贼巢空寨”以报功,实则斩获无几。

她目光沉了下来,“郑中丞学养深邃,持重有谋,当危疑之际,神明愈定,拯溺救焚之功,恕恨不执鞭镫以随。”

薛参将点了点头,不由感慨一声,这么看来,李知县用兵制胜,确与巡抚有些渊源,“郑中丞用心良苦,离任之际,仍不忘赣中寇情,堂尊能得了他的承教,往后定能大展宏图。”

李见慈平淡一笑,眼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目光直越过风林,落在水雾四起的江上。

须臾,山风忽起,远处的桥面发出响动,是木轮压过石板的钝响。

“堂尊——”

是海棠的声音。

李见慈抬眼望去,见远处石桥上停着一架马车。

月光正好,清清冷冷地照见那个从车辕旁下来的人——一身湖蓝色织锦常服,戴青玉发冠,腰白玉方佩,像只花孔雀,立在桥头。

李见慈打量了片刻,确认这个人她没见过。

他站在那儿,行了礼,颧骨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看过来,沉静得像一汪潭水,“李知县,鄙人安福王孝庵。”

安福知县、王孝庵。

李见慈垂眸一瞬,不知他来这儿所为何事,只将鱼竿放下,起身回礼。

王孝庵立在桥上,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见慈。

李见慈立在昏影里,一身灰白道袍,通身无饰,身后也没有几个像样的随从。

月光洒满了肩头,她负手而立,目光沉静,穿过林间树影落在他身上。

王孝庵笑了笑,“久闻李知县颇通兵略,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斯文腼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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