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33章 黎明之前

902的门已经好几天没有在准点打开了，裴清清楚，程瑜在加班，而且可能忙到很晚。她最开始想提议要不要等她回来吃饭，但因为后来她自己也忙，于是这个提议便被搁置在那里。

21床住进了新的病人，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作为短期临时病患病房之后，床位便被占满，没有再给病患家属夜间休息的床位。

早上裴清查房时，经常能看到病患家属在陪护折叠床上醒来，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赵喜阳的病理报告下来，是最开始期待的最好结果。裴清在心里为他高兴，但很快这个高兴便被冲淡，最后化成一道叹息。

午间，白犀香难得在医院食堂的角落抓到这个忙碌的人，她端着盘子过去，坐在了裴清的对面。

“最近挺忙？”白犀香道。

“不是最近，一直都很忙的。”裴清道，她计算着时间，吃饭的动作比之对面那人快了不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

白犀香笑笑，她近期也忙。之前因为全市注重心理健康的事给她带来的工作量到现在也没有减缓，她的老师李琳每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甚至最近几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上面不仅加重了未成年心理健康教育，还决定加强外来人员的心理健康关注及一系列新政策。

后者不关白犀香什么事，顶多是有时候家里打电话来时会提到一两句，但都不涉及重点核心。前者……白犀香现在只希望能够赶紧结束新一批训练员培训，实际上岗减轻工作压力。

“注意休息。”裴清蓦地发声.

“嗯？”白犀香初始疑惑，但很快想明白裴清在说什么。在好几年之前，心理门诊出现过因为高度心理工作导致心理问题失衡的人。裴清和白犀香都知道。

“放心吧。”白犀香笑道，“我没问题的。”

她的语气笃定，裴清也不再多说什么。她相信她的专业，就如同相信自己的专业技术一样。

“说到这个，前两天去首都学习。结束的时候经过门口，看见有人这边刚从精神类医院出来，扭头就往旁边的山上走，去拜上面的寺庙。”白犀香用盘子和水杯大致对比了一下距离，模拟当时她身处的医院和寺庙的距离。

裴清想象着那个画面，失笑：“为什么？”

“可能因为心理咨询或治疗并不是万能的，但现在很多人相信神一定是万能的。”白犀香推了一把眼镜，认真道，“其实对神佛的信仰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起到信念支持的作用就是了。”

裴清想到了赵平顺的事，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求神拜佛真的会有用吗？她觉得不是，不然为什么没有神去帮他。

“哦对了，你之前说和你的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裴清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聊到白犀香之前口中那个她喜欢的人。

“我们很好。”白犀香回道，低头将一筷子放进嘴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清：“那就好。”朋友恋情进展顺利，对于她来说算得上一个不会被冲淡的好消息了。

……

从医院下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相对晚高峰的拥堵，现在街上要通畅得多，连近期加严值守的交警都少了些。

又是一晚归的一天……裴清想着，百无聊赖的开始观察起路上警察的数量。

因为治安管理的加强，好像最近很少有在路上遇到飙车、乱停等问题了，连路上经过的电动车闯红灯都少了一些。

是在慢慢变好啊……

刚想着，后面就冲出来一辆疾驰的摩托。轰鸣声震得耳朵疼，擦着绿灯最后的一秒冲了过去。

但还需要一些时间……不管是哪一方面。

回家的裴清本来以为今天902还是和这两天一样房门紧闭着，毕竟从路上依旧还算严查的警力来看，程瑜应该还会忙一段时间。

但电梯打开后裴清听到了猫叫声，旺财正在楼道里养的香松边上伸爪子扒拉。

“旺财，你又在这里扒拉叶子。”裴清笑道，弯腰伸手将这个已经蹭过来的小家伙抱起来。它的主人听见了外面的声音，手里拿着一个猫爬架零件。

“回来了，吃了么？”程瑜回家时已经不早了，她在外面草草对付了一口。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裴清也回来了。

“吃过了，你在干什么？”裴清跟着程瑜进屋，熟练地将自己的包挂到玄关的挂钩上，那里已经有个位置专门腾出来给裴清用了。

程瑜招呼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就地坐在客厅的地上按照说明书捣鼓：“这几天不是每天都回来很晚么，旺财在笼子里待得可委屈了，每天喵喵的。我就寻思买了个架子回来，平时干脆把客厅收拾干净就让它待在外边，省得我不在家它不高兴。”

话音落，旺财像是能听懂话一样从裴清怀里跳下去，在客厅那一堆物件儿里走过，宣誓主权。

“小家伙应该是听懂你在说什么了。”裴清弯腰，伸手去戳了戳旺财的鼻尖，随后也跟着程瑜一样坐在地上，帮忙组装。

“或者如果什么时候你加班，你和我说。如果我不加班的话就把旺财接到对面去？”裴清道。

这是一个好主意，程瑜眼睛亮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伸手一把揽住裴清的肩，不用力的拍两下：“小裴医生，你是个天才。”

天才小裴医生将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你没洗手。”

