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找到了?”
通讯那头,他的声音慵懒,像是刚吸了烟。
“前几天就找到了,只是还没等到我想要的任务。”紫玉挽着头发,四下找着皮筋,盖着的泡面冒着热气,已经够了时候。
“那你这几天还在房里闷着,也不出来喝酒玩一玩,那株小青藤最近可总在打听你。”那男声打了个哈切,却竖起了耳朵,等她的回答。
“又不是第一天了,你还好奇这陈年八卦?”紫玉将好不容易找到的皮筋撑开,可头发又散了,本就有些烦躁,听到这个问题,更不想给他好脸色。
“当然,放在之前,谁不知道……”
“挂了。”紫玉甩甩马尾,随手将通讯挂断,掀开盖子,饭香慢慢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慢慢开心起来。
电脑上,新的任务滚动着,却一直都没有她特别关注的那几项任务出现,按照她能查到的周期表计算,或许还要几天甚至半个月的时间。
嘟——
他又拨回来了。
“又是什么事?”等离子体生物性格果决的名声在外,明光也不例外,紫玉便觉得他是真的还有事没说完,还是接了电话。
“你查江竹上使查了那么久,现在还要等任务,停留期快到了吧?”只是,通讯那边的声音并不太正经,“你之前常组队的几个队友,停留期都还没过半,我估计,没人愿意陪你走这一遭。”
“到时间等不到的话,我临时招几个人吧。”紫玉在随身终端上翻出通讯录,里面还活着的确实都刚刚从任务里出来。
“你牵头肯定是有人愿意抱大腿的,可是,你确定不带两个老手兜底?”明光新点上一支烟,他细长的脖子变得透明,只剩流光,其中,白雾翻滚,又吐出去,“后生不才,虽然停留期还长,但是,也愿意帮一帮我的好姐姐。”
“条件呢?”紫玉已经算好最后期限,至于任务,只能到时候再碰一碰运气。
“我想带着那株小青藤。”
“你又缺钱了?”紫玉皱皱眉,这明光一定是又被拿捏到了短处。
“诶,谁让小青藤年纪不大,人却鬼机灵的很,我欠了赌坊那么久的债,她用半天就给我翻回来了利,这样的种族天赋,不走上歪路真是可惜了。”明光的脸皮已经厚的和城墙一般,本来也没打算藏着。
“我又不是招不到人。”紫玉把餐盒放在回收处,散下头发,把电脑挪到近前,离开任务发放的界面,转到招募大厅。
“紫玉姐,您停留期就几天了,现在任务是什么都还没定,谁敢轻易抱您这条大腿啊,我可是一片忠心赤胆,至于小青藤,我肯定不如你了解。”明光撇撇嘴,已经开始挑任务。
“我会考虑的。”招募大厅里一直在找队伍的那些人,紫玉不是很熟悉,可简历和综合评价上一个个看过去,大多都有些不好的名声。
“不过,”紫玉好像想到了什么,“你的停留期还有多久?”
“一个月吧,上次的任务难度不低,给的时间长了些,怎么,有别的事拜托我?”明光刚正经了没半句话,嘴上又蜿蜒跳脱了起来。
“我这次任务,不知道要去多久,万一这段时间我在等的任务刷出来了,需要一个人接下,尽量等到我出来。”紫玉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这明光虽然爱玩了些,不是个正经的,却还算值得信任。
“那你这次任务怎么办?我不能去,青藤又不许,你真要自己提灯笼?”烟,在明光手指之间碾灭,他没有痛的概念,只是慌了神。
“我去市场看一看,佣兵我还是请的起的。”紫玉看看天色,已经见晚,不如明天再去,“挂了。”
“等一等,紫玉姐,我觉得小青藤是真心的。”明光的语气有些真切的着急了吗,他身上的流光都快了许多,甚至开始出现了些闪烁的光条。
“我知道。”
通讯挂断,只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明光。
“知道,她知道什么?”明光把半支烟扔到垃圾桶,坐直身子,有些莫名其妙,“真是奇怪。”
呼!
