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9章 讨伐

人们总喜欢在一个事件之后复盘，用放大镜去寻找那些所谓的蛛丝马迹，然后和答案结合，最后一拍脑袋灵光一闪——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雨晴觉得同学们都怪怪的，好像总是有目光偷偷看她。她埋着头走，在路过教学楼时不敢看靠围栏那一边，一直冲到自己教室自己的位置上才松了一口气，就好像外面有什么在追赶。

现在是中午，到了去食堂吃饭的时间，教室里面只坐了一两个同学。还没等谢雨晴坐下多久，就有一个同学拿着手机凑过来，面上带了一丝不屑与好奇：“谢雨晴，你上午有事啊？”

谢雨晴被吓了一跳，她尽量面不改色，看向和她平时没什么交集的杨昱辰：“嗯，怎么了？”

杨昱辰打开手机，将现在校园网上聊得热火朝天的帖子给她看：“有人说周诗涵跳楼了，是不是你干的？”

他的表情就好像自己是小说里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英雄，而线索就是在网站上那些分析得很有道理的帖子，和刚好平时谢雨晴就的确在欺负周诗涵，而周诗涵今天的确没来。

“你有病吧杨昱辰，我什么时候欺负周诗涵了？”谢雨晴站起来生气地瞪着他，声音又尖又大，吸引了一批从窗边路过的同学。

眼瞅着教室里外进来了一些人，原本不是很确定的杨昱辰也有些被下了面子的恼怒，他硬着头皮，用同样大小的声音讥讽回去：“呦呦呦，急了？本来就是，你就说你平时是不是使唤周诗涵吧？还在背后说她装！”

那些被谢雨晴隐藏的、害怕的、担心的此刻好像都成了现实，她发现在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面前她没有办法回答不，但她又不觉得真的都是自己的错。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错的话，那平日里和她一起嘲笑，甚至接下她的话茬和她一起聊周诗涵这里那里的其他人算什么呢？

而且，杨昱辰自己还给周诗涵取外号……既然现在他们都没有错，那凭什么就自己有错？

她伸手去抢杨昱辰的手机，却和杨昱辰打了起来。本来女生只论力气比不过男生，但谢雨晴明显是不顾一切地发了狠，杨昱辰竟然有点打不过她，手臂上、脸上都被留下了两道血印子。

眼看着杨昱辰手上动作也发狠起来，周围有人试图上去拉架，有人去找老师，但更多的还是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声分享这里发生了什么。

教室里，走廊上围满了人，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校园霸凌就去死啊，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纯恶意。”

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杨昱辰也趁机给了谢雨晴一脚，他挣脱开谢雨晴，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扯回来，嘴里骂着侮辱性极强的脏话。

谢雨晴捂着被踢得通红的手臂，顾不得去擦袖子上的鞋印子，在周围如实质的目光里不知所措。隐约在人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她听到对方还在讨论刚刚的话：“诶！放心，一般敢霸凌别人的自己怂到爆，欺软怕硬的给两个大嘴巴子就老实了，信她会死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后面又来了些人，询问着这里的八卦，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她，然后在所谓的知情者说完之后恍然大悟，脸上泛着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激动。

还有一些人在偷偷拿手机拍照，没有关闭声音的消息提示音好像在谢雨晴的脑子里“咚咚”作响。

可这些人都好陌生，谢雨晴开始茫然了。为什么这些人说的话就好像是亲眼看见的呢？明明有些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啊……

然后，她听见了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线，“啪”得一声断掉，然后是一阵持续很长的耳鸣。很长，很长……

——

中午，老师们要么下班回家，要么在食堂吃饭，办公室空无一人。班长跑遍了整个教学楼，无奈只能往更远的行政楼跑，她记得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

楼梯刚拐，好不容易看到目的地门的班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她抹了把汗水，希望等会见到老师时没有说一个字喘一口气，还不等她走近就听见另一个门里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她扭头透过玻璃往里，看见了好几个老师模样的大人，里面甚至还有班主任张老师和校长。

太好了！她心里一阵欣喜，赶忙敲门。

程瑜此刻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她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和这群老油子说什么都不管用，不在同一个负责区域里，她并不能对他们怎么样。

蒋澈提来的饭放在桌上，几人忙活了一上午，校长见势也是将话题岔过，招呼着几人先吃饭。

几人刚坐下，敲门声传来。张老师转头看到外门站着自己的学生，在其他几人的注视下疑惑着开门：“楚欣然，怎么了？”

楚欣然快速扫过室内，习惯性行了个少先队员礼：“张校长好，张老师好。”等手放下，她才对着张老师说出这次来的目的，“张老师，谢雨晴和杨昱辰在教室里打起来了，杨昱辰说谢雨晴欺负周诗涵，谢雨晴抢杨昱辰手机，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当着老师楚欣然不敢说那些传言，只敢把自己看到的和老师们说。听到她的话，张老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程瑜等三个警察，然后严肃着脸和楚欣然一起往外走：“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紧接着他回头，对着房间里几人微笑打了声招呼，然后马不停蹄地关上房间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房间里，其余四人还在继续吃饭。张校打着哈哈，由刚刚的事情为切入口，说着现在教育行业的不容易。蒋澈和杜橙只管埋头吃饭，只有程瑜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关系融洽，完全看不出之前有过的那在成人世界里的细微摩擦。

