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戈壁出来,沈放先安顿了他妹妹,他们先回了沈放和沈晴的家——兰州,将沈晴送到学校宿舍后,又嘱咐了几句,沈放才目送着沈晴走进宿舍大门,直到沈晴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沈放才收回了目光,他可能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但又不想让妹妹伤心,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想再多看几眼沈晴的背影。然后上车转头和封央央说道:“修表的,你先和我回趟家,我收拾点装备。”
“嗯。”封央央应了一声,又抬起头:“你能不能换个称呼,我不叫修表的。”
“那我叫你什么?”
”你就叫我央央吧,封央央,我朋友都这样叫我。“封央央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友好的微笑。
”央央。“沈放叫了一声。两个人相对无言,回沈放家的路程不算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沈放的家是封央央没有想到的豪华,准确的说是阔气,他的家是一幢独栋别墅,虽然不在市中心,但是好在交通便利,出行方便,在家也安静,封央央没想到沈放是这样会享受生活的人,不由得一直盯着他,沈放感受到了目光,扭过头来:”我之前说我是无业游民,其实我是个体户,自己干点小生意,生意都有我的好兄弟帮忙打点着,所以平时比较清闲。“
”虽然和你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没想到你还是个隐藏的富豪,这气质也不像啊。“封央央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道。
”小丫头嘴巴还挺毒,哥气质怎么不像了,哥是不轻易露富。“沈放也放松了许多,开着玩笑回道。
沈放回家收拾了些装备和细软,下楼时看到封央央在玩他家的花花草草,阳光正好洒在她的头发上,沈放不由得愣了愣,微怔了几秒之后,他回过神来,提醒封央央:”这么喜欢这些花草,要不要带一盆上路?“
”人家在这长得好好的,我带到路上和我吃苦受罪?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多难走呢。“封央央漫不经心的答道。
沈放不说话了,下楼拉上封央央往车库走,这次沈放换了辆军用悍马,车身高大,油耗凶猛,2005年的河西走廊国道还在断断续续修路,一出兰州城,柏油路就变成搓板碎石路,车子跑起来哐哐震动,车厢里所有零碎物件都跟着叮铃哐啷乱跳。
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拍打车窗,放眼望去,天地空旷,只有低矮的骆驼刺稀稀拉拉趴在黄褐色的大地上,望不到头。
路上他们决定下一站先去敦煌,不是旅游,是为了找一个人——沈放口中的“老瞎子”,敦煌莫高窟的退休修复师,据说年轻时在西北盗墓圈子里混过,懂古物,更懂影门。沈放和封央央商量着先去敦煌了解一下影门,再去追踪鬼眼陈留下的交货路线冷湖的线索比较稳妥。
沈放握着方向盘,开得随心所欲,嘴里叼一根没点燃的烟,时不时哼两句军歌。
封央央靠副驾,左手腕乌木镯用布条浅浅裹住,防止路途颠簸磕碰,她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滩,偶尔会下意识闭目,用铜钱微弱的感知扫一遍四周,提防暗处影门的尾巴。听他哼歌实在听不下去,终于侧过头。
“你能不能别唱了。”
沈放斜睨她一眼,酒窝陷出来,半点不羞愧:“怎么,不好听?部队联欢晚会我还拿过鼓励奖。”
“鼓励奖是鼓励你不要再唱。” 封央央一本正经回他。
车子猛地碾过路面一道大坑,车身狠狠往上一跳。封央央没系安全带,身子直接往车顶撞,后脑勺磕得闷响。
“嘶……”
“哎哎对不起!” 沈放连忙踩刹车,手忙脚乱,“这路坑太多,没瞅见。”
封央央揉着后脑勺,眉眼皱起来,眼底却藏了点笑意:“沈放,你侦察兵开车水平就这样?”
