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矮墙时,闻人悦岁正跪在堂屋的蒲团上。
灵堂是她亲手搭的。一张窄木板床铺着奶奶生前最爱青布褥子,温清沅安静躺着,脸上盖着白布,露出的手腕枯瘦如柴。灵前一碗米粥早已冷透,一炷香燃尽成灰,落了满桌。院中古槐落叶被晨风卷着,撞在窗棂上沙沙作响。闻人悦岁跪了一夜,素色布衫沾了露水湿冷贴肤,她却浑然不觉。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厉害,唯有落在床头清辉剑上时,才会闪过一丝噬骨寒意。
她想起昨夜奶奶咽气时那声轻得像叹息的“阿岁”,想起雾隐秘境里,聂岁安的婉容剑刺穿奶奶肩胛时,溅在她白袖上的血,想起聂岁安那张惨白的脸和破碎的“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闻人悦岁缓缓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寒。不是故意的,就能让奶奶活过来吗?就能抹平她心口那道血淋淋的疤吗?
不能。永远不能。
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从容,踩在青石板上无半分多余声响。
闻人悦岁没回头,握剑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门轴“吱呀”轻响,一人推门而入。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来人走到灵堂门口,朝着灵柩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带着几分敬重。
闻人悦岁抬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谁?”
玄衣人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放在供桌。令牌长条形,刻着展翅玄鸟,是忧州地界图腾。
“忧州闻人氏。”玄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却难掩女子清冽,“大小姐,家主和夫人寻了您十八年,终于找到您了。”
闻人氏?
闻人悦岁瞳孔骤缩。这个姓氏,她只在奶奶呓语里听过。奶奶说她本是名门贵女,十八年前家中遭变,才被托付乡下温家隐姓埋名。她一直以为是奶奶怕她惹祸编的故事,可这枚令牌、这声“大小姐”,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我不认识什么闻人氏。”闻人悦岁声音微颤,却强撑冷硬,“我只是山野村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大小姐不必否认。”玄衣人抬眼,目光落在她耳后形似玄鸟的淡红胎记上——那是闻人氏嫡系独有的标记,“十八年前家主夫妇遭奸人构陷,不得已送走襁褓中的您。如今家宅危机已解,盼您归家团聚。”
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闻人悦岁心里。原来奶奶说的都是真的,她不是山野村姑,是忧州闻人氏遗落的大小姐,爹娘都还活着。
她起身走到供桌前,指尖抚上令牌,冰凉触感传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你们想做什么?”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请大小姐归家。”玄衣人单膝跪地,语气郑重,“家主夫妇日夜盼您回去,撑起闻人氏门楣。”
归家?
闻人悦岁目光落在灵堂里的奶奶身上,寒意更浓。她的家,从来不是什么闻人府,是这座破旧小院,是陪了她十八年的奶奶。可奶奶不在了,这个家,散了。
她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我可以跟你们走。”她声音冷冽如霜,“但我有一个条件。”
玄衣人抬头,眼中闪过欣喜:“大小姐请讲。”
“我要聂岁安。”闻人悦岁目光望向流云宗方向,语气带着疯狂执念,“我要她活着留在我身边,尝遍我受过的苦楚,赎清欠我的这条人命。”
玄衣人怔了怔,随即明白。密探传过消息,大小姐在秘境被聂岁安所伤,还连累了温老夫人。
“属下遵命。”玄衣人沉声应道,“三日之内,必将聂岁安带到您面前。”
闻人悦岁没再说话,转身重新跪在灵床前。她抬手轻抚奶奶冰冷的脸颊,眼底落下两行清泪。
“奶奶,您放心。”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会替您报仇,让聂岁安生不如死。”
晨雾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灵堂,却照不进闻人悦岁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三日后,流云宗山门外。
聂岁安被玄衣人带回时,头发凌乱如鸡窝,脸色惨白如揉皱的A4纸,身上那件沾血的玄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她的丹田被封,修为尽废,浑身经脉被一股阴寒内力锁得死死的,稍一动弹,就疼得钻心刺骨。那柄婉容剑,早已被玄衣人折断,剑穗不知所踪。
她被粗鲁地推入破旧宅院时,正对上石桌旁身着红裙的闻人悦岁。对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眼淡漠如一幅水墨画,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寒冬腊月的冷风还要刺骨。
“你来了。”闻人悦岁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聂岁安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堵了泡发的馒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瞥见灵堂的白布,瞥见闻人悦岁眼底的红血丝,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闻人悦岁起身缓步走近,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你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后悔,想说愿意偿命。对不对?”