说话间，张校看了一眼手机，将自己平时很忙的形象又巩固了几分。回复了几个消息，张校将手机摁灭，同时随之灭掉的还有校园评论墙。

这个由学生负责，老师们默认它存在却不加干涉的网站如今只剩下一些基础的校园分享，甚至连一些绯闻八卦都在，但也仅止步于此。

“最近啊，刚好开学，哪里都忙……”张校说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苦笑一声，指着手机有些无奈，“你看，刚说完。”

程瑜笑笑，示意他先接电话。低头吃菜的功夫，就看到张校长腾地起身，把装茶水的纸杯子撞到地上也顾不上。

“小心。”程瑜赶紧拉了一下已经到桌沿的盒饭。

那边还没有挂电话的张校长脸色难看，嘴唇都有些哆嗦：“警察同志，初三又有一个学生，跳楼了……”

开学短时间两个学生相继跳楼，张校长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接下来完蛋的事业，和即将可能面临的问责。如果一次，他可以推给学生的家长，家庭的压力。但再来一次，不管什么理由，他都责无旁贷……

而程瑜，她现在顾及不到张校长在想什么。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便起身冲了出去，甚至都不需要问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只需要往人群最聚集的地方去就可以了，毕竟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

……

高空坠落需要的急救方式是什么来着？程瑜冲到现场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异常灵敏，她注意到了谢雨晴还残留的胸部微弱的起伏，她不敢随意动弹她，以免造成二次伤害，只敢将身上外塔的衬衫脱下来当做临时的绳子捆住比较明显的出血点。

“打120！”程瑜朝周围呼喊，周围手忙脚乱里不知道谁回答已经打过了。

“谢雨晴！谢雨晴！能听到我说话吗？别睡觉，听我说话！”程瑜跪在她身边，俯身过去试图听到谢雨晴嘴里念叨了什么。但在那不算剧烈的咳嗽里，只有血溅在程瑜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内脏受了很严重的伤！程瑜当下做了个判断，她伸手过去，尽力将她口腔里可能存在的异物清除，以免呼吸不畅。

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程瑜还在想着怎么拖时间让谢雨晴能够撑到医护人员赶到时，带着担架的急救人员扒开人群接替了她的位置。

有了专业人员的救治，程瑜暂时退到一边，紧张与后怕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刚刚还理智的脑子一下子变得愚钝，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

“深呼吸……”程瑜强按下翻涌的情绪，不顾一手血拍在了刚刚同样在附近帮忙的蒋澈肩上。而杜橙应该是在短短两天里不断被刷新认知，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在第一次来东林中学的路上，程瑜就告诉她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跟着她不说话，听命令行事就行。

但是程瑜没告诉她，这个案子会这么惊险！人在自己面前像濒死的鱼一样，鲜血流了一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和平时学校里学的，看的完全不是一个事！

“程队，我们现在怎么办？”杜橙试图找回一点自己的脑子。嗯，从队长身上。

“我跟着去医院，澈子留下来协助学校保护现场疏散学生尽量让事情不要扩散引起恐慌。你留下来协助，还有，留意一下网络。”虽然学校的老师们很快过来控制现场，派出所的同志也赶来过了。但程瑜没忽略刚刚人群里好多学生都带了手机的，现在是中午，出事的地方靠着栏杆，还有很多送外卖的人。

——

东区，一附属医院。

救护车刚停下，医护就推着担架在提前打过招呼的清空的通道上狂奔，急救科的医生走在最后，刚在救护车上做了一场小型急救手术的他此刻衣服上染着大片血渍。

“除了刚刚车上说过的科室，再通知一下心外科的裴主任让她马上过来急诊3手术室，患者主动脉破裂……”

……

心外科，裴清查完房不久就听到了外面救护车的声音，本能感觉不太妙的她刚出科室想去护栏边看看发生了什么，隔壁主任办公室的门就一把推开。裴念安看了一眼她，脚下步子没停地往电梯赶：“刚好，赶时间不用去找你。跟我去急诊做个急救手术。”

“创伤性主动脉破裂，具体情况要看了才知道。”裴念安摁了电梯，看着跟上来的裴清，告诉了她等会手术大概的风险程度。

棘手的手术……裴清在心里给它定义过，预见到等会又将是和阎王爷抢人的时候：“所以发生了什么？”

裴念安：“不清楚，只知道有个小孩在学校跳楼了。”

学校跳楼……裴清第一反应会不会又有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太重什么的轻生，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周诗涵，或许也不一定是因为学习压力……

她联想了很多可能，但是都是混乱的思绪，而且都很快被脑中接下来手术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所顶掉，到手术室门口时只剩下接下来可能需要面临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即便她看到了程瑜，并短暂的疑惑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