“那咋了，没洗手咋了。我还没拖地呢，你还是坐了。”程瑜又把手伸过去揽着，为了不耽误活儿，她凑近了环着裴清看说明书。

裴清没有再拨开她，只是很认真的询问：“你不累吗？”这个姿势看东西也好还是装东西也好，都不太好使劲吧。

“不累。”程瑜爽快回答。

闻言，裴清也不说话了。她没有陪着程瑜看说明书，手上拿了一根缠满绳子的木桩，然后就近开始数程瑜眼睛上的睫毛。

一，二，三，四……

“五，六……”或许是因为太认真，裴清最后将心里的默数念了出来。

“数什么呢？”程瑜扭头。

因为离得太近，程瑜不得已只能松手。裴清感觉刚刚还觉得有些热的空气一下子降下温度，凉意重新回来。

“数……你眼睛很好看。”裴清拐了个弯，答非所问。

程瑜狐疑，但还是选择相信：“哦？好吧。我也这么觉得。我不仅眼睛好看，眼神还很好。”

“怎么说？”裴清起了点兴趣，想知道程瑜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我……”看上并喜欢了一个很好的人，眼神还不够好么？程瑜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再从裴清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她蓦地低下头，继续装着手上的东西：“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很快找到并看清你姓什么，眼神还不好么？”

她打着哈哈，手上动作因为没有再故意环着裴清，速度快了不少。很快，旺财就在客厅拥有了新的玩具，没空搭理两人，玩它的猫爬架去了。

裴清在某一瞬间觉得程瑜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没有拆穿，只是点头应和程瑜的话：“程队长真厉害。”

嗯哼。程瑜扬起唇，不知道是在肯定哪一方面。

完活儿的程瑜还是没有从地上起来，她就近靠在裴清身上，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好累啊……”

“那你下次记得买上门包组装的。”裴清让她靠着，伸手捏了捏程瑜的胳膊，舒缓一下疲劳的肌肉。

“不是这个架子，是这两天加班。”说是这么说，程瑜抬胳膊也很自觉，左手差不多了换右手。

裴清不惯着她，等她说完又把程瑜的胳膊放回去：“那不按了，我也累。”

“欸——”程瑜扭头去瞅她，裴清挑着眉让她瞅。最后程瑜扭扭身子，抓着裴清的手玩，“不按就不按吧。”

两人相互依靠着休息，享受了两三分钟的安静。程瑜将自己的手和裴清的手对比，发现差不多大小，她又仔细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长一点。

嘻嘻。好看是好看，但还是我技高一筹。程瑜在心中窃喜。随即她牵着裴清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裴清。”程瑜唤她。

“你说。”裴清道。

程瑜：“这段时间我都在忙，所以很晚才回来。今天只是阶段性结束，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还会忙。”

有了之前一起分享日常的行为，现在对于两人来说，坐在一起聊这天或者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好像成为了一个必要的环节。挑去那些职业之中不能说的，剩下就算是走路用了几步都是一个可以分享的发现。

程瑜在裴清回复过我知道后，开始挑一些能说的说。包括但不限于她加班时遇到的一些和案子无关但有意思的事，最近搭档的同事有一些小习惯，昨天晚上睡车里差点落枕等。

“赵平顺的事，你知道吗？”程瑜提到了外南区的案子，裴清适时的想到了刘二花的话。她试探性问出，但没有把握。

毕竟是跨区。

“凶手已经抓到了。”程瑜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对于裴清来说，赵平顺只是她曾经的一个病人。但这个病人对她来说印象深刻，是裴清行医过程中，少有有特殊印象的人。

她衷心的希望他和他的家人能过得好……至少，能有一个公道。

对此，程瑜也知道。在亲自去过医院并捐款之后，程瑜和裴清有一样的想法。

“那就好。”裴清没有问过程，没有问细节。结果是现在这样，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而她相信，有程瑜在，后续的处理至少不会让赵平顺的家人失望。

“我不太清楚流程，等到法院开庭的时候，我可以去看吗？”裴清想到了在医院里刘二花的眼神。她想，无论如何她都想去看看这个凶手被宣判的那一天。

“当然。带上身份证就行。”程瑜道，“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裴清：“行。”

……又是一阵沉默。

“程瑜。”这次轮到裴清率先出声了。

“嗯，你说。”程瑜笑笑，她们好像真的想两个小学鸡在谈恋爱。哦不对，是她自己。也不是谈恋爱，还没追到呢……

“我今天……”裴清组织了一下语言，模仿着程瑜的语气分享她的生活。两人不知不觉间从相互靠坐变成并肩，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程瑜家客厅的窗外，没有高楼的遮挡，能看到漆黑的天空。

“之前读书时，看到对于黎明之前天空的描述：天空颜色的转变，就像一个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即将变亮的时候，也是最黑的时候。”谈话中，裴清插入了一句感慨。

“那在黑暗里坚持并坚守的人，一定是为了等到那点亮光。”程瑜点头。

在她们的话下，月亮悄悄爬到了她们的视野范围。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但大家都知道，夜里抬头时，是为了那一束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