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倒映在紫玉眼中,是天网,是天裂。
天地隆隆,一片嘈杂,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清,光,都被雨打碎,零落,支离。
轰——!
映入眼中的,是肃杀的面甲,反射的淡淡的一抹光辉,脚步沉重,在泥水里踏出大片的涟漪,却不曾止步。
“等不到天亮了,我们现在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明光和星貂穿着青黑色雨衣,在柳子骋身后跟上来,顶着大雨,抬起头。
紫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藤,拂过她被雨水粘在一起的长发,看向她的眼睛。
“姐姐……”
“我没事。”
“我只是担心,雨太大了。”
藤蔓,将雨幕撕裂,直直落进远处的丛林,越过已经营区边缘已经挖好的深深的隔离沟。
“踏过去!”
轰——!
雷,劈落在藤桥边,激起的水花,都打在过桥的几人身上。
那座通天桥的影子,被雷光打进营区,将那些不眠不休守护着保障着这片营区的人遮罩,他们心甘情愿,做这座桥的柱石。
本就是心甘情愿的,在这片雷雨里,在这末日景色下,更无怨无悔。
火,溢过来了。
火光,映在面甲上,把那副来自末日的星空图点亮。
火海,将整座营地吞噬,贪婪地,什么都不剩下。
“守住物资!”
“止水!”
“灭火!”
铁甲踏过,涟漪上燃着火,灭了又燃,却被生生止在仓库外。
丛林颤动着,雨里夹着火花,落在身边,又被扑进水里。
脚步匆匆,一夜,不知道走了多远。
没到脚踝的积水,慢慢消去了,太阳被树冠割的粉碎,落在软泥上,星星点点,是残积的雨水。
几根藤条,在几颗老树之间,搭起一张网,外圈挂着湿透的衣服,五个人都坐在网中,离了被雨水泡烂的软泥地。
柳子骋的加热钵被几根枯枝架在网中央,几道极亮的光束被接引下来,落在钵体上,带来热量。
热汤饭,终于把昨晚一夜的寒气驱了个干净。
“我们这一晚,走了多远?”
几人都不认识路,昨晚走的太急,地图也没来得及看。现在,只有柳子骋一个人知道路,也能记得里程。
“五个小时,我们走了一百五十公里,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不到六十公里。”柳子骋调出地图,想要投影,却找不到一个承载物,“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投影?”
“什么样的?”星貂随便划出一道口子,扒拉着。
“表面平整,但是要粗糙些的,尽量是白底的一块板子,或者,一种足够透彻的晶体。”
“嗯?”星貂皱皱眉头,她哪里会带这种没用的东西,“就没有别的办法?”
“一般是有便携投影片的,没来得及拿。”柳子骋想着,或许可以画出来。
“晶体,这种行吗?”紫玉伸出手,柳子骋抬头,正巧见一块透彻的结晶体,慢慢凝结。
“这,”柳子骋仔细看了看,那块已经成型的晶体,几乎比得上宝石级别,“应该可以。”
羡甚,柳子骋看看晶体,又看看脚下这张网,种族天赋,真是羡煞旁人。
“剩下一天的路程,直线约七十公里,不长,但是,我们要走过食人花林、黑暗沼泽、断崖丘陵,还有,灰暗之海。”
青藤看着那等高线稀疏的地图,来路与地图上剩下的一半多路程,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差别。
“前面那些,还算符合常理,可这个灰暗之海,几十公里内,还真能再塞一个海洋出来?”星貂离那晶体凑近了些,又抬眼看着一本正经的柳子骋,“你就打趣吧。”
