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白府上下都换了素色衣裳。白含月让周叔把门口的红灯笼摘了,换了白灯笼挂上去。
锦曦不懂什么叫国丧,问白含月为什么要把灯笼换掉,白含月告诉她皇上没了,全国都要穿素衣裳,不许吃酒不许唱戏。
锦曦“哦”了一声,转头去问阿婵皇上没了是什么意思。阿婵正给锦禾换药,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就是最大的那个官死了”,锦曦又问最大的官死了谁说了算,阿婵想了想,说“换个人当呗”。
白含月听见了,没吭声。她心里清楚,换的那个人是谁。
新帝登基那天,白含月在院子里晒药材。白凡下了朝回来,进门就喊了一声“姐”,白含月头都没抬:“怎么样?”
“登基大典办完了。新帝改年号永安,追封了先帝的谥号。二皇子的尸首已经送回府里了,说是以庶人之礼下葬。”
白凡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姐,新帝今天在朝上老看我,后来还单独把我叫过去问了一句你的情况。我说你身子不舒服在家歇着。”
白含月“嗯”了一声,把晒好的药材拢进笸箩里。白凡瞅了她一眼,试探着问:“姐,你跟新帝……他还惦记你呢?”
白含月端着笸箩站起来:“没有的事。”
白凡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易蓉这几天在白府有些待不住了。白锦婵那丫头太难缠,见天地给她派活,不是让她去灶房烧火就是让她去后院劈柴,劈不完不许吃饭。
易蓉想往东厢房凑,白锦婵就抱着一笸箩豆子坐在门口择,一边择一边盯着她,目光跟刀子似的。
这天傍晚,易蓉又端了一碗汤往东厢房走。刚走到月亮门,白锦婵从旁边闪了出来,伸手把她拦住了。
“易姑娘,”白锦婵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我爹的伤有御医看着,有娘和我照顾着,不劳你一个客居的外人操心。”
易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来:“锦婵妹妹,我就是想着阿锋哥哥小时候照顾过我,如今他腿伤了,我想帮衬一把……”
“我爹小时候照顾过的人多了去了,村东头卖豆腐的王婆子他也帮过,没见那王婆子来我家,哭着喊着要端茶倒水伺候我爹的?”
白锦婵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眼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易姑娘,你在我们家住了快十天了,你叔叔那边到底是哪个村的,你写个地址给我,我让周叔去打听打听,找着了就送你回去。”
易蓉攥着托盘的手指头紧了紧。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软又委屈:“锦婵妹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
“我没误会。”白锦婵打断她,“我就是觉得你对我爹太热络了。我娘不在家的时候你一天往东厢房跑三趟,我娘一回来你就躲得远远的。易姑娘,你在我家白吃白住我不说什么,但你要是存了别的心思,趁早收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易蓉抬起头来,眼眶红了:“锦婵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话就搁在这儿,”白锦婵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往我爹屋里凑,我不跟你废话,拎着领子给你扔出去。”
易蓉被她这话堵得脸都白了,端着托盘灰溜溜地回了西厢房。当天夜里她写了张纸条,卷成小卷绑在信鸽腿上放了出去。
第二天沈敬川收到了条子,上面就一句话:白锦婵太难缠,活多事多,近不得身。再这么下去要露馅。
沈敬川把条子递给温槐序看。温槐序扫了一眼,搁在桌上,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句:待命而行,别露破绽。
沈敬川把回信发出去之后,问温槐序:“陛下,易蓉那边要不要撤回来?”
“不用撤。”温槐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新换了白幡的宫墙,“白锦婵那丫头赶她走,她就走,那也太蠢了。让她缩着,别再往顾锋跟前凑,就先在白府待着,混个脸熟。”
沈敬川应了。温槐序忽然又问了一句:“白含月这几天在做什么?”
“白将军没歇着,京城东街的三间铺子是白将军从前的产业,这些年是白家管家代为打理的,最近白将军接手回来了,去的比较勤。”
温槐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白含月其实除了铺子之外也没歇着。她趁着国丧这些天把京城里几个要紧的人物跑了个遍。从前在军中的老部下、兵部旧识、还有几个中立派的老臣,她一个一个登门拜访,送些南边带来的土仪,顺带探探口风。
新帝登基,北边蛮夷蠢蠢欲动,边境的仗迟早要打。她知道她如今不应该操这份心。但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她就想先摸清楚,万一朝中要调兵,谁能用,谁不能用。
这天她跑了一整天,从城东到城西,晚饭都没吃。回到白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顾锋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等她,见她进门就站了起来。
白含月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锋忽然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他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白含月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被他顺势按在胸口。
顾锋低头就吻了下来。
他亲得又急又重,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全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只能靠这个把那些话全推给她。
白含月被他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了院里的老槐树。她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没使劲推,过了几息才轻轻回应了他一下。
顾锋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得有些急。
白含月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怎么了?”
