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25章 希望

忙碌的工作日里，准点下班这件事是裴清自己想都不会想的。

做完临时加台的手术，完成后续收尾，晚上九点半她终于踏出了医院大门，在相比起白天来说人流量骤减的路口找到自己的专属“司机”。

“你好！尾号6142的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全程……忘了多少公里反正预计十点左右到家。”裴清刚拉开车门，程瑜就模仿起了导航加滴滴司机的语气，但明显她并不专业。

很累……裴清虽然喜欢这个时候程瑜的玩笑，但她并没有过多的力气搭茬。车子平稳出发，程瑜开得不快，将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调到了最舒适的程度，适合休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开车？”被程瑜周身懒洋洋的气质所感染，裴清在角度合适的座椅里半搭拉着眼睛，语气也染了些懒散。

她想起下班前程瑜和她说要来接，她只来得及回一句要加班就顾不得继续看手机了，也没有机会问这一句。

程瑜笑了，稍微提速卡点过了绿灯，这才扭头过来看她一眼：“是忙坏了……你车就在我车旁边，出门时我看见它还在车位啊。”

她们上班的点不一样，一般都是裴清先走。除非有特殊情况。

“不好意思……真的有点糊涂了。”裴清被自己逗笑了，她抬手盖着半张脸，在程瑜余光注视下沉在椅子里乐。

本应该直走的路口，程瑜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路边一家不起眼的炒菜店还亮着灯，老板在门外摆了个烧烤摊，炉子上有几支零星的串。程瑜将车停在路边，在裴清的目光下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伸手。

“先吃饭，然后还我一个脑子正常的小裴医生。”

裴清：“……。”她不知道应该把关注点放在“脑子正常”还是“还我”两个词哪一个上面，但自己给自己交卷总是没有那么多限制的，她可以一次性提交两个答案，也可以回去慢慢思考。

于是在简单勾选了两个菜后，裴清往柜台付款码那边示意了一下：“买单，谢谢。”

既然是还的话，总要收取一点报酬吧。

……

“所以你的意思是以我的名义捐款？”程瑜戳着碗筷外的包装膜，将餐具一件一件摆好，“可是医院不是有相关的救助基金么？”

裴清是南方人，她习惯将碗放在碟子里用来堆放食物残渣。等待的功夫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一样小口喝了两下：“医院的救助金相对来说申请难度并不简单。之前他是因为作为劳动力的自己无法行动，妻子又同样需要长期服药，所以申请档位相对较高。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作为主要劳动力的赵平顺并没有失去劳动力，他可以赚钱。按照规定即使申请，也不会有多少。

裴清能理解医院的制度，有些时候一些看似不合理和多此一举的设定都是因为出过差错。如果有一次因为人情降低门槛，就会有无数人希望这个门槛能为之所降。不是不行，而是会入不敷出最后拖垮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裴清想要自己帮忙捐一些钱，但又要以程瑜，以医生和患者之外的第三方的名义来帮这个忙。诚然，裴清有钱，能够帮赵平顺一家将这次的治疗费用担下。但她帮不了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而且，她也不是圣人，没有散尽家财帮助别人的想法，也不想天真的去相信人性。

“OK，没问题，我明儿看看如果不加班的话，下班我就过去医院一趟。而且这种事能帮忙肯定帮，为人民服务也是我的职责。”

程瑜应着，拿出手机看裴清给她转的账。虽然知道这些钱都只是暂时放在她的手机里，但不妨碍她欣赏金钱的光辉。

“富婆，养养——”程瑜颤抖着右手往裴清面前伸，就好像在看一个正在散发金钱光辉的人。

“我现在一大半资产都是家里援助的，所以你这话只能说给我妈听。”裴清将她伸过来的手拨开，方便老板上菜。

“那还是算了吧。”程瑜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的为了几万块作死。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对方是裴清的长辈，甚至有点虚。

“这里大概是我觉得接下来治疗中，手术可能的费用。”看过片子，裴清其实心里有了大概的治疗方案。只不过通常为了不让小概率事件在医生的粗心和傲慢中发生，该做的检查都必须做一遍，小心再小心。

在外面，程瑜还是习惯用不暴露身份的方式做一些手势，比如将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右额出发往前。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又想拍照了……裴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住，想了想低头继续夹菜。从喉咙里挤出发音：“嗯。”

——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狗狗祟祟问我要不要日行一善的原因？”

下班时间，程瑜拽着楚絮一屁股坐在东分局门口的台阶上，就昨晚裴清和她说的话给楚絮差不多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程瑜组了个分局慈善警察小分队，包括蒋澈、杜橙以及忙着接女儿放学但没忘出捐一点钱聊表心意的余光民。她和林副局报备了一下，打算以东分局的名义捐款。当然，没打算大庭广众，所以少了不少流程。

