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禾抱着顾锦安跑进巷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人多的地方跑。
她十岁了,在桐溪镇住了五年,每条巷子每道墙都熟。她没往后街跑,那边刺客多,她拐进了巷子尽头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通着镇上最大的菜市。
这个时辰菜市正热闹,只要钻进去,混在人堆里,那些黑衣人未必找得着。
可她跑得太急了,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顾锦安被颠得哇哇哭,小胖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放。白锦禾一边跑一边哄:“安哥儿不哭,二姐带你去找娘。”
她刚冲出夹道,迎面就撞上两个人。瘦长脸,黑衣裳,腰里别着刀。白锦禾猛地刹住脚,回头想跑,后头又堵上来两个。四面包抄,她退无可退。
顾锦安哭得更响了。白锦禾把他往怀里一按,紧紧搂着,后背抵上了墙。
“小丫头,把怀里那个交出来。”瘦长脸朝她伸出手。
白锦禾摇头,摇得又急又狠,两条胳膊把顾锦安箍得更紧。她嘴笨,平时吵架都吵不赢,这会儿更是急得只会说“不给”。
瘦长脸懒得跟她废话,伸手就去拽。白锦禾尖叫了一声,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那人吃痛,甩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白锦禾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了血,手上却没松。
“松手!”那人扯着顾锦安的胳膊往外拽。顾锦安疼得大哭,白锦禾死死抱住不撒手,两条细腿蹬着地,整个人被拖出去半截。
她忽然松开一只手,从地上摸到半块碎砖,照着那人脑袋就砸。砖没砸到,被旁边另一个黑衣人一脚踢开。瘦长脸恼了,从腰间抽出刀来:“再抢,信不信我……”
他话没说完,白锦禾怀里的顾锦安被抢走,她被猛地一推,整个人撞在他刀口上。
那人根本没想到这丫头会往刀上撞,吓得手腕一偏,刀尖偏了半寸,但还是扎进了白锦禾左肩下方。
血涌出来,白锦禾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
顾锦安在黑衣人怀里哇哇大哭。
瘦长脸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
白锦禾趴在地上,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染红了一片土。她伸手去够顾锦安的脚,手指头刚碰到襁褓的边,就被人踩住了手腕。
“行了行了,别管她了。”另一个黑衣人把白锦禾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这丫头伤成这样,扔着不管就是个死。闻老大要那个小的,这大的碍什么事!”
瘦长脸看了看手里的顾锦安,又看了看被扛在肩上的白锦禾。小姑娘趴在那人肩头,眼睛还睁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的顾锦安。
“先治。”瘦长脸做了个决定,“这丫头要是死了,回头不好交差。把伤口包上,带着一块走。”
他们在镇上找了个废宅子,把白锦禾放下来,胡乱给她止了血、缠了布条。
白锦禾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顾锦安。顾锦安被放在旁边的草堆上,哭累了睡着了。
白锦禾爬过去,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够到顾锦安的襁褓,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瘦长脸在旁边看着,没拦她。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桐溪镇外的破庙里飞了出去。
信鸽落在京城大皇子府的时候,温槐序正在书房看北地边防的奏报。沈敬川把信笺递上来,他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谁干的?”他的声音沉下来。
沈敬川低头:“闻二手底下那帮人贪功,想把……白大小姐的儿子一块儿带走。白大小姐的养女拦着不让,拉扯间被手底下的愣头青捅了一刀。”
温槐序把信笺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那孩子怎么样了?”
“消息说伤在左肩下方,没中要害,已经止了血。人在闻二手上,昏着。顾锦安也在,暂时没伤。”
温槐序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灯上,看了很久。白含月的养女。那丫头才十岁,白含月生产那天,他见过她。
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白含月大女儿身后跑,一口一个“阿姐”喊得脆生生的。如今她为了护住白含月的亲生儿子,拿自己身子往刀口上撞。
“飞鸽回去,”温槐序的声音很平,但沈敬川听得出里头压着的东西,“跟闻二说,白锦禾不能死。她要是死了,他就别回来见我了。让他找个大夫好好治,缺什么药让他去买,银子从我们这边走。”
沈敬川应了一声,又问:“顾锦安怎么处置?”