聂岁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她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真不是故意的……闻人悦岁,你杀了我吧,我给你奶奶赔罪……”
她这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带着现代人的直白莽撞,落在闻人悦岁眼里,只觉得讽刺。
“杀了你?”闻人悦岁笑出声,笑声轻而凉,带着悲凉和疯狂,“太便宜你了。奶奶在黄泉路上会寂寞,我要你活着陪着我,陪着她。”
她抬手,指了指院角那间破败得像危房的柴房:“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像个下人一样伺候我。”
聂岁安整个人都傻了。她脑补过一万种死法,却没想过会被留下来当保姆。这剧情,比她追过的狗血剧还离谱。
“不愿意?”闻人悦岁目光骤冷,“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聂岁安,你欠我的、欠奶奶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聂岁安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吭声。她低着头,任由玄衣人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拖进阴暗潮湿的柴房。
柴房里堆满柴火,霉味呛鼻,地上只铺了一层干草。聂岁安看着这破地方,心里忍不住吐槽:这条件,比我出租屋还差,起码宿舍有床板和空调!
从这天起,聂岁安成了闻人悦岁的专属佣人,没有工资,没有假期,只有无休止的折磨。早知道他妈的就不熬夜耗作业了,就这条件还不如回去耗作业,这个时候要是姓江的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样样都要做到极致。闻人悦岁的要求苛刻到变态:饭菜稍微咸一点,整碗倒掉让她重做,还得罚饿一天;衣服洗得不够干净,扔进水里重洗三遍,直到手指发白脱皮;院子里哪怕落一片叶子,都要罚她跪在槐树下,直到天黑才能起身,膝盖跪得红肿发紫,连路都走不了。
更诛心的是,闻人悦岁总喜欢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往她心上捅刀子。
聂岁安劈柴劈得手掌磨破,鲜血直流,疼得龇牙咧嘴时,闻人悦岁就坐在石桌旁喝茶,慢条斯理地说:“这点活都干不好,你活着有什么用?”
聂岁安洗衣服洗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时,闻人悦岁就握着清辉剑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凛冽,映着她苍白的脸,剑尖时不时擦过聂岁安的耳畔,带起一阵刺骨的风:“你这双手,当初握剑刺向奶奶的时候,怎么就那么有力气?”
聂岁安被罚跪得膝盖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时,闻人悦岁就蹲在她面前,指尖划过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冰冷:“哭什么?你也配哭?奶奶死的时候,比你痛苦百倍千倍!”
聂岁安的嘴被堵住了,她不能反驳,只能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她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心上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
她是现代人,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她想念手机,想念外卖,想念温暖的家,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手机。可这里只有无尽的折磨和绝望。
她也曾想过自杀,一了百了。可每当她看到闻人悦岁那双空洞的眼睛,就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死了,闻人悦岁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聂岁安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身上添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黯淡。她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野草,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没了半分生气。
这天傍晚,聂岁安正跪在槐树下罚跪,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膝盖早已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柴房顶上。
那是个身着玄衣的女子,身形颀长,动作轻盈如鬼魅。她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目光落在聂岁安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静静看了聂岁安片刻,又转头望向堂屋的方向,那里,闻人悦岁正站在灵堂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玄衣女子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身形一闪,像一阵风似的落在了聂岁安身边。
聂岁安猛地惊醒,警惕地看着她,刚想出声,就被玄衣女子捂住了嘴。
“别出声。”玄衣女子的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来救你的。”
聂岁安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玄衣女子没再多说,抬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下。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聂岁安的经脉,封住丹田的禁制被解开,钻心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聂岁安嘴里:“服下它,恢复你的修为。”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纯的灵力,涌遍聂岁安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快速恢复。
“跟我走。”玄衣女子扶起聂岁安,声音急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闻人悦岁恨你入骨,留在这里,你迟早会死在她手里。”
聂岁安看着玄衣女子的眼睛,又转头望向堂屋的方向。夕阳下,闻人悦岁的背影依旧孤单,像一尊易碎的雕像。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愧疚、痛苦、不舍,交织在一起。
“我……”聂岁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欠她的……”
“欠她的,以后再还。”玄衣女子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现在,活下去最重要。”
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闻人悦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清辉剑,剑尖直指她们,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想走?”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问过我的剑了吗?”
玄衣女子脸色一变,将聂岁安护在身后:“闻人悦岁,你别太过分!”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闻人悦岁挥剑刺来,剑光凌厉,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玄衣女子不敢怠慢,抽出腰间佩剑,与闻人悦岁战在了一起。又掏出一张传送符,立马把她和聂岁安传送到了一个地方,只留下来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和闻人悦岁打架。
她们两个被传送到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还有一个人,“南宫墨艺”,只不过身负重伤。
玄衣女子抬手扯下脸上的黑布。转头看向聂岁安。
“你没事吧?!”
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聂岁安的动作猛地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许……许繁?”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繁收剑而立,气息微喘,目光扫过重伤的南宫墨艺,最终落在聂岁宠身上,语气沉凝:“幸好我把你给救了下来。”
话音刚落,山洞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一道身影踉跄着跌进来,玄色衣袍染满血迹,脸色惨白如纸,正是重伤的南宫墨逸。他撑着剑勉强站稳,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丝,看到聂岁安时,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岁安……”
聂岁安瞳孔骤缩,失声喊道:“南宫墨艺!”
她想冲过去,却被许繁按住肩膀。
许繁的目光掠过南宫墨逸身上的伤,又看向闻人悦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痛,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
“明月宗,已经被一个神秘人覆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