柳子骋耸耸肩,有些无奈,“没错,这条路原本有多个陆行星浪的聚集地,但是首脑都被前进基地的……”
话头一顿,不是现在这批战士。
“上一个前进基地的战士,都把它们清理了,现在,我们面前,就只是一片粗略扫荡过的原始丛林,一条大蛇都找不出来。”
柳子骋扒拉了两口热饭,什么都咽下去了,“吃饭,吃完,我们快一些到遗迹,那个风影,后半程肯定要给我们找麻烦。”
“在被左荏伤到真身之后,他肯定不敢再那样嚣张的出现了,倒是你的前进基地,现在一定人困马乏,你不怕他去……”星貂还是拦的慢了些,让明光都快把话说完了。
“不会了,还记得那个坑洞吗,一定让他比上一次还要狼狈。”柳子骋扯了张纸擦擦嘴,用收集的雨水把餐具刷洗干净,“若不然,昨晚他就该杀来了。”
嘶啦——
“见鬼。”
黑雾散去,只留下一个倒在泥里的人,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挣破了压在身下的斗篷。
树冠后柔和的光线,在阴影里拾起那张惨白的脸,点在他高耸的鼻梁上。
没有血迹和疤痕,沾满泥水的斗篷遮罩着他破碎的身体,狼狈,虚弱的不甘挂在那张憔悴的年轻面孔上。
远处的基地里已经没了昨晚停留的能量波动,风影累的想要倒下睡上一觉,却不能。
杀,是杀不动了,他这副身体,恐怕要许久才能恢复。
“我不能死在这。”他向丛林深处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慢。
他要毁去那处遗迹里残留的技术,只要做完这件事,会有人接他走。
“柳子骋,人类……”
他一步一步,走进阳光穿不透的树冠下,浓重的阴影里,上使,曾经的,卓越的革命者。
他不会停下他的脚步。
哪怕走错了路。
“什么叫已经走了,余橙子,你不是说还有一天时间?”
林风吹起余橙姊身上披着的大衣,冷,却不至于让他颤一颤身体,那双本来还在打量营区的眼睛,现在都埋在泥地上,低垂着,有些心虚,“昨天晚上雷暴雨,你们公安厅不也忙了一晚上,情况有多糟糕也都了解,松犷这不是怕等下去就走不了了。”
“这我不管,当初他柳松犷给我留的事件,是到明天截止,我查出来了,他走了,我得一天之内追上他。”电话那头悉悉索索的,穆承霖应该是刚穿上外套。
“怎么追啊,他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了,再说,多紧急的事,不能我们先扛着等他回来?”余橙姊打着哈哈,依旧是要给柳子骋擦屁股。
“左荏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要弄死左荏的是他柳子骋,你信不信?”
咣——
门在穆承霖手边滑走,被风摔上。
那阵冷风,就像是砸在余橙姊脸上。
“什么?”余橙姊看了看四下,没什么人,“云锐,别开玩笑。”
“你以为我不奇怪?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咚咚的脚步声,匆急,是皮鞋砸在楼梯上的声响。
“橙子,程序上你要是不能动,我有一个武警大队没动过,现在立刻就能调上去……”
“不行。”余橙姊眨着眼,紧张,让他吞咽着口水,神经在眼皮上狂跳,但是,他还是斩钉截铁,打断了穆承霖的话,“云锐,这是绝密,我们两个都不能知道。”
“橙子!”公安大院,穆承霖站在这片深蓝色的海里,游不出去,“我就算退了,也是战友兄弟,咱们三个是火海里爬出来的。”
“和这个没关系,云锐,你现在去医院,把你准备的那个武警大队的番号给我,我现在马上走改编手续,医院有一个人,你知道的,叫左荏。”
“车!”穆承霖关上车门,拍拍司机的肩膀,“军区医院,快!”