火光,在走廊两侧炸出来。
明明是白天,外面天光大亮万里无云,可这里,像是在永夜之中,时时刻刻都停留在醉生梦死的那个夜晚。
嘈杂的音乐声,撼动着人的心脏,或许,没有烦心事的人,会因为这样的挑动变得烦躁。
紫玉还是耐着性子走到吧台,按照规矩点了找佣兵的酒。
“紫玉前辈,怎么来找佣兵了,是想休息一次,还是想帮忙照顾照顾我啊?”酥媚的声音随着水蛇一般的腰肢摇颤着走了出来,没人知道这位老板的本体是什么,只知道,她国色无双,却极少露面,更不依此揽客。
“在这里,能活过两个任务周期就能是前辈了,老板,还是不要抬举我了。”紫玉将酒推到她的身前,强调自己的来意,“我只要两个人,老板算一算价钱。”
“那,便在商言商,可定了是什么任务?”老板笑着,看不出喜怒,只是快刀斩乱麻似得,虽没到判若两人的地步,语气也是直爽了许多。
“没有,两天后我就要进任务,只能碰运气了。”紫玉把准备好的定钱拿出来,放在吧台上,“所以,只能拜托老板了。”
“不知道是什么任务啊……”老板看了那定钱一眼,却没收,“紫玉妹妹能找到我这里,定是听过我的口碑的,我手下的佣兵都是精干忠心的,万一有个损失,可不是一笔单子钱能平上的。”
“这碰运气的任务到是没什么,可只有紫玉妹妹一个人提灯,”老板笑了笑,不想把话说死,“我也是放心不下的,不如,妹妹再审慎地想一想。”
“我还可以加一些……”紫玉的话没说完,却被打断。
“貂姐姐,敢在停留期的终日去碰运气,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打算,有我在,姐姐可放心差人了?”走廊,换了花样,是碎冰迸出来,穿着光,甚是好看。光渐渐暗下,是青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吧台。
“小青藤?”星貂不着痕迹地看了紫玉一眼,心里已经明白,怪不得前几日这个小青藤一直在四处乱转,今天,竟是让她掺和进来了,倒是有意思,“有你在,还要来我这里找佣兵?”
“这不是少几个干苦力的,万一碰到个麻烦人的世界任务,有人差遣总比自己苦哈哈要好的多吧。”青藤在紫玉身边坐下,吧台前的高凳太高,坐在上面她甚至还够不到底。
可她明明笑着,却暗暗伸出根细藤将想要离开的紫玉拦下,一种熟悉的香气飘来,紫玉知道,这是青藤的语言。
“姐姐,若要雇到佣兵,非我在不可。”
“要是这样说,倒是我占便宜了,不过,小青藤,”星貂怎么不知她的小动作,却没戳穿,“钱,我可还是一分不少的收。”
“姐姐,你觉得呢?”青藤笑着,直勾勾看着紫玉的眼睛。
“那是一定,一分不少。”紫玉转过头,看向星貂,将定钱推了过去,“按照规矩,任务日时,我会付尾款。”
“姐姐,姐姐。”紫玉的脚步匆匆,似是要快步离开,可青藤却没被甩开,正不快不慢地跟在她的身边,“姐姐不要太快了,星老板是会起疑的。”
“青藤……”紫玉突兀转过身,却正对上凑在身后的青藤。
“姐姐,”面对面,青藤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紫玉的双眸,“是要和我说些什么吗?”
“没事。”落荒而逃。
又是,落荒而逃。
青藤站在店外,看着她快步走远,却没再追。
两天后,她们还会再见。
“小青藤,这段时间你就是在做这个?”
