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是我的初中同学,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留着细碎的短发。雨季时不停的阴雨,无时无刻卷进细淡的凉风,带来风铃短发上幽幽的香樟树香。初一的第一节课,她坐在我的左边,递来一张纸条。
“你好新同桌,我叫风铃,你是墨笑?”
“是。”我传回纸条。抬起头。
风铃微笑着将书本传给我说:“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你叫墨笑。”
我叫墨笑,她叫风铃。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相遇的情形,只记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初三那一年,我们恋爱了,三年的交往中,我逐渐发现了她的真面目——一个爱笑,活泼,对周边一切无话不谈的早熟的女孩。在她身上,我也终于用三年时间看看清了真实的我-一个冷淡,不善交往,总是发呆的
不真实的男性。两个矛盾的灵魂竟然出乎意料地匹配,并在这个世界存在。
风铃有许多与其他同龄女孩不同的地方;她爱唱酒,并且千杯不醉,她迷恋酒后微醺的幻觉,仿佛在云上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那个被制度与规则框定的中学时代,她常常带着我去学校附近的酒馆——旧店。旧店藏在福州西湖边一处长满柳树的小巷里,复古的装修,淡黄色的氛围灯,一位弹民谣的酒馆老板。
我第一次的喝酒经历,是在风铃的影响下。那次是凌晨一点,风铃打电话叫我出门。正值初夏,夜晚的空气被阴凉的小雨浸地有了些汗凉意。
我撑伞走过街头,来到定位里的旧店,站在小雨淅沥的门口,香樟的香气忽然飘来。不出所料,风铃从我身后的黑暗中跳出来,抱住我的脖子,像猫挂在树枝上一般:“你总算来了。”
酒桌上,她热得脱下了透白的衬衫放在卡座上,她的背心被汗水打湿,润透了红皙的胸脯。蓝色的玻璃酒杯在杯光下像晶莹的冰山,倒映出风铃红润的双颊。
在她的多次相劝下,我接过她喝过的杯口,马虎地饮用那泉难以名状的酒液。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我们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酒杯。
无意间我似乎品尝到风铃杯子上香甜的唇红,我浑身一热,面色红润。
“你醉啦?”风铃从对面坐到我的身边,白皙的手臂挽过我的后颈,似乎抱住了我。我不胜酒力,迷迷糊糊地晃了晃头。
意识不清醒了,但我还在陪风铃聊天,她诉说她的家庭,爱好,与种种不幸。我记得的不多,但我很清晰的是窗外的雨下大了,滴滴嗒嗒,有节奏地拍打在地上。
她亲了我一下。我惊讶地回头看她,才发现她也双脸红润,眼角甚至还有一丝泪水。我脸颊变得滚烫,一激动,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我听见她急促的喘息,跳动的心脏,和窗外有节奏的雨声。她停顿了一下,用力抱紧了我,我第一次贴身感受到了她活生生的,真实的心跳。脸上的唇印像赤红的烙铁般痛彻,从那之后我们恋爱了。
成年之后,我依旧时常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数年陪伴,大学时我进入了部队,退伍后考了教资,成为了市区私立校里的一名中学历史老师。我的学生们时常问我:“老师,分享你的恋爱经历吹。”我通常闭口不答,装聋又作哑。
除了教书之外,作为一个老师,也少不了工作上的应酬,周六周天的酒局上,我把持着教育局的领导们,分享着学校里的大大小小事,我突然意识到,我并非酒量好,也并非喜欢喝酒,少年时代与少女之间朦胧的酒香似乎是一次暗示,暗示我着我至今难以理解的成长轨迹。
在福州的夏天,天气是阴晴不定的,但降雨居多。频繁的雨季也象征着台风的到来,当然,也象征着一些令我恐惧的事情到来。
教学楼停电的时候,我正在上关于中国近代的历史,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划过天空,树中的电箱发出了我这辈子未听过的巨响。巨大的黄色闪光炸起,一瞬间照亮了课堂,又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墙上的配电箱在电火花中“噼”地炸开,重重地砸在地上,使所有人吓了一跳。
我疏散开捕拥挤的学生,断了班级的总闸,来到走廊上时,天空竟不知何时黑完了。整栋教学楼陷入了骇人的黑暗中。倾盆大雨倾倒在黑夜里,考虑到巨大的暴雨,学生们无法辙回家。校长竞亲自领导学生向食堂就餐。
我独自坐在漆黑一片的讲台桌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风疯狂地涌入,它抽一半,我抽一半。暝瞑升起的白烟在空中绕动,最后竟形成了风铃的背影。
初中毕业后,我们考到了不同的高中,但联系反而更加频繁。风铃最喜欢闲溜达,而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闽江边的古巡码头。
码头始建于民国,而在老洪塘桥就被废弃了,在新洪塘桥建起后,洪水又冲塌了老洪塘桥。而如今,废弃码头与老洪塘桥的钢筋水泥遥遥相望,风铃与我也常在这儿彼此相望。
我半跪在沙滩上,举起相机,江风也举起风铃的长裙。她向江水跑去,我向她的背影按快门。我们手牵手,光脚走在砾滩上,在最后夕阳西下的时刻,我献给她一束鲜花,她送给我一串风铃,晚风吹得我们醉熏熏地。我们买了啤酒,坐在岸边的桥体废墟上,挂满彩灯的船只从桥下经过时,暖风携来了一道划跃亘古的悠长汽笛。
风铃笑了,捏了捏我的脸,开心地大喊:“墨笑,你笑了!”