“现在整个军区只有她有可能知道遗迹的具体位置,我,还有前进基地的所有人,只知道一个方向,只有让她带队,才有可能。”
“你的改编程序要走多久。”穆承霖握着把手,车开的太快,甩的人七荤八醋,他却稳坐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个大队的话,最起码要三天,但是没关系,手续可以后补,我先给你一个番号,你的人用这个番号接受领导……”
“那你的前程怎么办,两三百号人,都是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了,这是天大的责任,你走便捷程序,抗不下的。”穆承霖的话一针见血,他离那医院越来越近,他会想到办法,“让那孩子按照营级待遇转业吧,再加上她的功勋,做个武警大队长是符合条件的。”
“穆承霖,她熬了好多年,刚熬出头,现在让她转业,不是要她的命吗?”余橙姊咬着牙,踩在泥地里,背对着整个营区。
“我那一个武警大队,几百人,要是程序上担不住,连个烈士都评不上。”穆承霖下了车,他抬头,看着这个医院,“你放心,橙子,她要是有机会回到部队,我一定放人,要是回不去,我化作灰,也会保举她的前程。”
“云锐,你能保证,事态有你估计的那么严重。”
“我不能。”
电话,安静的连忙音都不剩。
嘴角,已经被咬破,血,在余橙姊的唇边留下,锈味,浸透了他的嗓子,“去做吧。”
电话,在ICU病房的门前被挂断。
在穆承霖的身前,只剩下一个护士。
“首长,现在还不是探视时间。”
“我有紧急公务。”
“这里是军区医院,你要探视的人,受军方保护,非探视期间,需要协调文件,否则,不得探视。”
“你!”
余橙姊的电话响了又挂,挂了又响。
最后,却只能再打给穆承霖。
“云锐,别问了,没有松犷盖章的文件,谁也见不到她。”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我放任,我们也犯不了这个错误。”余橙姊看着那看不到尽头的丛林,他不知道,柳子骋到底想了多少。
“橙子,他们就五个人……”
“死了,我们去给他收尸,回来的不是松犷,我们亲手杀了他,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余橙姊手里攥着整个前进基地和外围接应突触的纸质地图,攥的紧紧的。
“橙子,我不信你没办法让我进去。”穆承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单薄的门,不用什么武器,他赤手空拳就能砸开玻璃,撞开那道铁门。
“我不能。”
“余橙姊!”
“我……”穆承霖看着那道门,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就像是要一头撞上去,可是,两行热泪留下的冰冷冷的泪痕,激得他回过神,如梦方醒。
“我真是后悔,我们几个里,怎么留了你这样一个软柿子。荆瀚祁要是没死,要是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柳子骋去死!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四个人不会和柳子骋一起回来!他会一个人,自己死在回来的路上!”
“余橙姊!你会害死他的,害死他!!!”
“滚!走开!”
“余橙姊!”
“橙子!”
“滚!”
“橙子,我求求你,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橙子!”
嘟——
电话猝然挂断,应该是医院那头,忍不了他这样在病房外激动,用什么手段劝阻了他。
余橙姊是猜不到了,他只知道,穆承霖说的不是假话。
可是……
“我一定能救他。”
蓝光游荡,是丛林的暗影里,流走的丝带。
寂静,飞鸟早在反复的拉锯里,变成这片沃土本不需要肥料。
人身上的甲胄没有看上去那样笨重,叶子碎了,断了枝条,却没发出声音。
等到光丝流走,阴影晃了晃,几个人刚巧路过。
看着那刚刚游走的蓝光,紫玉心中起疑,这样的巧合已经不是第一次。