“机会难得啊,貂姐姐,你比我更懂这个道理的。”
星貂笑着,笑的灿烂,这个小青藤,学什么都是快的,就是有时带着些呆,或许,年纪再大些就好了。
还挺可爱的。
“你啊,哪能勒的这样紧,会喘不上来气的。”
“可我是青藤啊,藤就是这样的。”小青藤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一天,我或许也会改变吧。”
心脏,在门后自顾自的悄然跳动,写下事实,又被它的主人遮掩埋藏。
紫玉摇摇头,呼吸逐渐平稳,她控制着,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嘟——
“紫玉姐,我听说你带上小青藤了,真的假的?”
明光翻看着消息,不知是谁在推波助澜,这样强强联合的消息,已经散布了出去,几乎是人尽皆知。
“消息传的这么快?”紫玉皱了皱眉头,这才十几分钟前的事,明光怎么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她把电脑点亮,却发现,有几个论坛已经在传,她们是要进什么高难度的任务,就算是强强联合还是找了佣兵。
“佣兵嘛,为了抬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看任务日那天,那只星貂一定会狠狠抬价的。”明光的语气不忿,像是和星貂有什么过节。
“星貂可舍不得她的金字招牌,明光,过几日就全靠你了。”明光的话直接被紫玉忽略,衣柜深处,背板滑开,在那些礼服裙装之后,冷光做底,托着她的爱物。
“放心吧,可你要快些回来,我这一个月若是等不到……”明光正经起来,他明明已经选定了一个月后要做的任务,现在却也作罢。
“时间这种看运气的事情,”紫玉不知道,更拿不准,每一次任务,每一个世界,若不是提前做了调查,谁也不知道时间流速会是什么样的,“若是等不到,便不要等了。”
长枪拆解,三节短长不一,背在身后,长剑藏在素着剑鞘之中,竖挂在大腿一侧,剑格搭在腰带上,算作装饰。
盾心只有巴掌大小,护腕似得戴在左手,胡装短打,马尾似翎。
“姐姐!”
紫玉还在等。
远处,呼唤声兴高采烈,小狗似得,奔来。
翠绿的外纱,舞着,跃动着,衬着来人的心情。
发冠跳的灵动,几支小辫子,似是她本态的习性,随着风,随着动,在轻轻摇。
“姐姐,是在等我吗?”
人儿,跑的近了,扑进她的怀里,缠在她冷冰冰的兵器之外,暖暖的,还吞吐着热气。
“也可,算是。”紫玉遇见她,似是哑了,话都变得简短,灵魂不知去了哪,只知道人在躲闪。
“姐姐,我很高兴。”青藤摆头,凑的近,缠的紧,一双眼睛直勾勾凑了上来,在视线畸变的距离之外,水汪汪的,闪着光。
“玉前辈,藤前辈,后生石金……”
“后生,衍纸……”
“来此听您差遣。”
青藤转头,紫玉的视野中终于有了他物,视线循着她碎发之间的缝隙,落在半跪在身前的两个人身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那人瘦的精细,似是个极力控制热量摄入的;矮的那人胖的壮实,似是个将自己当成金刚锻炼的。
再算上两人的名字,大体,也都知道是什么路数。
“后生金石,本态是硅基固态,为复合成分,善力,善锋,善御。”胖的那个用力抱拳,砸出了声,这简短一句说的急促,配上他那闷闷的声音,更似是打了一阵雷过去,听下来这一耳朵就知道,是有人教的他。
“后生衍纸,本态是碳基固态,形体似竹似纸,善记,善言,善解。”衍纸慢斯条理地把话说完,紫玉点点头,也知道金石的说辞是谁教的了。
“青藤,青藤,”紫玉要说些什么,可身上还挂着青藤,“先松开。”
“哦。”青藤翻身,在一侧站定,挑眉看着来人,明显是认识的,对他们使了个眼色,是让他们好好表现,要给她撑足了场面。
“额,后,额生……”
“紫前辈,昨日晚间,您定了任务,我做了些准备,不知有没有用。”衍纸在支支吾吾的金石身边站起,挡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本态能力化出纸张,其上,是他搜罗的情报。
“这一次,是现实世界任务,我们会穿过虫洞,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这本应该有详细的情报,可我发现,这是个新世界,是一位刚刚被贬黜为主考官的原下使的本态世界,所以,没有任何在售的情报信息。”