顾锋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闷声道:“想你了。”
白含月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捋了一把:“我出去一天你就想成这样?”
“嗯。”顾锋闷声应着,没抬头,胳膊又紧了紧,“你今天走了之后,那个易蓉又来敲我门,我让阿婵把她撵走了。”
白含月挑了挑眉,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看着他:“锦婵去找她了?”
“找了。锦婵那嘴比你还厉害,把人家说得脸都绿了。”顾锋说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你闺女随你。”
白含月也笑了,拉着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他:“顾锋,北边可能要打仗了。”
顾锋攥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如今是个平头百姓,没官没职,按说这事轮不着我操心。”白含月的声音很平,“可朝中能用的老将没几个了,罗闫老了,李照骏去年病了一场,白凡这几年成长是有的,但目前来看是将非帅,更别提底下那些年轻的,守个城还行,真要领兵打大仗,压不住阵脚。万一朝廷真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有人来请我出山,我可能得去。”
顾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想去?”
“看情况。他们要是诚心诚意来请,我考虑考虑。要是随便打发个人来走个过场,那就另说了。”白含月顿了顿,“我这些年虽然不领兵了,但北边那些老部下还在,风字营也还在。真打起来,总得有人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我要是撂挑子不管,北境那道防线未必撑得住。”
顾锋偏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清冷又笃定,跟平时在灶台前做饭、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攥了攥她的手:“你去哪儿我跟着。”
“你腿还没好利索。”
“腿不好也能给你看营帐、搬粮草。”顾锋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这辈子是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白含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白锦婵把易蓉的事跟白含月说了。白含月听完,把阿婵叫过来问了两句,又去东厢房看了看顾锋窗户底下有没有脚印。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阿婵说:“这姑娘来历不明,你盯紧些。她再往你爹跟前凑,你直接来告诉我,不用跟她客气。”
阿婵应了。白含月又叫来锦曦:“你大姐忙的时候你帮着盯,别让那姓易的单独跟你爹待着。”
锦曦把胸脯一拍:“娘你放心,我盯人可准了,她要是敢动,我一脚踹她出去。”白含月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个小人精儿!”
易蓉被白锦婵警告过之后果然老实了几天,缩在西厢房里不怎么出门。
白含月也没急着赶她走,只是让周叔去城里打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从南边来的姑娘。周叔跑了两天,回来说没打听着。
又过了几天,白凡从兵部带回来一个消息:北境急报,蛮夷集结了五万骑兵,正在往边境压。
朝中已经连着开了三天会,兵部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新帝压着没表态。
白凡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姐,兵部那边好几个老将都上了折子,说这回不比从前,对面来势太凶,守怕是守不住,得有人统兵出击。”
白含月正在给锦尧缝小衣裳,手上停了一下:“朝中谁挂帅?”
“还没定。罗闫倒是能去,可他那身子骨撑不住长途行军了。李照骏也不行,去年中风之后走路都打晃。底下几个年轻的有干劲,但压不住那帮老油条,真上了战场怕出乱子。”
白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白含月把针线搁下,抬头看他:“有人提我?”
白凡点了点头:“兵部侍郎周大人上了折子,说通威将军白含月熟悉北境军务,从前带过兵打过仗,如今军情紧急,请朝廷下旨召她入朝议事。折子递上去三天了,皇上一直没批。”
白含月挑了挑眉。没批。温槐序压着她的折子没批。
“还有别人提吗?”
“暂时就周大人一个。其他人要么是忌惮你是女子,要么是怕你回来抢了他们的位置,装聋作哑。”白凡凑近了些,“姐,皇上那边是什么意思?”
白含月把针线捡起来继续缝,缝了两针,头也不抬地说:“他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境等不等得了。你回去跟周大人说一声,让他接着上折子,联名的人越多越好。皇上压得了一封,压不了十封。”
白凡眼睛亮了一下:“姐你愿意回军营?”
白含月点头。要说甘心,她当然不甘心。朝廷对她向来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可是现在大敌当前,敌国来犯,她这个时候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白凡应了,起身要走。白含月又叫住他:“等等。你让人给夏方林递个信,让她把风字营整备一下。就说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白凡应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