带路的柳子骋像能看到前面,每一次绕路后,再转回来,都正好和巡逻的零散星浪擦肩而过。
正想着,柳子骋招招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明光立刻就要跟上去,却被紫玉拦住。
“等一等。”
柳子骋走出几步,发现没跟上来,便停了步,转过身,有些戒备,是在怕出了什么事。
“柳……”紫玉本想叫他的名字,可看着他,又觉得太过生分,“前面没有路了,那里的光谱不对劲,像是一片沼泽地。”
“沼泽地?”柳子骋看着蜂群无人机绘制的实时地图,清晰的没有紫玉提供的信息,但是,他只是一瞬就选择了相信,“好,我们绕过去。”
柳子骋在地图上把信息可疑的地形标记出来,让机载AI重新规划路线。
“你是不是能看到前面?”青藤看着他手臂上弹出的屏幕,眨眨眼就问了出来。
“我有地图,还有蜂群无人机在前面实时更新,比不上有个‘天眼’,却也差不多。”柳子骋的话里有些遗憾,好像他本来应该有更好的侦察手段的。
“嘘——”
还没来得及离开这,紫玉感知到了什么,让众人噤声,“巡逻星浪回来了。”
游荡的蓝光去而复返,像是发现了什么。
来不及抹去的脚印上方,星浪漂浮着打着圈,某种仪式一般,好似,就要在那两处脚印召唤出什么。
几道目光分别落在一只陆行星浪上,一旦有任何召集族群的迹象,他们就要出手。
触手,一只陆行星浪的触手颤了颤。
叶子轻摇,惊得它们散开,绕着几棵树转了几圈,甚至浮到枝杈下边,却没发现什么,最终又聚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打转,而是又变成一长条,向远处游走。
一阵悉悉索索,枝叶拨开,灌木轻摇,明光抿着嘴,有些心虚地看着聚起来的几个人。
“走吧,新的路线规划已经有了。”柳子骋看了眼明光,却没说什么,本来这里除他之外没有谁是军人。
路程还很长,或许,要走两天。
柳子骋只需要带着她们找到遗迹,在那里杀了风影,断绝他继续泄密的可能,并,给她们,给那个地方同志,留下一个可靠的完美形象,再将她们送出去。
这样,如果他能做完这些,那么,他就算是死在这里。
也值了。
他是这样想的。
紫玉一行四人,却分毫都不知道。
星貂轻轻拍了一下明光的脑袋,咬着牙轻声数落,“手滑了?”
明光讪讪笑着,却,面色愈僵,瞳孔,向眼角滑去。
“躲开!”枪柄在寒光中凝结,擦过被明光推开的人影,直直打在明光身后,那根悄悄探出的触手上。
啸叫,撞在人的灵魂上。
枪尖带着寒芒,把幽蓝色撞碎,烟花一般,消去。
“这些星浪是其他区域首脑派来的……”
举枪,瞄准——
嘭——!
已经没必要隐藏行踪了,柳子骋肆无忌惮地,将不远处藏匿的陆行星浪一只又一只点杀。
“这样也好,我们的脚程能快一些。”柳子骋把枪挂回背后的挂架,这片林中早没有了飞鸟,缓缓升起的,只剩下点点在光下消融的硝烟。
“柳子骋,”杀与不杀,查与不查,好像都是面前这个人想与不想的事情,可他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什么,紫玉只觉得,与他接触越久,反而越发迷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目前为止,在大事上,一件没有。”柳子骋说的坦然,却又迈出步子,向前走,“至于些许隐瞒,也只是关于我的个人问题,和我们的事业,我们的未来,都没有关系,最起码,不会有负面影响。”
落叶,是被枪声震落的,在他的背包后打着转,左,右,终还是沉了底。
“星浪不会立刻就来的,这些小东西都是其他区域的首脑派来的,它们积蓄力量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空窗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影子,在沼泽,在林影里,悄悄抽去,汇聚,在这个世界的背面。
“紫玉……”
远处,是越发逼近遗迹的五个人。
最后一条荆棘,最后一丛灌木,终于,踏上了第一条刷着青苔的横条石。
咚——!
