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正在跟脚腕上那根铁链较劲。
簪子是纯铜的,簪头做成一朵小梅花的样子,梅花瓣能拧开,里头藏着一截两寸长的小刀。这是她从前在军中的小玩意儿,削个果皮割个绳索顺手得很。
这会儿她正拿刀尖一点点地磨脚腕上那根链子的锁扣,磨一会儿停下来听听外头的动静,磨了半天,锁扣上只留下浅浅一道白印子。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白含月手疾眼快,把簪子往袖子里一塞,另一只手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脚踝上的链子,整个人往床头一靠,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温槐序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搁,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脚腕上。裤腿遮得不算严实,铁链子在床脚底下露了一小截。他看了两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戳破。
“磨了多久了?”他坐下来,语气跟闲聊似的,“那锁是精铁打的,你拿簪子磨到明年也磨不开。”
白含月被他当面揭了底,也不臊,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陛下这锁不错,回头给我风字营也打几副,逮俘虏好用。”
温槐序没接她这话茬,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白含月偏头躲,没躲开。
“你看你,”温槐序的手顺着她的发尾捋了捋,“头发都睡乱了。我替你梳头吧。”
白含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不需要。”
温槐序也不恼,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想了想,又问:“阿月,你可有想看的话本?我让人去寻。什么《莺莺传》《李娃传》,市面上有的我都给你找来。”
白含月把头扭向里侧,不搭理他。
温槐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犹豫:“或是你想看……秘戏图,我也可以……”
“唔!”白含月猛地转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住嘴!”
她手心底下,温槐序的嘴角弯得厉害。他抬手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拽下来,握着没撒开,看着她的眼睛,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换成了别的东西。
白含月瞪着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她十七岁,在华仁苑学女诫学得生不如死。有一回她不知从哪个军营里缴了一摞春宫册,用蓝锦布包了,大摇大摆地带进宫里,说要跟温槐序“分享好东西”。
温槐序翻开一本之后那张脸涨得通红,拽着她就要去烧书。她死活不让,又服软又耍赖,最后温槐序把她拽回寝宫,翻箱倒柜找出一本镶金边的春宫册塞给她,说“我只有这一本,送你了”。
她当时一口茶喷出来,抱着书跑了。
如今想起来,白含月又气又好笑。她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别过头去不看他:“温槐序,你如今是皇帝了,能不能正经点。”
朕很正经。”温槐序收了笑,声音忽然沉下来,“阿月,朕有正经话问你。”
温槐序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阿月,你说你不爱我。”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像方才那般逗弄了,“那你告诉我,桐溪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白含月猛地抬头看他。
“你查到闻二那帮人是朕的人,你查到朕想杀顾锋。”温槐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你查到了,你却装作不知道。你没来找朕算账,没跟朕翻脸,你甚至没跟顾锋提。为什么?”
白含月张了张嘴。
“你敢说你不爱朕吗?”温槐序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在床沿上,俯下身来,声音又低又急,“你要是真不爱朕了,桐溪这笔账你会跟朕算到底。你白含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朕想要顾锋的命,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朕计较?”
白含月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上了床头。她看着温槐序的眼睛,那里面有质问,有笃定,还有一丝她不太想承认的、几乎称得上委屈的东西。
“温槐序,”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有没有想过,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累了?”
温槐序愣了一下。
“桐溪的事我查到了,你以为我没想过找你算账?”白含月看着他,语气很平,“可我拿什么跟你算?你是皇帝,我是什么?一个被你锁在床上的阶下囚。我闹,我翻脸,然后呢?白府还在你手底下过日子,我跟你翻脸,你能让他们好过?”
温槐序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计较不起。”白含月的声音低下去,偏过头不看他,“跟爱不爱的没关系。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温槐序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也听不出什么高兴的意思。
“阿月,你这张嘴。”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掰回来,逼她看着自己,“什么时候都不肯服软。”
“服软有用的话我早服了。”白含月打开他的手。
温槐序没再逼她。他直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朕明天出征,带你一块儿去。”
白含月愣了一下:“什么?”
“朕改主意了。”温槐序回过头来看着她,“把你锁在宫里,朕走了也不放心。万一你磨开锁跑了,朕回来上哪儿找你去?不如把你带在身边,朕看着,踏实。”
白含月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