“侦察兵重点是侦察,不是考驾照。” 沈放嘴硬,下车绕一圈检查底盘,戈壁滩大风呼呼刮,吹得他头发乱蓬蓬,“再说这破路,神仙来了也得翻车。”
正午日头毒辣,戈壁滩地表烤得发烫,两人找路边一处废弃道班的矮墙躲太阳歇脚。沈放翻出背包里储备的干粮,压缩饼干,还有在兰州集市顺手买的李广杏干。
他把杏干袋子丢给封央央。
封央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漫开,在戈壁日夜兼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快几分。
沈放自己咬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啃得咯吱作响,嚼了两口,苦得皱眉。
“这玩意儿简直像啃砖头。”
封央央看着他苦着脸的模样,忍不住笑,婴儿肥的脸颊浅浅鼓起来。这一路,追杀、战斗、死亡如影随形,像这样安安稳稳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刻,少得可怜。
“好歹能填肚子。” 封央央说。
沈放眼珠一转,从背包夹层摸出个铁皮罐头,晃得哗哗响,献宝一样递过来:“看,我藏的黄桃罐头。本来留着应急,今天开了。”
可开罐头的起子落在兰州别墅的餐桌上,忘带了。
沈放不肯认输,拿着军刺对着铁皮罐头边缘撬,叮叮当当,撬得火星四溅。戈壁滩日头晒得铁皮滚烫,他一不小心指尖蹭到罐身,疼得猛地缩手。
封央央看得摇头,伸手把罐头拿过来。她手指捏住罐头边缘,借着地面石块棱角,手腕巧劲一转,“咔” 一声,罐头铁皮盖子直接被拗开一道大口子。那是影门训练多年练出来的腕力,看着纤细,内里全是硬功夫。
沈放看呆了。
“好家伙,修表的姑娘力气这么大?以后打架打不过,我直接投降。”
糖水甜香飘出来,封央央舀一块黄桃递给他。沈放咬下,满足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短暂休整完重新上路。
越往西边走,人烟越发稀少,几十公里见不到一座房子。太阳缓缓向西沉落,把整片戈壁染成熔金的橘红色,远处连绵的山廓模糊成黛色剪影。
沈放又开始闲不住,絮絮叨叨扯闲话,讲以前在边境巡逻的旧事,讲山里下雪,讲抓偷越边境的人。讲得兴起,没留意路面,车轮直接碾进路边松软沙窝。
发动机呜呜咆哮,后轮空转,黄沙飞溅,车子彻底陷住,动弹不得了。
“得,翻车不至于,趴窝了。”沈放推开车门下车,垮着一张脸。
封央央也跟着下车,戈壁晚风凉意扑面而来。两人撸起袖子,找石块垫车轮,徒手刨轮子底下的黄沙。沙子滚烫,混着碎石,没一会儿手掌就磨得发红。
沈放满头满脸都是沙土,眉毛上都沾一层黄,活像从沙堆里刚挖出来。封央央的头发被风吹散,发丝沾满细沙。
“早知道该带两把铁锹。”沈放一边刨沙子一边叹气。
封央央蹲在另一侧垫石头,忽然抬头:“沈放,你一个前特种大队,出来执行任务,连铁锹都忘?”
“谁能想到戈壁路这么坑!” 沈放辩解,随即又笑,“没事,咱们俩,人定胜天。”
折腾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车从沙坑里推了出来。两人满身尘土回到车上,狼狈不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车厢里回荡笑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飘出去很远。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方地平线晚霞褪尽,夜幕铺落,漫天星辰密密匝匝垂落下来,亮得惊心动魄。戈壁没有城市光污染,银河横亘头顶,浩瀚得让人失语。
沈放没有急着发动车子,靠在座椅上,摇下车窗,望着外面浩瀚星海。
“好久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封央央也望向窗外。乌木镯安安静静贴在腕间,没有发烫,方圆几十里,感受不到杀意与死气。难得的平安。
“听说敦煌那边,夜里的星星比这里还要亮。” 沈放偏过头看她,酒窝浅浅,“等把影门这摊子烂事了结,找个闲日子,专门过来好好看星星。不吃压缩饼干,吃正经羊肉。”
封央央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点了点头。
“嗯。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短暂松弛过后,沈放收敛玩笑神色,重新点火发动汽车,车灯撕开沉沉夜幕,车继续向西,朝着敦煌方向疾驰。前路依旧藏着未知的凶险,可这一刻,晚风、星光,还有身边人的闲谈,实实在在落在身上。
车子的引擎轰鸣,渐渐消失在茫茫戈壁深处。
一路星夜兼程,后半夜实在不宜赶路,沈放瞅见公路指示牌,拐进了敦煌城郊的小镇。街上大半店铺早已打烊,唯独街口还亮着一处暖黄灯火——一家本地人开的面食馆,门板半卸,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油烟,还在接待晚归的货车司机。
把车停在马路边,两人拍了拍满身的沙土才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辣椒油、香芹还有面汤蒸腾出来的热气,瞬间把戈壁夜里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
老板是个敦实的西北大叔,围着油乎乎的围裙,嗓门洪亮:“二位,吃点啥?”