尖锐的哨声随着赤红的信号弹,停在顶端。
柳子骋缓缓放下高抬的手臂,这是一个信号,是他们到了,也是,让余橙姊知道。
“我们把这里称作宫途。”
青石路,杂草落叶都被清理的干净,就连青苔都是刚刚生出来不久的。
起初,是百十层台阶,却极陡峭,要踮着脚才能爬上去。
眼前,也只剩下一条又一条的横条石。
直到,直到——
天光,在高耸的建筑背后,盛阳一般绽放。
延伸至光中至暗的道路两侧,“侍奉的天使”也被光华镀上翅膀。
四面,树冠化作云海,天国一般,把这里遮蔽,孤立。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人间秘境。”
柳子骋站在断崖边上,站在四人的身后,默哀着。
在他第一次踏上这片神秘之地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感叹,一切,都一样。
瞳孔,渐渐适应突来的光线变化。
紫玉那本就没有掀起巨浪的欣喜和惊讶,在读到这里的光的下一刻,沉到了底。
在她身边,惊叹声,也渐渐不再。
“别怕,别慌张。”
柳子骋在身后,一步步走近。
“他们都是我的战士,我的同志,也是,你们的。”
藤蔓,如雪消融一般,在道路两侧,那些雕塑一般的尸体上抽走。
这是青藤唯一能做的,撤去那些无知生灵懵懂的亵渎。
这里,沉浸在圣光一般的光华下,这条道路,就像是光海中的一座桥,本是这样神圣的。
神圣……
神圣的光海中,沉着一千三百条人命。
铁甲伫立着,跌坐,或是半跪,停滞着,沉在这神圣的瑰丽的文明遗迹中。
断剑,跌在前路。
脱壳,密密麻麻,路沿一般,伸进看不清的光海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秘境里突兀、嘈杂,却永远叫不醒已经消逝的灵魂。
“走吧,走过这条路,就进去了。”
紫玉回过头,她看到,青藤已经落到队尾。
她站在路边,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半跪着,横着刀,护在身前。
那人身上的甲片残缺,裸露着银白色的基甲,却看不出哪里有伤口。
可青藤伸出手,稍稍拨开雾霭,遮住些许光亮。
在那人身后,是另一个紧紧贴着的人,他们背靠着背,却也死在一起。
青藤把手轻轻放在那人的面甲上,这里每一个人,她都未曾见过,却,没有一个是陌生的。
她在这里,想起了左荏,想起了星潮之下见过的每一个人。
“姐姐,”她握住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我们和他们,真的一样吗……”
“不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才去做这些,死在这,算什么?”
“算牺牲,算奉献吗?”
“可是,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吗?”
或许,
或许……
紫玉拉着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任她在怀里抽泣。
柳子骋停下脚步,回过头,正对上明光有些尴尬的脸。
明光讪讪笑了笑,在这种环境下,也这样的情绪波动,实在是不太值得信任,他想着,就算柳子骋怎样想,他都认了。可现在,柳子骋一定不能打扰她们。
想着,明光就要拦住他。
“给她们一些时间吧,几分钟,没关系。”柳子骋的话,把明光的满腹算盘都打碎,迎着他惊诧的目光,柳子骋接着说,“这条心路,是应该要走的。”
柳子骋低下头,明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却感受着他的注视,这感觉,像是一个老师,正看着自己的学生。
“你们也正在走着。”
“最后,我们都会成为一名战士,我们的灵魂,会汇入同一条河流。”
厚重的石门,被一点一点推开。
蓝色的荧光亮着,又一点点熄灭。
等外面的亮色灌满空荡荡的大殿,他们看到的,是一块布,一块染着蓝色残液和人类的红色血液的布。
在那块布的一角,柳子骋在那个喜欢晒太阳的老人手里,在那双盖在破碎的被血浸染的白大褂下的手里,接过了这块布的一角。
蓦然,拉开。
数据,设备,都在这里了。
他们所有人的命,也都在这里了。
星浪没来,风影也没来。
安静的,沉默着。
整个世界,都静默。
柳子骋用带来的备用燃料重启了发电机,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数据,复写在柳子骋携带的硬盘上,是要给紫玉她们带走的备份。
“这里所有的设备,还能激活这个遗迹一次,之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和备份离开,哪怕那个风影没有来。”柳子骋操作着四个人都看不懂的设备,忙中抽闲,交代着。
“我们在这里就离开?”紫玉看着这四周,她不是不相信不会从这里离开,她是,不敢相信,“你想过没有,柳子骋,你怎么回去?”