“除非,那位主考官愿意亲自告诉我们真实的信息,”说着,衍纸摇摇头,“不过,我们的任务是评估该世界的科技水准,并带回拷贝信息,恐怕,他不会情愿的。”
“姐姐,这种任务要是没有情报,靠的就是运气了。”青藤轻轻抬手,植物间惯用的信息素让衍纸收起了情报。
“走吧,去见一见这位主考官,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门槛高悬,其下空着一条,不可踩,只能跨过。
高抬腿,进的门中,才发觉屋内昏暗。
“衍纸,我,我这……”金石望着这门槛,哪怕是搬着脚踝也怕是难以跨越。
“等在这吧,顺便,盯着些外面。”余光中,紫玉和青藤都已经走进屋内,衍纸搬不动更不想搬他,留在外面也挺好的。
烛火摇晃。
这屋里最后的一点点光亮也在她们进门的一瞬间,开始变幻。
风,跟着她们,一起进入了这个房间,在打开的窗中,在风能穿过的缝隙中,涌进来,将一排排的烛火吹灭。
“呜——”
似是笛声,却更凄戚。
枯枝败叶,横在他和她们之间,只透过破碎的视线。
“你们,就是这次的使者。”恶土的话,是陈述,像是委任,“跟我来吧。”
枯枝后撤,留出一条路,却不是让他们进去,而是他走出来。
“您就是恶土?”紫玉跟在他身后,问的小心翼翼。
“嗯。”
“是继江竹上使之后,出现的五位上使之一,恶土?”
恶土停住脚步,缓缓转过头。
“你的问题,很无聊。”
他又迈步,“我喜欢无聊。”
“是我,也不是,上使,这里只有一个上使,只会有一个上使。”
门槛,横在门口,他不再走,好似是迈不过去。
“我会打开通道的。”恶土让出门口,“就在这,入口在另一面。”
“上使,我……”
“请叫我主考官。”恶土漫不经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抬了上来,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现下,藏着杀机,“在我的世界,情报没有意义。”
“我会打开通道,请你们,在入口向等待。”
她们被赶了出去,门外,金石正严阵以待。
来时,还算别致的小院,现下,四处都蔓出枯枝,绿茵绝迹,土却湿润,还泛着黑色。
“前辈!衍纸!你们进去后,没过多久这院子里就开始变化了,我不知缘由,这些枯枝只这一会就从土里长出来许多,有些可怖。”金石的一只手已经恢复本态,看得出,他是真的严阵以待。
“别伤我的枯灵,没了它们的能量构筑,这门怕是打不开。”在逐渐打开的虫洞之后,传来恶土的警告,“快进!”
枯枝向门框蔓延,结了扣,本就枯黄的颜色向深棕色蜕变。
打开的门,慢慢被黑暗占据,一个小小的虫洞悄悄出现。
“进!”哪怕恶土只需要激活这扇门,这样的能量消耗对他来说,也是十分吃力。
金石抿着嘴,一咬牙就要冲过去。
却让青藤快了一步,“姐姐,我在另一侧等你。”
“青藤!”紫玉就要抓住她,却错过,忙追过去,就在金石和衍纸还在等的片刻,她们已经坠入那扇门。
“还等什么,赶快!”衍纸拉着本就要跑起来的金石,一把先将他推了进去,又随后钻进虫洞。
片刻后,恶土算着时间,按照要求开始关闭虫洞。
“我族,要多出四位战士了。”
枯枝缩回土中,恶土手中,又翻出枯竹所做的笛子,凄厉,难听。
林中,是一身绚烂色彩的大鸟飞过,其后,是圆滚滚的一群同样靓丽的小胖鸟追随。
青藤在林中跑动,像是回了家,空气中都是带着些甜味的信息素,多巴胺似得,让人由衷高兴。
紫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这里偏热,阳光也不算明亮,许是大气太厚。
可这些植物却很适宜的生长着,还繁衍的郁郁葱葱。
她们刚刚走出不远,主要是青藤带路,这附近还没出现一丝一毫属于文明的痕迹,显然是运气不好,传送到了一片未开化的原始雨林。
不过,或许运气也算不错,那丫头玩疯了,一时和老树说话,又一时在落叶边打着转,不亦乐乎,倒是暂时忘了纠缠她。
倒也省得她慌乱,又无处躲藏。
“前辈,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衍纸看着前方的青藤,不由有些担心,这样的放肆,他们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不用管她,这样的环境里,我们三个联起手都没她一个人厉害。”紫玉低下头,躲过垂下来的枝条,青藤看上去活络,却走的并不快,不远不近地吊在前头,倒像是在开路。
沙沙——
听到声音,紫玉连忙转头,是金石正将那垂下限高的枝条拨开。
“别动!”
