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师路漫漫 第18章 阴阳两隔

方司瑜是第二天清早回来的。

陆明音正在书室上早课，见他神情疲惫，便让他先回去休息，方司瑜虽答允下来，却怎么也没有心思回去好好躺着，于是就拐去了会客厅。

叶司韶从窗口朝会客厅的方向看了眼。

阴灵暴虐，他早知道这次委派任务棘手，只是上一世他一心都放在陆明音身上，对此事全无关注，实在给不了他好的解决办法。

虽说之前他确实间接让方司瑜从万花阁知道了真相，可他做不了再多的事了。

眼见清和会在即，若是此事再不解决，恐怕方司瑜连去参加的想法都没有了。

陆明音将讲课的书册合上，朝下面扫了几眼：“这几日大家好生休息与修习，五日后随我启程去酃安参加清和会。”

“是，师父。”

散了早课后，众弟子便一齐去了饭堂。

叶司韶这几日着重要避开陆明音，所以到了饭堂之后，他就乖乖去挨了六师兄和七师兄坐着。

裴司慕见状，也跟着坐过去凑热闹。

陆明音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和他一起的还有方司瑜，眼下以方司瑜的能力实在没法儿独自完成任务，他必须来请教自己的师父。

裴司慕偏过头，悄悄瞥了眼身后的陆明音，可惜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倒是对面方司瑜脸上的神情，他看得很是清楚。

明司墨和薛司集在一起时，话多的像是说不完，裴司慕见叶司韶和两人聊的开心，难免不解他为何要故意避开师父。

好像师父从樾山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和师父说过话，甚至没有过交集。这么说来的话，之前自己去后院找他，他不开门，其实也是在屋子里的？

“小九，你那天是不是为躲着师父，才不肯出来的？”

“咳咳……”叶司韶正吃着饭，闻言被呛得不知咳嗽了多少声，半天都没停下来。

裴司慕有些尴尬：“不至于吧？”

就算真的被他猜中了，他也没说什么啊，至于这么大的反应么？

叶司韶拍了拍胸口，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还不是你突然提起这个。”

更何况陆明音就坐在他们旁边，万一被听到，他就死定了。

其实，叶司韶算了算时间，方司瑜此次回来向陆明音说明委派的情况，然后陆明音会同他一起去解决麻烦。

上一世，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因强行修炼走了歪门邪道而走火入魔的。

万一……

万一到时候重蹈覆辙，他没有观云剑，应该就不会害得浮生台众位师兄殒命，可是，若是无法控制，他自己说不定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只要他们没事，只要师父没事，就是再死一次，也算是自己赎罪了。

所以，熬过今日，只要能熬过今日……

“师父等了几天都没能把剑送给你，而且你不是说很想……”裴司慕说得兴起，一转眼，却发现叶司韶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他有些无奈：“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什么？”

“什么什么？”

我打死你个！算了算了，裴司慕努力压下自己暴躁的手掌，忍住，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果不其然，一行人刚到演练场，便看见陆明音与方司瑜两人从旁边经过，似乎是要下山的。

其中不知是谁问了句：“师父和大师兄是要去哪里？”

“可能是去帮大师兄解决委派任务的吧。”裴司慕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突然瞥了眼后面的叶司韶，“不过小九，你不跟着师父去么？”

“我……他们去除祟，我为何要跟着？”

裴司慕便不再说话。

倒是其中不知哪位师兄接了话茬，打趣道：“平时这种时候，小九你不是应该巴巴儿的跑去，跟着师父一起的么？”

“我……”叶司韶实在心虚的不敢抬头。

不过他们也就是随便问问，也没往深的地方想，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莲花石柱后，就都召出仙剑开始修习起剑法。

叶司韶站在原处没有动弹。

裴司慕走出几步后，没忍住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随后也跟着其他师兄一起练习起来。

说的时候都是无心之言，却不料听者有意。叶司韶愣了好久，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修炼？然后像上一世那样被心魔控制失去理智，再因自己一人之过，连累浮生台所有人？

不修炼，然后呢？他连和师父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甚至只是接受那把观云。

或许，一开始他就是错的，不管之后怎么做，都不会再一样了。

翎音山位于江柏西侧，而两位老人家的住处则在江柏城东。

陆明音向来不喜走路，之前听方司瑜说地方不远，没想到如今这都走出了城，也不见他说停。

他正欲开口，谁知走在前面领路的方司瑜却突然停下，声音不大不小：“果然是个阵法……”

陆明音走上前：“怎么了？”

“师父，”方司瑜回神，转过头向陆明音解释道，“我和小八小九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经过这里，当时天黑没看清，只隐约看出来这是个已经不能用的阵法。”

陆明音朝地上的阵法瞥了一眼，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这阵法……”

“怎么了，师父？”

他摇头：“没什么，先走吧。”