在得到只要不损害分局公众形象，私人生活不干涉的回复后。程瑜这才怀揣“巨款”找到了楚絮，毕竟两人熟得人，这种事程瑜很明白楚絮会很乐意。

“讲道理，要不是因为里里外外的人都信得过。我真觉得你不怀好意。”楚絮略嫌弃看了一眼程瑜。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寻思着反诈宣传，一边还要处理各种各样的诈骗案件。其中就不乏有一些打着慈善捐款名义诓骗财产的案子，报案人以为日行一善，结果钱都进了诈骗犯手里，真正的需要帮助的人一分钱钢镚都看不到。

如果没有需要帮助的人，可能有些人还能好接受一点。最可气的事:事是真的，需要帮助也是真的，但钱在那些大鱼大肉逍遥快活的人手里……

程瑜还等着她回复要不要一块儿去，平复好脑子里那些因为最近案子所引起的情绪，楚絮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手一挥:“去！日行一善必须有我楚絮！”

不远，正在车边蹲着拿手机考虑订花还是订水果，最后打算都订的杜橙和蒋澈听到了这一豪情壮语。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人还是十分配合地鼓了掌。

楚絮听到掌声，心中豪情又壮了几分。她迈着八字步走到杜橙面前，伸手给人拉起来:“橙子，真的不考虑来我们组吗？你絮姐真的宇宙无敌第一好。”

杜橙:“啊这……”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玩笑，但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问题，而且程队还在这里啊喂！絮姐你要不要看看她呢？她脸都黑了啊！

果然，不出两秒，楚絮就被程瑜一把拉一边儿去了。紧接着程瑜打开车门，将自己两个队员塞进车里。

去医院不方便好几辆车一块儿，蒋澈的车先放在局里，等晚点程瑜送他回来。杜橙上班不乐意开车，地铁来回对她来说不算远。

楚絮被赶到了自己的车边，她没有不乐意，和程瑜日常斗嘴是一种习惯。出了门，她一脚油门开到程瑜车边，车窗摇下，一张带着墨镜的脸怼了过去:“瑜啊。你开前面，我就不导航了，跟你走。”

程瑜回了个OK的手势，两辆车前后间隔不远，一路稳过到一附属医院。

晚高峰是个大问题，两人的车最后一段路开了小二十分钟才在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找了个空位停车，最后步行十分钟走到医院。

“咱局里定期体检也是这儿，熟熟路，以后直接来也方便。”程瑜不需要找去心外病房的路，她一边走一边还能给杜橙介绍如果定期体检的时候应该怎么走最方便最快。

室内不需要戴墨镜，楚絮一手拎着眼镜腿儿，风姿绰约地往电梯壁一靠，高一度的声音直接插进了两人的话里:“平时自己体检准时吗就在这里教小朋友，让开让我来。这里只有姐姐我才是最惜命的。”

“今天不用脚把你屁股踢烂都算我仁慈。”现在电梯里还有人，几人挤在一个小空间说话不算太大，也没有什么发挥空间。

程瑜翻了个白眼，眼看着有人已经看热闹过来了。她瞅准电梯到层的点，优先挤了出去。

楚絮和程瑜能打嘴仗，但不能真打仗。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她虽然在后面，但是溜得快，尤其是在出了电梯看到等待她们的裴清后，计上心来，急忙几步走到人家身边，无辜老实人一站。

程瑜:“……。”

“你们这是？”裴清原本以为来的只有程瑜，现在看着多出来的三个有些懵。找程瑜帮忙不是幌子吗，怎么真的拉了一帮子人捐款？

“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楚絮抢先把话回了回去，然后一把握住裴清的手仿佛她才是那个主要捐赠者。裴清还在状况外，她的手礼节性跟着楚絮上下晃动，好像在做小孩子游戏。

哎呀，就这个日行一善的感觉爽。看看程瑜，因为在电梯里吃了亏现在又没办法找回来，现在还有点脸黑。

不对，这人怎么感觉脸真的黑了，都不是开玩笑那种？

啧啧啧…楚絮不打算真的在程瑜头上蹦迪，她松开裴清的手站在一边，没事人一样拉着杜橙换个换题唠嗑，顺便思考为什么。

哦，住院部要求不能大声喧哗，所以她收了音。

没人拉着走而且还在状况外的蒋澈咧嘴和裴清打了声招呼，作为这里唯一一个负责提东西的壮劳动力，他大袋小袋的手只能微抬一下。

“辛苦了，谢谢你们。”裴清自然不会在意，告知了病房位置和注意事项，她留在最后，和一直等在旁边的程瑜并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清感觉程瑜现在可怜巴巴的，好像有点委屈？

“谢谢。”裴清对上程瑜的眼睛，回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莫名其妙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全变成了骄傲。程瑜下巴微抬，握了一下裴清的手，将刚刚楚絮可能传递过去的体温完全覆盖，重复了一遍本该由她念出来的台词:“为人民服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