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棠春 第9章 第九章

天界仙鹤翩跹，云卷风舒。

文曲詹明襟危正坐，实则只虚虚挨着石凳。若依本心，他宁愿站着或跪着。

此刻他目光似专注棋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对面。

对面坐着三界共主，太上执符御历九穹广无至圣金阙赦罪万世天尊——墨离。

墨离身后静立数位执扇仙娥，体态婀娜，羽扇如云，流苏垂落，纹丝不动。

这般仪仗，已是天尊出巡的极简规制。

令詹明不解的是，这位至圣天尊千百年来深居简出，寻常仙官欲求一见尚需奉诏等候，连百年一度的大朝会都常遣法身代赴。今日却无声亲临文华殿，只道偶得闲趣，寻他手谈一局。

棋局方布十余子，詹明后颈已渗薄汗。

墨离未释威压，只闲闲坐着。袖口龙纹在云光下泛着暗金，似有万千应龙隐跃，周遭仙气便沉凝了几分。

广袖拂过石案，他指尖黑子轻叩天元。一线茶烟袅袅缠上袖口，拂落几瓣紫棠，簌簌点入棋盘经纬。

“听说爱卿最近向南华借了个宝贝？”墨离声线低沉，带着玉石相击的沉冽。

詹明心中一紧。窥尘镜乃南华私炼之法宝，虽与司命那柄御赐的观尘镜功效相类，实则天差地别。观尘镜乃上古法器，更是天尊亲手所炼，可观三界六道而无损仙元；窥尘镜却差之千里，探看下界需耗仙元滋养，等闲仙家不敢沾染。他暗忖若非司命小气，借镜时再三盘问，他又何须向南华开口。

“臣只是一时兴起，随便看看。”詹明勉强一笑，谨慎落子。

“是么。”墨离目光掠过棋局，未再深究，转而望向院角西边那株合抱粗的海棠。

此树枝繁叶茂，花色却是罕见的浅紫，据闻是詹明几千年前自某小世界移栽而来。

“这海棠倒是别致。”墨离拈起一枚落在棋枰的紫瓣，置于鼻尖轻嗅。

詹明笑容微僵：“尊上过奖，不过一株凡品。”三界皆知海棠无香，可这株……

“凡品？未必。”墨离淡淡道，“听说你为移栽此树，曾扰动下元镜界的壁垒。”

“天尊！”詹明心神俱震。天尊此时提及此事，绝非偶然。

他当年的确为寻这株异种海棠，以元神分身强破下元尘界屏障，还与孔璘交手，以仙元重创其躯。不久后，三界便传出妖帝身陨的消息。

虽及时弥补界壁，难免留痕。

但彼尘界非此尘界，莫非……

“不过是年少执念，劳天尊记挂。”詹明垂眸。

墨离指尖轻捻花瓣，任其飘落：“执念无妨，分寸要紧。”声线平稳却暗含警示：“归墟动荡后，三千界壁已不如前稳固。一旦失衡，再难挽回。”

詹明执子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天尊终提及了归墟！

万年前天尊墨离为何独闯禁地、甚至捅破那维系三界平衡之处，至今仍是天庭秘辛。

他不敢接话，亦不想接话，只默默落子。

恰在此时，云外钟鸣清越。御前太白星君驾云而至，躬身行礼：“启禀天尊，东海龙王急奏，归墟眼近日似有异动，恳请天尊示下。”

“知道了。”墨离神色未变，将黑子轻抛回棋罐，意味深长地看了詹明一眼。

“今日便到此吧。”

“恭送天尊。”詹明忙起身伏地拱手。

那龙纹广袖在他头顶曳过，清风一卷，落棠如雨，仙娥们移扇随行。

片许间，仪仗悄无声息没入云霭。

待那队身影彻底消失，周遭沉滞的仙气方重新流动。

詹明缓缓起身，坐回石凳。指尖触及散落的紫棠花瓣，冰凉柔腻，暗香浮动。

静坐片刻，他自袖中取出一面古镜。镜身似玉非玉，缘刻云纹，镜面如水潋滟——正是窥尘镜。

指尖轻抚镜缘，其中云雾渐散，现出人间夜色：书房窗内，瘦小身影正伏案夜读。那孩子握笔尚显生涩，背脊却挺得笔直，灯影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在窗纸上轻轻摇曳。

詹明微微一笑，镜中景象安宁，那丝莫名的牵挂，在心头却久萦不散，为何如此，他也说不清。

他正凝神看时，镜面忽漾起微澜，画面一转。

——静思苑墙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落地无声，竟是个蒙面的夜行之人！

那人身形矫捷，显然身手不凡，偏院此刻除书房灯火，其余皆沉寂入梦。黑衣人目标明确，短刃寒光直指书房方向。

云潋浑然不觉，犹自对着书卷蹙眉默念。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之者？乐之者？”他低声咕哝着，挠了挠头，又去翻白天先生给他写的笔记注释。

…

眼见黑衣人逼近廊下，詹明心头一凛，仙元暗聚。

就在他决意干预的刹那，镜中情形骤变！

另一道青影自檐角掠下，精准截住刺客去路。

詹明细细看去，镜中那人身形颀长，正是西席先生卫霁。

卫霁屈指一弹，一枚石子破空而出，正中刺客膝弯。那人闷哼跪地，却反手掷出淬毒短刃。

青影侧身避过刀锋，袖中又一道寒芒疾射而出。刺客肩头溅血，骇然后退。

自知不敌，刺客毫不犹豫地翻身越墙，遁入夜色。

卫霁并未追击，甚至未曾多看那逃遁的身影一眼。

“先生？”

便在此时，书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云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些许倦意和惊讶：“您……您还没回府外的寓所吗？” 显然是被打斗声惊动。

卫霁闻声回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神情，“今夜月色尚可；顺便来取本落下的书卷。”说着抬腿踱进了书房。

云潋忙去给他搬椅子，卫霁却摆摆手，问他：“夜深了，为何还不睡？”

“学生在温习功课，先生白日所讲，其实…其实有好几篇文章，我都没弄懂。”说着，云潋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不着急。”卫霁目光扫过那案头堆积的书卷和笔记，“不懂的地方，我明日再多讲几遍。去睡吧，以后不用这么辛苦。”

“是，先生。”云潋乖巧点头，“学生这就睡。”他并未深究先生为何恰巧出现在此。

卫霁“嗯”了一声，拍拍那小脑袋，不再多言。

直看到云潋回房睡下，卫霁才转身走到陈管事的门口，敲了敲门。

房门打开，一阵低声交谈，陈管事听了大惊失色，匆匆去了前院。

不多时，便有十多个护卫和家丁，带着刀和木棒子，来偏院值守。

而卫霁并未立即离开，而是静立原地，缓缓抬头，目光仿佛越过了沉沉夜幕，漫不经心地投向那无尽苍穹的某处：

——那道目光穿透镜面，直抵詹明眼底。

虽知仙凡隔绝，詹明却觉那视线如有实质，持镜的手不禁微颤。

这般洞悉一切的注视，绝非凡人所能。

他到底是谁？

詹明缓缓放下古镜，陷入了沉思。

无论是哪个仙家下凡，从窥尘镜中，是能看出仙元本体的。

可是他用此镜看了很多次，看不出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