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烈日[西幻] 第4章 囚鸟

“圣子殿下。”来人礼数周全，像个绅士那样在现身之前刻意弄出些声响，并向他行了个十分规矩的贵族礼仪。

安多尔皱了皱眉，随即飞速舒展开，换上一张矜持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微笑表情。“欧恩陛下，我想您大概是弄错了，光明神在上，您不该对我行世俗的礼仪。”

“是吗？”欧恩挑了挑眉。

他的长相带有显著的西部特点，眉眼深刻，绝称不上精致的面部线条更偏向于强硬疏阔之类的形容，因此眉毛挑起来的时候总轻而易举地带给人某种意味的压迫感。

“实在是抱歉，我总是忘了切换为教廷的礼仪。”

“没关系。神总会宽恕他的信徒。”

安多尔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欧恩惊讶于这位圣子在人前人后极佳的修养，或者说，身为圣子的修养。

“您真是仁慈。”

安多尔无意于他陷入贵族式无意义的客套。他对于这一套寒暄用语简直是手到擒来，即使是十年未曾使用也不会生疏。

“欧恩陛下。”他开口严肃道：“您是否知道国主们是不被允许在住处之外随意走动的？更何况贝卢黎的花园乃是禁地，禁止任何人未经允许擅自闯入。”

“真的吗？我并不知道。”欧恩故作惊讶道。

两人对于他是否知道这一点都有着自己的见解，也并不需要一个答案。

“那您现在知道了，能否请您离开？”

安多尔清楚他在等他先开口问。但是他不可能顺从他的意思。

所有贵族自小在交际场合知道的首要的事情中，一定包括这样一个道理——当你有求于人的时候，你就会落于下风。

即使是真的有求于人，也绝不能让对方得知。

更何况这里是神明的地盘。

他原本或许抱有的任何侥幸在聆听过神谕之后都烟消云散了。神明无所不知。而他只能是神明的信徒中最忠诚无瑕的那个。

他的反应并不在欧恩的意料之外。这位国主伸手将胸前的项链从衣襟里拿出来取下。“非常珍贵的绿晶，看样子像是取自于极北，星辰石的故乡，对吗？”

“是的。这是潘布尼安的父亲送给他的成人礼。在西部王国，男孩子12岁视为成人。”

欧恩抬眼深深地看向他。

安多尔，或者说潘布尼安，是位极为优秀的圣子，他这样的性格不像是崇拜月狼的西部的孩子，简直和贝卢黎周围那些宗教小国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拥有西部特有的黑发，眼睛却是碧色，直视人的时候让人不得不信服那就是神的使者，眼睛的线条坚定温和，眼皮的褶皱里仿佛蕴藏着整个国度的仁慈。

面对他的失礼他不曾失态，面对对神明的不敬也不曾愤怒，看见旧物时眼中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完美地符合圣典中对美德的一切形容，温纯，忠诚，宽容。

欧恩看了半晌，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愚蠢极了。

他合了合眼，掌心向上将项链递给安多尔。“这是托特尼斯国王托在下送来的信物，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陌生的字眼。安多尔这才意识到今天同样也是潘布尼安出生的日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感谢您的善举，但是我现在是安多尔，劳烦您将东西带回并向托特尼斯国王转达我的感谢及歉意。”

“为什么？”

欧恩显然不能理解。在宗教信仰没有那么狂热的西部，人们崇拜光明，但却从不会像中央平原上的国家那样全心全意信奉一位神明。

他不会理解成为圣子与依然是潘布尼安之间到底有什么冲突。

但安多尔明白。

他又一次摇了摇头表示拒绝，接收到他光明之力召唤的侍女正巧赶到，礼貌而强硬地将欧恩·卡达安请出了花园。

终于花园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或许还有某位爱看热闹的神明。

“为什么不收下？这儿只有你们两个人。”

安多尔漫步在黑暗中的花园，小径的两侧落满了白玫瑰的花瓣。

他最开始的几年还会在光明祭的当晚彻夜凝望着最后的花朵，直到第二天日光升起，百花凋零。但后来就不再守了。因为下年依旧，年年如此。

“这里还有您，无所不知的神明。我已经全心信奉光明，就不会再留恋从前的身份。”

“信奉光明就要舍弃从前吗？”