在紫玉出声阻止的一瞬间,两根藤条在两侧满目绿意之中,突兀显现,缠在金石手腕,一瞬便将他拉走。
紫玉侧过身,金石那么大一个,就在她身边飞走。
烟尘四起,金石实实在在地摔停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不要乱动。”藤蔓收回,又不知隐匿到了哪里,青藤甩袖不再理会他,继续在前开路。
金石爬起来,惊魂未定,刚刚那力气,他根本挣脱不得。
“好了,别气馁,”衍纸把他拎起来,拍去泥尘,“咱这会就是凑数的,不用挑大梁。”
层层叠叠的树冠随着前行,竟越发高大起来,慢慢的,几乎是取代了本就看不太到的天空。
衍纸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觉得或许走错了方向,雨林的边缘,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他不敢去说,前面那两人的能力是赫赫有名的。
“姐姐,”青藤停了步,等着紫玉走到近前,“我们快走出去了,只是……”
青藤抬头,看向这些高大的,守卫着雨林边界的巨树,“它们告诉我,外面很危险。”
“有多危险?”紫玉站在她的身边,向巨树的缝隙中,那未知的世界放出自己犀利挑战的视线。
“它们不愿放行,以保护的名义。”青藤慢慢收回自己的信息素,那一丝让人悦动的甜蜜,不知不觉,悄悄在密林之中撤出,回到她的身边,将她们包裹。
“我们需要被允许吗?”紫玉笑着,抬起手,在半空中,抓出属于她的剑,涌动着强大的能量,“请为我们……”
“让开一条足够宽敞的大路。”青藤的信息素带着紫玉的声音,涌进密林,不再甜腻,反是冷漠,极富杀机。
树冠,在颤抖,沙沙的响尾一般的声音,在四面环绕,似是抗议,更是警告。
“请,让开。”
在巨树的感受中,青藤的信息素开始变得辛辣,这已经是她最后的警告,更是对忤逆的最后忍耐。
四面,树叶震颤之声渐渐平息,巨树之间的缝隙慢慢分开,变成一道通天之门。
“姐姐,”青藤挽住紫玉的手,不等她反应,便开始向前跑去,“我们走!”
剑,消散在半空,能量回到她的身体。
猝不及防,身上有些重量的装备也无法让青藤感到一丝吃力,不论紫玉在想什么,那力道传来,拉着她前行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她已经跟随着向前。
狂风,风里卷着看不到的细沙,就在她们离开密林的那一刻,仿佛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灰白色的沙漠在高温下变得扭曲,人甚至分不清平坦和轻微的坡度。
巨树身后被牢牢锁住的湿气,丝毫都未能泄露到这一树之隔的沙漠中。
“这是同一颗星球上的同一条气候带?”衍纸瞳孔微缩,这一切都太可怖,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没有丝毫过渡,就这么**裸地分划着郁郁葱葱与生机断绝。
“这里就是过渡带。”青藤站在紫玉身侧,稍稍矮一些的她正紧紧靠着紫玉,像是在享受庇护,“再向前,不用多远,甚至是在这里等,便是恶土的原生文明了。”
“在这里等?”金石向远处眺望,可偏偏他是能看的最不远的那一个,“是战争吗,他们要来进攻?”
