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6章 拼图

躯体化症状通常指的是由心理或情绪引起的身体不适，这样的情况一般来说检查不出什么器质性病变。所以经常会造成误会，比如觉得患者是在无病呻吟，或者患者在得到自己没病的情况会觉得医生查不出问题等。

裴清和白犀香是多年好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同门，闲暇时她偶尔也会去听一听白犀香或者其老师李琳组织的心理讲课。一些心理常识，裴清门儿清。

所以在和周诗涵简单的两句话后，结合检查报告来看，裴清觉得周诗涵需要的可能是心理相关的治疗和咨询。

“所以，她们后面去挂心理门诊了？”程瑜问。她回想起在和周诗涵父亲聊天时的画面，当时其实不管是周宇还是钱雅月，都表现出了否认周诗涵抑郁这件事……

为什么呢？是觉得周诗涵只是装模作样，还是下意识觉得不能接受抑郁症在自己“精心呵护”的女儿身上？

在程瑜短暂思考的间隙，裴清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正好下班时间。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柜子前更换了外套：“刚好下班，我们去心理门诊问问？”

裴清意识到或许是周诗涵出了什么事，也或者是和她相关的人。但程瑜没说，她也识趣不问。

不过识趣不代表她想放弃自己的好奇，周诗涵是否真的有去心理科室，裴清因为最近忙着一直没有机会问白犀香，现在刚好可以问一问。就算涉及到什么保密协议，作为转介人她了解一下对方是否有留下做心理相关咨询或者治疗还是可以的。

青少年心理相关问题，多半涉及其家庭。至于其他更细节的，裴清不想主动去探究。

程瑜看着行动迅速的裴清，很难不觉得这人是为了不加班所以想赶紧走。忙碌了一天工作的裴医生换下了属于医生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的便装：

纯色冷调短衫搭配阔腿长裤，驼色皮带修饰腰身，没来得及卸下来的丸子头相比休闲时期散下来的头发显得干练。如果忽略掉被她隐下的隐约可见的疲惫的话，妥妥的就是一个都市丽人，社会精英形象。

好看的……

“来一根，补充糖分。虽然没有葡萄糖效果好，但胜在安全。”去心理门诊的路上，程瑜递给裴清一根棒棒糖。

这个笑话对于医务人员来说并不好笑啊……裴清想，伸手接受了来自程瑜细心的善意。

糖是超市随手就能买到的牌子，一块一根。程瑜递来的时候还抖了抖包装袋，像极了小时候因为身上有很多零食被小伙伴围观羡慕的小孩儿。

“童心未泯”的程瑜则将注意力放在了裴清手腕上那只之前没见过的手表上：“你有戴手表的习惯？”

“一直有，只是之前那次医闹，手表不小心磕坏了。这是之前老师送的，不舍得丢，所以送去修理了，最近才拿回来。”

提到手表，裴清不可避免的想到上次医闹的事。她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无奈。

程瑜也想到了那次的事，算得上她们之间不算美好的相识经历。就着裴清走路时手臂摆动幅度，她打量了几眼那只银白表带的女士手表，嗯，看不出有损坏痕迹，修复师傅手艺很不错。

“以后要注意安全。”程瑜弯眸，心情略微愉悦。

——

“这次下班这么早？”

白犀香刚打开家门，白鸽就在客厅探出头来看着她。她换掉鞋，将包随手放在鞋柜上，抓着手机坐上沙发，任由靠枕托住腰背，缓解疲惫。

“今天没什么人，临下班前半个小时我收拾了东西，到点就走了。”

白犀香打开手机想叫个外卖，她摁下开机键，却发现手机屏幕并没有亮起，屏幕里只有一张倒映出的戴着眼镜，满是书卷气的脸。

“哦对，今天在医院忘了给手机充电。还好身上有现金，不然地铁都坐不了。”

白犀香将手上那个没有用的机械砖块丢到一边，思索着等会充上电再点外卖，还是自己做。

思索到后面变成了发呆，白鸽陪着她一起，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直到谁先忍不住问出那一个经典的问题。

“晚上吃什么？”

白犀香看着白鸽，不出意外的在对方脸上看到笑意，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

出乎意料的，程瑜和裴清扑了个空。

燕市一附属医院的心理门诊没有夜班，此刻已经过了下班点，虽然只是几分钟。裴清尝试着给白犀香打电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接诊，或者说周诗涵有没有就诊。

通讯软件无人接听，听了一分钟默认音乐后，裴清又打了电话，话筒里传来提示关机的声音。倒是不陌生，裴清想着，在她印象里白犀香的确在下班之后容易“失踪”，常表现为消息不回，偶尔不接电话。