“相信我。”
无处不在的阴影里,风影看着柳子骋。
他的心里,不知道翻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那个人类。
或许——
不!
没有或许了。
我也要回家,而不是变成回家的坦途上的一块石头。
这世界的未来,只和活着的人也关系。
等我回去,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都与我无关了。”
那份备份被柳子骋拿给紫玉的那一刻,影子在扭曲,阴影在蔓延。
这世界上,生来便是乌云的不祥,又一次汇聚。
“防住他!”柳子骋扔出冷焰火,试图将这里照的更亮,就算杯水车薪,却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重重拍下启动的摁扭,坐标,点亮这里的坐标。
光,在电弧之中闪烁,是网,却不能罩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啊。”
“嗯?”
影子在网的边缘漏进来,落在紫玉脸上,挡去亮色。
在那阴影中,风影笑着,笑的阴冷,“懂不懂,高手,就怕要守着什么,一转头,生怕没了。就这么想着,有什么功夫,也要送了命去。”
光,在阴影中炸开,分开,割裂,划出天堑。
横亘,在新与旧,在光与暗之间。
藤蔓,箭似得,十数株齐发瞬至,打在阴影里,像是深深嵌进去的钉子,像是牢牢困住他的牢笼,却都不能真的定住他。
这不算狭小的大殿中,哪怕是紫玉引聚的强光,也照不亮他藏在阴影中的笑,是一个曾经的革命者的骄傲,是一个少年天才对于天赋的自豪,是他的明媚的曾经。
“让我想一想,会是谁来接你们呢?”
“是哪一位上使,能不能真的杀死我?”
点点星光在殿中蔓延,不知不觉,已经填充在整座大殿里。
藤蔓,浸上星光,甩出去,狠狠打在阴影中。如同热刃划过奶酪,阴影似是消融一般退开。
“忘了,还有你这样少见的麻烦。”
在大殿高高的悬顶上,一把阴影汇聚成的长剑,骤然落下。
刺向毫无防备的星貂。
长剑刺破紫玉匆匆凝结的光幕,越过那些坠落的破碎的光点,落向青藤身后。
电弧扭曲,蓝色的幽光,鬼怪似得浮到半空。
那把剑,被幽蓝色束缚,纯白的电光闪烁着,似是幽蓝色的乌云里探出的雷闪。
下落,一点一点变慢,终于,在那电网幽云就要被撕裂的时候,那些碎裂的光点,终于追上了这把漆黑的剑。
瑰丽的,璀璨的,被这座大殿里,悠悠亮起的白光点缀。
“风影,还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光色呼吸,所有的所有,笼罩着这一切的昏暗阴影,都在随着明暗的缓缓交替慢慢消去。
悬顶中,那长剑的根源处,被扩张的光团取代,是门。
比白袍的下摆更先垂落的,是清冷止杀的香气。
愣住的,也不只有风影,还有躲在角落的柳子骋。
“这是……”柳子骋站直身子,抬着头,睁大了眼睛,他已经看的足够清楚,可是,他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他不敢相信,“教皇?”
“怎么会是你?”
风影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一次,没有了遮罩全身的斗篷。在这一片绚烂的,璀璨的,杀人的光影之下,站立着的,是一个用黑金色领扣固定着领口,在左胸口的口袋正正好塞着方手帕,用同色系的黑金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踩着齐膝长筒皮靴的少年人。
他,用他那双金黄色的瞳孔,注视着缓缓落下的那个人。
“筝迁锦,怎么会是你,她们,不过是新人,甚至,还有两个根本什么都不算的……”
惊讶,不解,最后都变成嫉妒,慢慢,生出些许恨。
“怎么不会是我,不应该是我吗?”