“是迁徙,”青藤复述着巨树给她的答案,“生命是盛夏的追随者,恶灵则是冬季的铁骑,一切离开迁徙,或是慢了一步的生命,都会被恶灵吞噬,变成恶灵。所以,那是一片恶土,在更恐怖的曾经,那是一片真切的恶土。”
“什么意思,类鬼定义生物吗?”金石挠挠头,“这种能量拟态或者是微观态的话,这样的生物,我,我没底。”
“单指恶土的话,他身上倒是没看出那种特征。”紫玉捻起一撮沙子,却在她手中化作齑粉,“这些东西都已经不是晶态了,是无定形二氧化硅粉末,或许,这是高能反应的残留,或许,他的种族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成了能量拟态生物。”
细沙震颤,沙堆滑坡,四人都站在高处,抬头眺望便能看到远方。
森森白骨,连成片,一座城一般,正轰隆隆接近。
在能见到的视野中,十数个巨物,长颈三头,却是马身四蹄,正走在外围,像是族群的框架,和其下各异的白骨一般,没有血肉,只有骨架。
“姐姐,”青藤悄悄攥紧了拳头,在沙面之下,她蔓出去的藤蔓正在抽回,身周几个方向,都可以在这群恶灵一侧绕过去,“我们务必绕过去。”
“你们觉得恶土的本态是院中显露的土壤,还是那些枯枝?”长途跋涉,她们在对人极为致命的灰白沙漠之中穿行,是夜,务必休息。
“玉前辈,那些枯枝没有任何生气,不似是他的本态。”衍纸把定量的补给拿出来,金石已经生好了火,就等着开灶。
“恐怕,现在是了。”青藤坐在帐篷外的挡风下,面色有些苍白,许是在这片沙漠中消耗了太多,“恶土在他们种族中已经算是最后一个古人了。”
“根据白天我们对那支族群的观察,恐怕,他们原本是在本态之外,还会驱动被他们杀死的生物,而现在,不知为什么,他们的本态转化成了能量拟态,以那些生物的骨架作为承载体和框架。”衍纸点点头,这和他的假设一致。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一个意识操控一个能量拟态,还是一个意识可以分控数个能量拟态。”油开始冒着热气,衍纸挽起长袖,将金石泡开的压缩蔬菜抱起来,把水控干,下了锅。
“去休息一会,”紫玉坐到了青藤身边,青藤蔓延出去的藤蔓能察觉到,这四周的沙漠好似在刚才发生了什么变化,“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姐姐,是心疼我了?”白沙中,叶子都有些打了卷的嫩藤翘起来,勾住紫玉的衣角,轻轻摆弄。
“我是前辈,应该照拂你。”紫玉的眼睛看向左下,“过去的事情是我的过错,我不能……”
“姐姐,你在撒谎。”青藤慢慢的凑到近前,对上她刚刚回正的眼睛,“我的根就在这,姐姐,我对它一清二楚。”
藤,绕上她的左心,一圈又一圈,勾勒纠缠,又点在心脏的位置。
“你不知道吗,我的本态是没有心的。”紫玉挽住她的藤,轻轻地阻止着她的放肆。
“是吗?”迎着她的呼吸,青藤的放肆越发大胆,“那我在哪?”
“不是这吗?”
她红了脸,脖子挺的不自然,眼神中带着温怒,耳垂似在滴血,对一个水晶而言,有些美的过分了,“青藤!”