一路行至两位老人家的住处，方司瑜先停了步子，若有所思道：“前几次，弟子都是晚上过来的。”

“奇怪的是，旁边住家安然无恙，却偏偏这里的阴气聚集最盛，尤其是进了院子之后，不使用灵力抵挡根本支持不住。”

不过此刻是白天，他倒并未察觉有阴气的存在。

陆明音朝周围扫了几眼。按照方司瑜说的情况，现在它们确实是收敛了点，至少方司瑜是感觉不到这里阴气的存在的。不过却不代表没有。

“能进去么？”

“弟子过去敲门。”

方司瑜站在门前不知敲了多久，不成想里面竟都无人回应，他还以为是他们今天来的太早没人在家，正准备过去和陆明音说明情况时，木门终于从里面开了。

“小仙君，今日可是过来除祟的？”

方司瑜来过几次，两位老人家对他自然眼熟，只是旁边这位，像是没见过的。

“是。”方司瑜拱手行礼道，“此位是我家师父，与我一起过来除祟的。”

“师……”老妇人一听，面上立刻变了颜色，“这位就是，是陆仙师吧？”

陆明音微微点头，方司瑜便在旁边答了句：“正是。”

“仙师，小仙君，请，先请进。”

方司瑜走在前面，向老妇人了解最近几天的情况，陆明音则跟在后面，查看起周围的环境。

其实刚才从老妇人的衣着以及居住环境上看，他们确实要比周围其他人家过得好，说是因为早年以贩卖婴孩儿发的财也不为过。

而且他们宁愿多出委派金，也不愿多说事情的真相，这一点确实同样令人起疑，只是仅仅由此断定这两人就是当年的屠夫夫妇，还为时尚早。

一路走进前厅，老妇人连忙招呼两人坐下，待重新沏了一壶茶后，她才转身去到后院，招呼自家老伴儿一起出来。

“陆仙师！”两人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停朝陆明音磕起头，“还请陆仙师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不可，”陆明音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被人这样拜过，“两位老人家不必如此。”

陆明音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方司瑜见状，立刻上前将两位老人家扶了起来。

“还请两位将经过仔细说与我师父听，莫要再像前几次那样有所隐瞒了。”

“这……”老妇人悄悄瞥了眼旁边的老伴儿，首先开了口，“是这样的，其实花朝节之前，我们这里都好好儿的。”

“直到有天晚上，来了几个常陵巡安府的巡卫兵，之后只要是入了夜，我和老头子都能听见婴儿的哭声。”

“我们也问了其他邻居，可他们都说没听到过，刚开始还好，后来几天更甚，我和老头子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惊吓，就想到请万花阁处理这件事。”

“谁知，当时扶阁主并不在，她手下的弟子也无能为力，我和老头子就想到了去寻仙师。”

“常陵巡安府？”方司瑜有些惊讶，如果说此事与徐邱骆有关联，似乎不太可能。

陆明音终于开了口：“那你二人是何时来的此地，在此之前还有无其他人居住于此，两位之前又是何人氏，家中是否有儿女伴其左右？”

“这……”

老妇人有些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回答陆明音的问题，却被方司瑜提醒道：“还请两位莫要隐瞒。”

“是……我与老伴本是樾山人氏，十五年前来到此地，这里原本就是一间破茅草屋，听说在此之前是有人居住过，后来不知怎的却荒芜了。”

“原本，我们是有个儿子的，谁知后来他被当时的杀人屠夫给拐了去！我和老头子在樾山寻了五年，最后也不过……是接受了我那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是被那丧尽天良的屠夫给害死了！”

方司瑜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而那边老妇人还在自顾自说着。

“后来，我与老伴再也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便来到这江柏城外，寻了这么一处地方，没想到这一住，竟连十五年都过去了。”

老妇人提及伤心处，早已经是泪眼婆娑，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

她微微直起被岁月压弯的佝偻的腰，朦胧泪眼里，瞧见的不知是今夕何夕，却还是看向了方司瑜。

她的声音颤巍巍的：“他若是还在，应是与小仙君一般年岁。”

方司瑜像是被击中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哪怕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听来，他都能理解父母与孩子的分离之痛。

陆明音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似带着些同情和怜悯。

他的几个弟子，都是因父母双亡没处可去而被他带回浮生台的，就连他自己的童年也是如此，他同样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

良久，他也只是向旁边两人问道：“那么请问老人家，是否还隐瞒了什么事？”

“不敢不敢。”老妇人连忙摆手，“人命关天，岂能儿戏。”

“嗯，我知道了。”

拜别了两位老人家后，方司瑜跟在陆明音的后面。据刚才师父话里的意思，现在他们要先回江柏城内等到天黑，待入夜后，那邪灵要出来作乱时再回去。

只是老妇人最后说的那些话，始终印在方司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结此良缘，他们本该同享天伦之乐，不料最后却落了个……

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