江风很大,吹散她的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她说的什么。我意识到,我依乎好父没笑过了。她跳下废墟,我们手牵着手向江水跑去。晚霞很美,江水映得紫红灿烂,风铃的手从我手中脱去,我停下来,看着风铃不停奔跑的背影。
“墨笑!墨笑!”她的背影向我高兴地大喊。
烟熄灭了。我望着黑暗中的烟雾消散,久久不能回神。
我打了个寒战,正要站起来,却听见教室外我的学生惊恐地喊着:“老师!点名少了一个!”
我举起手机手甩简照向他,发现他是我的学生周晓峰。我问:“谁不在?”他说是闻素妍。闻素妍是我们班的女生。我将烟头丢到窗外,跟随周晓峰出门。在安顿好班上的学生之后,我让班长看好全班纪律,便组织两个男生打着手电筒去学校角落找人。
与此同时,其它班的班主任也跑来问我,有没有见到他们班的某某。我说没有,我们班也有人不见了。班上的同学们顿时炸开了锅,变得异常躁动不安,校长到每个班点名统记,并安顿秩序。
我在班上组织着纪律,脑中闪过一些不善的回忆。
周晓峰趴在窗边,焦急地注视着黑暗。我知道他为什么着急——间素妍是他的女朋友,虽然大家不在我面前透露,但我始终都关注着端觅。
这时,周晓峰突然大喊:“修电箱的人来了!”
我看向窗外:楼外的小树林中,三四个身披黑色雨衣的修理工用手电筒照向树间烧炸的电箱,同学们好奇,也纷纷围到窗边,举起手电筒帮工人打光,我没有劝止。
走到走廊上,我感受到风雨似乎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臭味与香樟气息,我心中一悸,一晃眼,天台上闪过一丝黑影。
我刚想看清,黑影却仿佛根本没有出现一般。找人的同学们在楼道中来来回回,各班的老师们焦急地向失踪学生的父母打着电话,可我却始终未动。我感知到了一丝不好的信号,天空中降落的雨水,似乎正要将危险与恐怖降下。
老师们打不通电话,在教室与走廊中来回踱步。
这时,一声巨大的闪光在万米之上的密布云层中闪响,天亮一刹那亮了。人们终于看清了教学楼顶的景观——七个学生站在楼顶平台的边缘,平举着双臂,互相将手指扣在一起。
“欸!欸!”身边的女老师大喊。我再也握不动手中的手机,下意识地向天台大喊:“闻素妍!”
与此同时,另外六个同学向前跨一步,一道惊天的闪电闪过,其中一个人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声,怔了半秒,好似要停住,却也被另边两边的人带了下去。
巨大的沉闷的声音在楼与小树林中间的水泥地上炸响,随后,全校各班都有人发出了恐惧的叫声。我与几个老师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淋浇在我头顶,使我无比清醒,也无比惊骇。
血,从六具尸体身下流淌出来,与流动汇成的雨水汇成道惨骇的血线,幸运的是,被我喊住的闻素妍因为缓了一步,被空调外机一道道挡阻,摔在地上时,人躺在地面上,四肢发生了骨折,因弯曲而变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最骇人惨怛的尖呼。
周晓峰从楼上冲下来,下楼时接了一跤,又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闻素妍身边。我急忙拉开周晓峰,避免再伤害,同时,老师们拨打了繁察与医生的电话。围观的同学们躲在教学楼下,没再踏进雨中一步,所有人都吓得发不出声音。
警察的灯光出现时,我才终于从恐惧中脱身,从地上捡起方才我弹出窗的烟头,烟灰被浸湿没有多久,我明白,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大雨中,警察身穿黑色雨衣,拉出警界线,将我与老师,吓坏了的学生,以及吓软腿的电工拉出区域。这时我才看到地上六人真实的死状;扭曲,离奇,鲜血淋淋。
大雨中,尸体被摆进袋中,我看见他们脸上被摔烂的五官与变形的肢体,嘴角似乎还有满足的微笑。
我上了闻素妍的救护车。Icu外,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闻素妍的父母不知是喜是悲,在门口来回踱步。我想抽烟,但经刚才的大雨一淋,所有烟都点不燃了。
余光中,一只黢黑的手伸来一支未燃的香烟,我一抬头,那人正是我曾经的战友,诸言。此时他穿着警队的便服,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出来抽,我和你说些事。”
诸言,我曾经的战友,他在部队里留队,后来转业到了市刑质局,成了一名组长。今天他来处理学校集体坠楼案,顺带也来见见我。我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接过香烟,与他走到医院门口。
“你救了这个女孩?”诸言朝雨夜吐出一日烟。
“下意识喊了一句,她迟疑了,没有完全跳下去。”我说
“你处理这事,比任何人都有经验。”诸言苦笑道。
我重重吐出一口烟,朝他苦笑了一下。
“当年那事,又来了……”诸言仰头道。
“是啊,台风季又来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