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舟在十岁以前,有过父母的疼爱,祖母的教导,家族的庇护。
蒋氏一族历来皆在十五岁开启轮回之眼,但族人毕生大多也只能觉醒第一层的灵力。历经数年,几代下来,偌大族群中,也就只有他祖母蒋玉兰冲破桎梏,开启过第二层的灵力。
到达第二层境界的,就会保留自己在二十多岁的容貌。
可偏偏到了他父亲这一代,迟迟觉醒不了轮回之眼,蒋玉兰只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他身上了。
为了能让他顺利开启轮回之眼,日日夜夜修炼,有时候会累趴下,他就借着这个由头休息。
虽然辛苦,但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幸福。
到十岁那年,一切发生改变。
父亲蒋池背着所有人去参加城主大比,最后被人害死在台上。
那一夜,蒋氏一族一百多人口被人屠尽,只有他和母亲绿芜从密道顺利逃出,而祖母蒋玉兰下落不明。
母亲本来是灵狐山上的灵狐,是因为父亲她才选择下山的,如今家族不复存在,母亲只好带着他回山,躲在灵狐山上生存。
他们相安无事的在山上生存,可待的越久,就越想念在山下的日子。
有一日,母亲让他去汲水,他在小溪边碰见了一位妇人。
那妇人一脸忧愁的望着他,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蒋怀舟在山上从未见过她,以为她是上山游玩的,就没多想,带上水壶就要离开。
那妇人终于开口了,“你是怀舟吗?”
蒋怀舟愣了一下,停下脚步,道:“我是蒋怀舟,您是谁啊?”
后来,他才知道,这妇人是药宗齐家齐宗主的夫人,跟他母亲关系还算不错。
此次她上山,就是专门来找他们的。
“绿芜,跟我下山吧,玉兰仙子一直在找你们呢。”顾彩云好声好气的劝她。
“我在我家住的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你下山去。”绿芜头一扭,不屑一顾的说道,“你去跟我娘说声,我们一切安好,下山是不可能的事 ”
“我知道蒋氏一族没落了,可你真的不想为你们讨个公道吗。蒋池无辜惨死,凶手逍遥法外,甚至还当上了城主,你真的想让这种人继续存活下去?”顾彩云是为了她好,奈何绿芜并不领情。
“关我屁事。”绿芜感到烦躁,冷眼瞧她,“那人是死是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麻烦照顾好你自己,不要参与别人的人生。我听说齐鸢找回来了啊,你现在不应该去跟你儿子叙叙旧吗?”
“你!”顾彩云气得不行,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在一旁听完整个过程的蒋怀舟开口了,“娘,我们下山好不好?”
绿芜冷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祖母在山下一直在找我们,而且她并不知道是谁害了爹爹,万一那人找祖母麻烦就不好了。”蒋怀舟说出自己最为担心的地方,“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我们下山去作证,为爹爹,为族人讨个公道。”
绿芜不为所动:“你想太多了,谁敢欺负你祖母,她自己就能护好自己,根本用不着我们。至于去作证什么的,还是算了。”
“可是……”蒋怀舟垂眸,还是没忍住念叨,“我想下山啊。”
“啪。”
绿芜将桌上的茶杯重重的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她气得七窍生烟,吐出的话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你要真这么喜欢你爹,就跟他一起去死好了,没用的废物,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你爹。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东西,一天天闲的不行非要去接济别人,还要去参加什么城主大比,要不是因为他这么多事,能被人给害死吗,蒋氏一族会有这种下场吗?”
碎裂的瓷片溅落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碎的裂痕,如同蒋怀舟此刻被生生撕裂的心。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爹爹是为了我们啊,为了整个家族,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而已,不是多事……”蒋怀舟声音沙哑的厉害,带着压抑的颤抖。
“证明什么?”绿芜冷笑一声,眼泪猝不及防的滑落,她别过脸,抬手狠狠擦去,语气依旧冰冷刺骨,“证明自己原来真的很没用,不仅送了命,还将整个家族给搭了进去,百余人惨死,我们母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进山里,连头都不敢抬。我早知道要是有这样的结果,我会下山吗,我会跟你爹成婚吗,我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蒋怀舟知道她这是在说违心的话,每到深夜的时候,他都能听到娘亲喊着爹爹的名字以及压抑的哭声。
“蒋怀舟,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不许再提下山,不准再提你爹,不准提别人的名字,你就在这山里好好修炼,早日觉醒轮回之眼才是你的首要目的。”
说罢,她转身冲进木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将他们母子二人隔在两个世界。
蒋怀舟站在屋外,吹着冷风,莫名的想起了十岁前的时光,蒋氏宗祠香火缭绕,蒋玉兰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的教她描绘轮回之眼的符文,父亲在一旁温声鼓励他,母亲会给他端来一碗热茶。
那时候的幸福真切到触手可及,可一夜之间全没了。
凶手如今高居城主之位,逍遥法外,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祖母流落在外,生死未卜,族人怨魂不得安息,而他的母亲,宁愿带着他在山中苟活,也不愿为他们讨个公道。
明明她也是深爱父亲的,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怨恨。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下山去。
绿芜也许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她打开结界,让他无法出去。
“轮回之眼尚未觉醒,无力自保,你就算下山了能干什么,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着为族人报仇,真是太可笑了 ”绿芜为了打消他下山的想法,一遍一遍的讽刺他。
蒋怀舟不愿放弃,更加努力的修炼。
只要他开启轮回之眼,就能打开结界了。