“两份驴肉黄面,再来一碟熏驴肉,两瓶杏皮水。”沈放熟门熟路报菜名,看来以前跑西北任务时没少来过敦煌。
找靠墙角的木桌坐下,木桌子坑坑洼洼,桌面上还留着前桌食客洒下的油渍。封央央把缠乌木镯的布条又紧了紧,袖口往下扯了扯,不想让镯子太过惹眼。奔波一整天,脸上、头发里全是细沙,一抬手,发丝簌簌往下掉细黄沙,落了一小片在桌面上。
沈放瞅见,忍不住低笑出声。
“瞧瞧你,活像刚从雅丹土堆里刨出来。”
封央央白他一眼,伸手拂掉桌面沙子:“彼此彼此,你眉毛上那点黄沙还没擦干净,远看跟长了撮黄眉毛一样。”
沈放慌忙抬手蹭眉毛,越蹭沙土散得越多,反倒把半边脸颊都抹上一层土黄色。封央央看得忍不住弯起眼睛笑,杏眼亮晶晶的,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消散了少许。
杏皮水先端上桌,玻璃大杯盛着,琥珀色的汤汁浮着干杏果肉,冰凉爽口。封央央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酸甜滋味滑过喉咙,一路戈壁赶路的干渴瞬间消解大半。
“慢点喝,冰的,喝急了胃疼。”沈放提醒她,自己也拿起一杯,大口灌下半杯。
没过多久,两大盘驴肉黄面端上来。面条筋道油亮,浇上浓浓的驴肉卤汁,边上配着凉拌的芹菜胡萝卜,一碟熏驴肉切得薄薄的,油光锃亮。
沈放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筷子面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吃得热火朝天。当兵出身,吃饭向来干脆利落。
封央央吃得斯文许多,小口抿着面条。她长这么多日子,大多时候都是凑活对付,馕、压缩饼干、偶尔一口热红薯,这样踏踏实实的热饭已经十分难得。
“尝尝驴肉,本地特色。”沈放夹了一薄片驴肉放到她碗里。
封央央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卤香醇厚。她点点头:“味道不错,比黑水沟马叔家的羊杂少点辣。”
“等事情了结,咱们专门再来一趟,” 沈放下筷子,眼神亮起来,“到时候不吃赶路饭。找个正经馆子,驴肉黄面、烤羊腿、胡杨焖饼全都点上,辣椒随便你放,吃到吃不下为止。白天逛莫高窟看壁画,傍晚去鸣沙山看日落。不用躲追兵,不用攥着刀时刻提防四周。”
封央央握着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
这话太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眼下影门的威胁悬在头顶,危机四伏,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可听沈放说得认认真真,仿佛那安稳的日子已经摆在眼前。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灯光落在他脸上,脸上还带着未擦干净的尘土,酒窝深深,眼神坦荡热烈。
“好啊。” 封央央轻轻应下,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就这么说定。要是到时候你耍赖不来,我就把你军歌跑调的事到处宣扬。”
沈放顿时哭笑不得:“嘿,还拿这个拿捏我?行,绝不耍赖。”
正吃着饭,门外马路传来货车轰隆驶过的声响。封央央手腕上的乌木镯隔着布条,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剧烈灼烧,只是淡淡的一丝预警。
她的笑容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坐直,目光快速扫过饭馆门口、窗户外的街道。
沈放立刻察觉到她神态变化,咀嚼的动作停下,手里筷子缓缓放下来,身体不动,眼角余光已经悄悄瞟向店门,手无声靠近腰间藏着手枪的位置。
几秒过去,镯子那点震颤又悄然平息,只是过路的长途大货车,没有影门的人追踪过来。
封央央缓缓松了一口气,肩膀稍稍落下。
沈放低声:“没事?”
“没事,过路的车,虚惊一场。” 封央央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只是方才那股松弛的惬意淡下去几分。现实的危险依旧如影随形,片刻的烟火人间,终究只是旅途里短暂的歇脚。
两人安安静静把晚饭吃完。沈放结完账走出饭馆,夜里的风依旧料峭。小镇街上行人寥寥,路灯昏黄,远处戈壁沉沉蛰伏在黑暗里。
“找个小民宿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去莫高窟外围,找老瞎子吴守道。” 沈放把外套往封央央那边递了递,挡住迎面吹过来的冷风。
封央央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莫高窟所在的东南方向,夜色沉沉,看不真切半点轮廓。
“嗯。”
两人坐回车内,车子重新发动,缓缓驶出小镇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