“放开。”她的命令轻轻落在青藤耳边,似是一阵清风,却将挂在巨树上的细藤吹的震颤。
青藤侧过脸,慢慢收回藤蔓,没再看她的眼睛,可连起身都是那样的慢。
“前辈!可以开饭了!!”衍纸看不到风挡之后的场景,那边也没点灯,连个剪影都没有。
咕——
青藤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袖中的嫩藤露出头,探向篝火,又探向青藤,叶子萎靡地颤了颤,像是在向自己抗议。
“明天还要穿越,走吧,去尝一尝佣兵的手艺。”紫玉站起身,已经平整好了情绪,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藤低头,看向拉住自己的手,悄悄的,开始变得开心。
梨花似得的,被半掩着的笑,也一点点出现在嘴角。
“好——”
夜深,天寒露重,沙漠中的冷,像是多了些湿气,可真的干渴了,又意识到那只是寒冷的错觉。
金石揉揉眼,抖抖身上的浮沙,撑起身子,换了个姿势守夜。
可刚抬头,却发现天上飘下雪一样的白,更诡异的是,那雪白落下的轨迹,竟然不顾重力,只向某几个地方飘下。
使得天上像是聚起龙卷风,营地四面不知多远,尽都突兀出现许多擎天雪柱。
沙灰飘起,金石环视四周,摊开手,四下的沙灰聚来。
几分钟的时间,在他手中沙灰重塑,以他的能量为引帮助原子跨过能量壁垒,非晶态的二氧化硅粉末开始释放能量结晶。
在他手中,一份晶态二氧化硅,也就是石英所做的记忆模型,缓缓完善。
那些雪柱的远近大小都等比微缩在这个记忆模型上。
“金石,怎么了?”紫玉被沙灰结晶释放的能量扰醒,钻出帐篷一眼便看到了金石。
“前辈,四面这些雪柱或许和恶灵的迁徙族群是对应的,他们可能在摄取水分,顺带补充一些能量。”金石将记忆模型递向紫玉,“我做了记录,方便我们调查。”
“做的不错,”紫玉看了看,却没接过来,“作为能量拟态生物,他们也可能是将雪集中起来,利用这种廉价又较高的反射率增加光子密度,制造场强。”
在那模型上,又一处雪柱很显眼,紫玉对照着,看向天的一侧,那是个巨大的雪旋风。
“等天亮了,我们往那边走。”紫玉看看时间,还剩不到两个地方时,“金石,你去补一会觉吧。”
“谢谢前辈!”金石咧着嘴,笑呵呵地钻进自己的帐篷,只将模型留在了外面。
雪像是越来越大了,只是一片也落不到她们这,更不要说别处。
尽数都被收了去,甚是霸道。
悉悉索索的,是有人醒了。
紫玉擦着刀,没有回头。
“姐姐,快要日出了。”青藤靠在她的背后,看着东方。晨霞泛红,微橙染着薄黄,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太阳。
“好看吗?”
白沙被风吹着,似是地上飘起一层又一层的薄纱,遮罩着大地,凄凉,却带着一丝别样的美感。
“姐姐要一起吗?”
青藤挽住她的手腕,微微侧首,等着回答。
“守夜。”
“可是,太阳出来了。”
天边,一个圆滚滚的微微发亮的恒星边缘,正冒出头。
晨光,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半转过身的紫玉身上,落在她被晨光映照的美的动人心魄的侧脸。
晨风,微冷。
吹动青藤身着的外纱,朦胧胧,将二人遮罩。
只有微光,堪堪透过,又带出里面,明媚摄魄的颜色。
更拨动着人最珍贵的湖泊,荡漾着,本应藏在心底的情愫。
若是换个地方,换个身份,换个年纪,换个寿命,永远如此幸福下去,怕是谁都不肯拒绝吧。
紫玉逃也似的低下头,不经意的泪花在手背上擦去,再抬头,已经站起身,“收拾装备吧,要接着走了。”
“去哪?”藤条在青藤的帐篷下钻出来,拔掉地钉,飞快地叠起来,还顺带打包了行李。
“金石做了模型,我们去最大的那个恶灵族群,会一会他们的王。”
沙暴随着族群迁徙,远远的,还在十几公里之外,就已经能看到遮天蔽日的沙暴。
视线中,在最接近天空的边缘,巨兽的头骨随着步伐摇晃,俯视着前方的一切。
可它们什么都没发现。
这片沙漠的沙灰太过松散,本来想要下挖一个隐蔽坑洞的,却实在做不到,若是让作为坑洞结构的沙灰结晶,恐怕异常的能量波动会被恶灵发现。
于是,四个人只能用伪装网把自己盖在背风的沙坡上,冒着被掩埋的风险,远远地观察正在接近的族群。
咚!