可蒋怀舟不知道的是,这座山本就是南北分界,跟巫山紧密相连,巫山的灵力已经衰竭了,连带着灵狐山上的灵力也开始不稳了。
绿芜从灵狐山山神借来的灵力,勉强维持着往日生机,她的族人因为灵力衰竭,连人形都幻化不了了。
灵狐山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山上灵力也越来越不稳了,蒋怀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修炼,按照蒋玉兰教过的心法,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一遍遍冲击着轮回之眼的封印。
绿芜站在木屋窗边,看着儿子单薄的身影,在那一刻,有过不忍心,她想过撤掉结界,遂了他的愿,让他下山去。
可她不能这么做,那人如今稳坐洛阳城城主之位,声名鹊起,爪牙遍布,蒋家只剩这一根独苗,她若让他下山,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送。
她特别怕儿子重蹈覆辙,怕好不容易保住的这点血脉,也断在常悔手上,只能用刻薄的言语,冰冷的结界,护着他。
哪怕他怨她,怪她,也好过阴阳两隔。
顾彩云自那次走了后,再也没有来了,想必她对她已经失望透顶了。
蒋怀舟在愈发刻苦的修炼当中,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日渐充盈,那道困住他许久的结界,因为他,因为灵力衰竭有了裂痕。
他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些时日,便能破开结界,下山寻找祖母,为蒋家百余人讨个公道。
可他忘了,常悔从来都没有放过他们。
那一日,灵狐山的天空被乌云笼罩,结界骤然破碎,打破了山林多年的寂静。
数十名身着黑衣的死侍,手持毒刀,顺着轮回之眼残留的气息,寻到了木屋外,不由分说的闯了进来。
屋里的两人原本在闭眼调息,听见动静,猝不及防的吓了一跳,绿芜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去挡朝蒋怀舟袭来的长刀。
“怀舟,娘来拖住他们,你快跑。”绿芜用尽全力震开向他们靠近的死侍,声音颤抖,语气却坚定,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刻薄。
蒋怀舟见他们又冲上来了,就知道只靠绿芜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此时又没有援兵,略显慌张:“娘亲,要走一起走!”
“乖,听话,娘亲已经与这座山融为一体了,走不了了。”绿芜看着他,泪水终于决堤,“对不起,娘不该这么说你,不该拦着你,可娘亲只有你了……你爹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有事了,你一定要活着离开,下山去找你祖母,她会护着你。”
“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绿芜眼里满是不舍,当即爆发出来强大的灵力,化作一道雪白的狐影,径直扑上去,与死侍缠斗在一起。
再怎么厉害,终究抵挡不住死侍们的狠辣攻势,不过片刻,她便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狐尾,踉跄的摔倒在地。
“娘!”蒋怀舟已经跑远了,可实在是放心不下绿芜,还是跑了回来,正巧撞见这一幕。
长刀刺穿母亲的胸膛,鲜血流淌着,那一瞬间,心底所有的委屈、怨恨、恐惧,全都一股脑的涌上来,化作滔天的恨意。
蒋怀舟的左眼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猩红一片。
他在未满十五岁的年龄,因为极致悲愤与绝望,提早觉醒。
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戾气,他抓起地上的断刀,疯了一样的冲向死侍,一刀就劈断了死侍的手腕。
那些死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被他那诡异的眼神所震慑到,不过几个回合,便有几名死侍死在了他的刀下。
可他终究年纪尚小,未掌握好轮回之眼,灵力消耗太大,很快被那位断手的死侍找到了破绽,用另一只手捡起淬了毒的长刀,一刀将他刺了个对穿。
蒋怀舟强撑着,反杀了回去。
“娘,我来救你了,怀舟来救你了。”蒋怀舟眼含泪水,跌跌撞撞的来到绿芜的身边,血流了一地,很快便失了力,膝盖重重的砸到地面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想着给母亲传递灵力,让她快点好起来。
他看见绿芜的嘴在动,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边传递灵力,边侧过耳朵去听。
绿芜断断续续的说道:“山神……山神大人在天有灵,一定要……一定要保佑我儿活下去……他才十三岁,年纪还小……还不能死啊……”
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了生息。
蒋怀舟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满地的鲜血,灵力再也使不出来了,眼前一黑,彻底昏倒在地。
“怀舟,怀舟。”
蒋怀舟的腹部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一阵绞痛,很想喊疼,可若是喊出来的话就会让人担心的。
“怀舟啊。”
有眼泪落在了他的脸上,蒋怀舟疲惫的睁开眼,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祖母。
“祖母,救救我娘亲……求求你救救她……”蒋怀舟奄奄一息的说道。
蒋玉兰捂着眼不停的哭泣,看到蒋怀舟这样,感到自责:“对不起,都怪祖母没能护好你们。”
蒋怀舟很想说不是她的错,可他喊不出来,只能看着年轻美丽的祖母在一眨眼的功夫变得衰老,头发变得花白。
祖母,你怎么变老了……
他最后的记忆里,仅剩祖母双膝跪在别人面前,求那人收留他。
等他再次醒来,因为提前觉醒轮回之眼的影响,已经完全记不得往日经历过的种种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齐书澈从顾彩云那里知晓一切,却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说他叫蒋承影,是齐家收留的孤儿,让他安心修行。
自此,他留在齐家,以蒋承影的名字生活着。
每天浑浑噩噩,只知道修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只在很短的时间就能将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也不知道轮回之眼是什么,只能在后期的练习中了解,更不知道他究竟从何而来。
后来,他在一次任务当中救出了被活埋的孙静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