“当然。”

他从没见过其他圣子聆听神谕的模样，所以不知道这样与神对话是何等惊人的情景，也因此能够神态自然地回答神明的疑问，甚至主动向神明搭话。“您为何会在夜晚出现？”

“为何不可在夜晚出现？”那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安多尔猜想，如果神明也会像人类那样生活，那神明现在听起来就像是斜躺在云朵上悠闲地俯瞰着费加尔大陆，俯瞰着他这位大胆的信徒。

“因为您是掌管太阳的神明。”

神明笑起来。“可我现在也并未在履行神明的职责。正如现在的你只是你，而不是圣子那样。”

“我无时无刻不是圣子。因为我无时无刻不信仰着您。”

神明轻轻地叹了口气，安道尔甚至不确定自己所听到的。神明也会叹气吗？

“安多尔，你真的了解神明吗？”

光明圣典写道，万物生灵，皆照日光而生，无日光而败，神明掌管太阳，向世间传播美德，人们彼此相爱，家庭由此成立，城邦因此崛起。

安多尔低下头：“我只是信徒，不需要懂得神明。”

神轻笑。“你说得对。”

那声音消失了，缥缈的神乐沉寂，安多尔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神明是对的，在此时，他只想做他自己，而非圣子。可是会有人向神明这么说吗？

他也不会。但神会原谅他彼时小小的谎言的。神是宽恕。

这座花园的深处是蓝色鸢尾盛开的花坛。

安多尔曾经好奇过既然神明偏爱白玫瑰，为何还要在花园中种上鸢尾，但所有关于贝卢黎的典籍都没有写到过原因。

这座神宫从她建成的那一刻起就代表了神的意志，其中大部分细节不需要对他的信徒作出解释。

而他的信徒生活在神的府邸，仿佛黄金笼中的雀，仰望着他的神明，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中，为神献上最真挚的歌唱。

安多尔在鸢尾旁边坐下，白袍拖在地上，散落在贝卢黎一尘不染的地面，眼眸微合，苍白的脸庞在那微弱的日光之下散发着神圣的光晕。

他轻声哼起圣歌第五篇章，殉道者。

神来到克兰利斯群岛，人鱼们憎恨太阳将其拒之境外，而人鱼黛默笛却向往光明，她被愤怒的人鱼们囚禁在最深的海底，永不允许浮上水面。

黛默笛于是在海底歌唱光明，数百年如一日，泣血的歌声冲破海面抵达神国，神明为其叹息，将一缕阳光照进海底，黛默笛的歌声由是有了信仰的力量。

人鱼们被阳光惊动，他们一层一层地将黛默笛的囚牢包裹起来，夺走她的声音，蒙上她的双眼，限制她的行动。

黛默笛的余生都将在黑暗中度过。

但黛默笛不愿接受漫长而黑暗的余生，她用余下的生命同死亡作出了交换，在最后一日游到了海面之上歌唱太阳，歌声穿透云霄。

这就是第五篇章。

安多尔读这一节的时候心中有许多的困惑。

他不明白，一生只见过一次阳光的黛默笛为何会对光明那样执著，那歌声悲切又坚定，穿透了数千年的时间将黛默笛的痛苦镌刻在后来的信徒耳中。

圣子该由黛默笛这样的信徒担任。他也曾有过这种想法。但黛默笛死在了没有太阳的千年之前，圣子是他。

人们追求他们想要追求的，为其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殉道者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安多尔站起身，月亮挂在天空的中央，柔和的月光洒遍神圣的中央平原，也洒遍这座开满了鸢尾的花园。

披着月光的圣子俯下身，神情温柔地拍了拍衣摆，往花园之外走去。

侍女们俯身等候在花园的出口，等待着神的宠儿从花园中层层叠叠的草木阴翳下走出。

前方，贝卢黎无数的神殿灯火通明，一圈圈高墙将俗世的不净隔绝在外，一重重的楼宇被走廊连接，神明的画像高居穹顶，象征着太阳的花纹被镂刻在高耸的墙壁，月光从高高的天窗照进神像脚下砖石拼成的黄金之圆。

一切辉煌而又沉寂。

他是圣子，是神明的雀，为自己所信仰的奉献出毕生的歌唱。

他是囚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