她的声音,将一切烧起来的业火似得煎熬,都熄灭。
苍凉的焦荒,在风影的心田上,只剩下孤寂的硝烟,呛得他,藏起泪。
“你,不该是你。”
紫玉抬起头,又低下,这两个人显然有什么难理清的纠葛,可是,现在不是给她听八卦的时候。
角落里的柳子骋也正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备份。
“该走了……”柳子骋心里想着,这世界,也随着他的思维运转。
紫玉转过身,在青藤的肩头借力,纵身跃起。
柳子骋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回归太空的那第一艘火箭。
又探出几根藤,连接天地的钢索似得竖着,在空中给了她需要的借力点。
风影的目光回到紫玉身上,变成一副不可名状的复杂。
“姐姐,”他抬头看着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他,“我们都回不去了,失败吧,就此,结束吧。”
“那些,填进一代有一代人的挣扎,就……”
风影张开双臂,慢慢升起来,他仰着头,看着那个本想永远依附,却不能紧紧纠缠的未来。
“由我来终结吧。”
丛林中,那些在这些日子里突兀出现的沼泽,都开始震颤。
幽蓝色的触手,在泥浆里翻滚,破碎的伞柱体,在污水中融合,再一次凝结。
洞口,在殿内的四面张开,黑云涌出,却只在洞口的边缘打转。
紫玉踏在藤条上,躲过刺来的阴影,再向上,却已经被挡住。
她想引来天光,却发现,这大殿的外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黑云遮蔽的密不透风,那些微光,根本不够她破开上方的阻隔。
就连青藤的藤蔓,也被淹没在那片阴影里。
抬头看,就连筝迁锦的身影,也已经看不到。
“紫玉!”清丽的呼声,带着星光追上她,这大殿里,那些早前铺就的满目星光,都在向她这里靠拢。
簇拥着,包裹着,被电光链接,变成她能任意操纵的光色,便纵身,从下而上,狠狠跌进了那看不破的阴云里。
等待,在她曾经站立的地方,背靠着背,戒备着期待着的三个人,面对着那些污秽的黯淡的丑陋的生物,正等待着……
等待着破开那看不透的阴云,引下,接她们回去的光辉。
光辉,在泡沫的边缘融化,一点点,撕裂,溶结,这世上最微小的爆炸,发生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点点似是不存在,却美丽的亮点。
乌云,被这样的光点打散,就连紫玉身周那刺目的犀利的光亮,都被稀释,包裹,变得柔和。
这一切难以抗衡的,需要拼尽手段的处境,不过是最上方那个人,挥一挥衣袖,让权杖颤一颤,就能做到的事情。
“风影,我可以带你回到四零八室,你有机会接受再教育,之后,再去承担这一切的责任,而不是像这样,让过去的自己,被撕裂的那么狼狈。”
阴影,被挡在接引紫玉的辉光之外,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看着紫玉落向筝迁锦身边,再没有毁去那份备份的机会。
他的眼睛,藏在混沌的生物之后,藏在阴影里,藏起了悲伤,也失去了被人看到成全心意的权利。
“姐姐,我会在地狱里,想念你……”
影子,扭曲地钻进几乎要淹没了地上三人的混沌水母群里,直到,这小小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他那污秽的海洋。
“忘记你。”
轰——!
冲出污秽之海的巨藤,被电光包裹着,迎上飘下的星光,恐怖又瑰丽,裹挟着明光和星貂,离开这决绝的死地。
这就是上使吗?
紫玉站在筝迁锦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上使的战斗,在这之前,她哪怕见过江竹那么多次,也未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巨大差距。
直到今天,那一个人的歇斯底里,已经能比得上她和青藤两个人借了一整座丛林的生命,才造就的奇迹。
她的脚下,那个苍白的身影已经变得虚幻的少年人只是轻轻抬手,那些起死回生的在大殿里外看不到边际的,还在涌进来的混沌生物,变得几欲疯狂。
触手,剑雨似得,追着巨藤的轨迹便升了上来。
青藤轻咬着唇,她还不够快,明明只要一个瞬间。
明明,已经很近了。
遗迹,散发着微光,却一瞬间被污秽的水母淹没。
就在中央,淡紫色的柔光就要附在藤蔓上,灰黑色的触手也将要缠上来,这一切,仿佛要将一切关切的眸子撕裂。
“不要!”