巨骨重重落在沙中,火山喷发似得,掀起许多沙灰。
又都砸落到他们身上。
在族群最外围,是一群二十余米高的巨兽,只剩下骨架的它们看上去很瘦削,可那些骨头真切在身边走过时,简直和擎天之柱一般。
诡异的是,在它们的脊椎之上,都有缠绕的枯藤,连向身侧更低矮一些的古兽,盆地似得向内,一直延伸到最正中。
“青藤,你见过这样的吗?”紫玉看着那些血脉一般的枯藤,微微皱眉。
“它们是载体,已经死了,”青藤摇摇头,眼神中有些哀伤,“它们的遗体被当做了脉络,联通了整个死灵族群。”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确定,这一个族群,就是一个恶灵,我们暂时还没有观测到结伴的族群,它们或许是独居生物。”衍纸记录并推测着。
“他的能量强度很高,但都分散在这些遗骸上,而且,长途迁徙,现在恐怕是它最虚弱的时候。”紫玉看着尽在咫尺的族群,它们在掩抑着自己外溢的能量,哪怕这会让它们对身周的感应降低。
“根据昨晚记录的模型,再结合它们现在的动向,它们是在狩猎我们到达的那个正在迁徙的密林,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狩猎。”一株嫩藤悄悄趴在紫玉的手边,“我们可以再等一等,等它们发动狩猎的时候,可以记录文明等级,也可以渔翁得利。”
“我想快一些完成这个任务。”紫玉没有看向身边的伪装网,反倒是轻轻盖住那株不知什么时候钻过来的嫩藤,轻声呢喃,“不要阻止我。”
“前辈,操之过急……”衍纸对着这些半半残残的信息,着实想不出有什么底气去冒险。
“好吧,姐姐想怎么打?”
衍纸睁大了眼,看着前方的两张伪装网,他的心几乎要吐出来了。
“速战速决,免得被其他恶灵围住。”紫玉松开手,那株嫩藤却不见了。
“姐姐,再给我一分钟。”
衍纸很想阻止,却没那个能力,哪怕金石站在他这边,哪怕公平决议,也是二比二,到那时,论资历,论实力,都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两位前辈,我们该干什么?”
“保护好自己,顺便,把一切应该记录的都记录下来。”紫玉数着时间,恶灵族群依旧很近,巨兽的腿骨就落在不远处。
一分钟,转瞬即逝。
“姐姐!”
巨藤,冲天而起,大阵似得将整个族群包围,空间震动,是外围巨兽的悲鸣,那些鲜活的藤蔓,只是一个照面,便缠住了它们的腿骨、枯藤,惯性让它们向前倒下,似是高楼塌倒。
沙暴之中,本该掀起一场更残酷的沙暴,本该是由那些倒下的巨兽所掀起的沙灰组成的,可是,在它们倒下之时,原本松软的沙灰,却被紫光笼罩,驳杂的热能哪怕是缓缓释放的,却也因为面积太大,变得像是一瞬间释放出了极大的能量。
那些以骨架为框架的能量拟态,因为能量环境的突然变化短暂失稳,跟恐怖的是,在那紫光之中,这片沙漠的主要构成物质,非定形二氧化硅粉末,正在快速转变为晶态。
以至于骨架在倒下失去能量保护的同时,重重地砸在了石英上。
崩碎,骨渣在洁白的石英上崩碎,伴着石英碎块,四下崩散,与那些骨块一同崩碎的,还有以其为框架的能量拟态,现下,全变成散乱的能量云,溃乱。
紫光大盛,燎亮半边天。
长枪之下,巨藤之中,悍然冲落。
浮沙在石英上被震荡组成克拉尼图形,而在图形的正中,一次强大的冲击,就要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