“只能等明天上班的时候问问了。”程瑜有些懊恼，她应该从裴清下班的速度上推敲出来白犀香应该也不会慢的。

医生下班都这么快么？程瑜有些幽怨，并将目光实质到了裴清身上。

迎着程瑜的目光，裴清双手摊开，将自己的疑惑写在了包括脸在内的身体各个动作上。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管程瑜那些放飞的脑补了，强烈的饿意强迫她将心思放在吃上。因为程瑜的打断外卖没点上，现在裴清也没有那个时间等。

“吃饭吗？我请客。”

算是之前的道谢，也算那天晚上在她家吃火锅的还礼，和刚刚那根分享的糖？理由很多，所以程瑜今天想吃什么裴清觉得都没有问题。

入夜，城市表现出了另一面繁忙。灯光闪烁中，一批又一批人投入忙碌后的放松，压榨着最后一丝体力。也有人实在提不起兴趣，疲惫的身躯与干瘪的钱包让他们不得不接受最简单快捷的娱乐方式：刷视频。

娱乐至死的时代，短且快的碎片信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不可缺少的存在。至于其中的真真假假，其实少有人在意。茧房只会推送给人他们想看的，毕竟现实生活中吃的苦太多了，谁不想在手机上“志同道合”呢？

程瑜和裴清找了个烧烤摊，从门口小桌坐得七七八八来看，生意还算不错。里面有高谈论阔的，也有小声和朋友说话的，光膀子的旁边放满啤酒，带小孩的桌上放着饮料……

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主要是没什么好位置可供挑选。好在两人无所谓坐哪儿，烧烤的味道又实在诱人。

点好单，程瑜用一次性筷子在碗碟包装上戳了个洞，对面商场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明星代言，明亮的光省去了烧烤店老板在门口挂灯的费用。

广告并不吸引人，但隔壁桌对于广告明星的讨论还是传到了程瑜和裴清更多耳朵里。显然两人都听不太明白隔壁谈论的舆论八卦是什么，不过被迫一直听到老板上菜后，程瑜还是小声地朝着裴清吐槽：“就这么点事，至于夸这么多遍么？”

裴清表示不理解，但是尊重。她看着程瑜咬着肉串，一边偷听还能一边和她分析这些八卦哪里有问题，哪里是逻辑漏洞，就好像在捕捉能够得到的所有热闹，然后分享出去。当然，也可能是程瑜的职业病，让她会不自觉留意周围的所有事、所有人，并适当分析。

不过是哪一个都不重要，裴清安静且耐心地当着她的听众，并给予适当的回应。程瑜吃了多久，就说了多久，从隔壁桌的话题开始，到她自己其他的一些见闻结束。明明下午见面时她还是一副工作中严肃沉稳还颇有些愁绪的样子，现在放松下来又是精力满满。

这个案子对于程瑜来说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已因为她自己。说她条件反射也好，说她应激也行，总之在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只不过在那些看不见的泥潭里挣扎时，她幸运地爬了出来，尽管偶尔回头仍会心悸。

伤痛这个东西并不是经历了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也可能是想一下发生过的事，都不清楚再来一遍能不能挺过来。

程瑜咬了一口串，油脂的香味弥漫口腔。好在现在能在喧闹的街市上和朋友坐在一起聊天说地，这怎么不算一种新生呢？

可惜，还有好多人，并没有爬出来。

“怎么了？”侃侃而谈的人突然沉默下来，裴清顺着她的眼睛去看，只能看到天上不明显的星星。

“没什么，在想今天的事。”程瑜收回目光，她巧妙的用“事”来代替“案子”，与裴清心照不宣的分享自己的心得。

“你说如果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拼图，那那些碎片到底是自己的把控，还是别人？”

这是一个乍一听没有疑问的问题，毕竟现在社会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我的人生我做主。然而那些因为年龄的，因为身份的，因为利益的，主动的被动的……种种原因之下，真的还是这样吗？

裴清配合地将目光放在了问题本身上，略作思考答道：“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的拼图一直都是我自己把控。”

“甚至为此，还一度苦恼过。”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程瑜啧了一声，有一种穷鬼遇到富豪的无力感，于是怒喝一大口饮料，只给裴清剩了个空瓶。

裴清微阖眼眸，将一些隐秘的，不适合现在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就看见桌上碳酸饮料的大瓶空空荡荡，对面坐了个拎起纸杯喝酒一样将饮料一饮而尽的程瑜。

于是她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个表情包：苦酒入喉心作痛。

面前的程瑜和里面的小人一样有意思，很能代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