光辉,在大殿的二分之一处荡开一圈又一圈微微的涟漪,在涟漪之下,是那些永远被束缚在地面的污秽。
筝迁锦的眸子里,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也藏着怜悯。
终也没有什么用,还是覆手压下,就要终结这一切。
在一片柔和肃杀的光辉,缓缓地不可避闪地压下。风影挺直胸膛,整理着自己的方巾立领,那身绅士的衣装也要没有一丝褶皱,纵使脚下已是不堪的污秽,却也要让皮靴洁净的发亮。
他抬起头,脱下没有帽子,慢慢弯下腰,右手落在缓缓跳动的心脏外,瘦削的胸膛上,对着那位神圣的不可亵渎无法反抗的“教皇”,行了最后一次绅士的脱帽礼。
轰——!
“如果,破灭的希望,并不能灭亡你们的灵魂;坍塌的信标,并不能断绝你们的前路。或许,真的是我行差踏错。”
“可是,我不信。”
“姐姐,不要……”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遗迹崩塌,连同那些设备一起埋进了废墟。
光辉破灭,在信标失能的一瞬间,筝迁锦把她们四个都扔进了虫洞,她最后看了一眼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那里,将她的脚步迟缓了片刻,可最终,她还是转过身,不去理会,也不去拯救。
这个看似光辉美好的虫洞,绝不是拯救。
“值得吗?”
风影悬浮在废墟上,那乌泱泱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污秽星浪都停了下来,仿佛又变成了死物。
“又怎么不值得。”残砖碎瓦滚落,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中,灰尘,烟似得升起,又消散。
留下的,只剩下柳子骋一个人。
“没有了这个遗迹,什么坐标,什么定向通讯,都不再可能了。”风影慢慢落下来,落到地面,“别说你,就是你的对面,那些人,他们也要绝望了。”
“我们会复原的,从一开始,拔除掉你这个高层叛徒的优先级,就是高于这座遗迹的。”柳子骋的声音里,看不出一丝丝歇斯底里的颓废,甚至,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
“复原,用你怀里的那个储存组件里的数据?”风影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讽刺,“这一切不是都建立在我不杀你的前提下吗?”
“我,”风影的笑声止住了,他的脸上,又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凭什么放过你。”
柳子骋在甲片后面的空腔里,拿出用来擦拭血污的绒布,把面甲上,还有甲片上沾染的灰尘掸净,“我从未想过。”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我没有找到过任何我一定能活下来的方法。”
擦净之后,他在战甲的一处储藏组件里,郑重地拿出一块老旧的白纱,小心翼翼却熟练地,将一角塞进左肩的肩甲下,绕过右肩,垂落的层层叠叠的白纱的最低处,一处落在左前护住心脏,另一处落在右后,是蝴蝶骨的右翅。
“我,柳子骋,柳松犷,伪帝国旧军海军少将,北方舰队新编西南开拓舰队分舰队司令员,旧教廷司禁卫右翼侍卫长,新军准将,接触区军事事务总负责人,预备党员。”
“我相信这个宇宙中,任何角落的,我的同志。我相信我们都拥有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能力。我相信,我的任何一个结局,都终会通向,我们必然的成功。”
“我的血,已经化出了珍贵的支流。”
“属于我们的大河,永远不会干涸。”
长剑,穿过风影溃散的身躯;污秽,淹过柳子骋孤洁的灵魂。
他们一个,必然的死去了,而另一个,也注定不知所踪。
这一切,正在虫洞里的紫玉她们不会知道,丛林的另一头,正调集人手的余橙姊也不会知道。
只有藏在胸甲背面的,红色的八一徽,它知道。
现在,我们也知道。
他,柳子骋,不会死在这。
盘根错节的喀斯特,幽暗无光的地下暗河——“永不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