温槐序在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停在那幅挂了多年的北地舆图跟前,背对着沈敬川,声音不高不低:“让他别把人带回京城来。去永州,找个稳妥人家,做场戏,把顾锦安和白锦禾寄养在那儿,留两个人看着。”
他顿了顿。
“白含月快进京了。”
等她到了,他“帮她”把孩子找到了,到时候,她欠他一个人情,至少不会连见都不肯见他了。
沈敬川应了,退出去发信。
书房门合上之后,温槐序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抬手按了按眉心。
“温苓。”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些说不清的疲惫。
十二岁的女儿跑去雇杀手,要杀白含月一家。这事他早就知道,他放任了,想借着孟家的名头除掉那个猎户。可闻二这般蠢货,差点把白含月的养女弄死。
白含月那么聪明,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的……
思绪杂乱,一下觉着白含月能因为他帮他找回孩子原谅他,一下又觉得白含月不会原谅他甚至会恨他……
温槐序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揉成团的那封信重新展开,看着上面“白锦禾重伤”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伸手拉开抽屉,摸出那个丑荷包,攥在掌心里。
“你倒是教了个好闺女。”他对着荷包轻声说了一句。
——
路上走了六天。
赵镖师和孙镖师都是走惯长路的人,安排得妥帖,每日走多少里、在哪处打尖、哪处换马,都安排得妥当。
白含月白天赶车,夜里照顾顾锋换药,阿婵背上的伤由她每日早晚换两回,锦曦负责看着摇篮里的锦尧,小丫头路上不哭不闹,就是爱掀帘子往外看。
以前看见牛也要喊一声,看见狗也要喊一声的小姑娘,如今沉默了许多。
顾锋的话少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他躺在褥子上,睁着眼看车顶,偶尔跟锦曦搭两句话,也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白含月每回进车厢给他换药,他也不看她,只是把脸偏到里侧去。白含月不逼他,换完药就出去赶车。
第四天傍晚,马车过了一片松林子,赵镖师忽然勒住了马,朝白含月低声道:“白老板,前面有动静。”
白含月勒住马车,侧耳听了听。林子里有马蹄声,不止一匹,正朝这个方向过来。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剑的剑柄上,孙镖师也把齐眉棍横在了身前。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林子里冲出来五六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短打劲装,手里提着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看见白含月他们这一行,勒马停住,上下打量了一圈。
“过路的?”黑脸汉子问。
赵镖师上前一步抱拳:“这位爷,这年关将至,我们一家老小赶着回家。烦请行个方便。”
黑脸汉子没答话,目光从马车帘子缝里扫进去,看见里头躺着个男人,旁边坐着个包着头的姑娘,还有个小的抱着个更小的。
他看了两眼,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没有画像上的女人……”
白含月此时在附近的树上,看着他们。
黑脸汉子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走吧。”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人从马车旁边冲了过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了半人高。
白含月一直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赵镖师回头看她:“白老板,这些人是冲您来的?”
“大概是。”白含月把缰绳一抖,马车重新走起来,“他们没认出我们,算走运。今晚不歇了,连夜赶路,明天中午前到京城。”
那一夜马车没停。赵镖师和孙镖师轮换着打前站,白含月赶了大半夜的车,天快亮的时候换了阿婵替她。
锦尧在摇篮里睡了一整夜没闹,锦曦趴在顾锋旁边蜷着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顾锋的袖子。
第二天晌午,京城城门楼子在日头底下泛着灰扑扑的光。白含月把马车赶进城门,赵镖师问:“白老板,往哪儿走?”
“先找个药铺,我丈夫的腿得赶紧看。”白含月说着,从怀里摸出林秀那封信,翻到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孙镖师,“劳驾跑一趟白府,找白凡白将军,把这封信给他。就说他姐在城南药铺等着。”
孙镖师接了信打马去了。白含月把马车赶到城南一家老字号药铺门口,和赵镖师一左一右把顾锋从车里扶下来。
药铺的大夫看了顾锋的腿,摇头说接得不好,骨头长歪了,得重新正骨,往后能不能用力不好说,但能保住腿不废就不错了。
白含月让他只管治,银子不是问题。顾锋坐在诊床上,从头到尾没吭声,只在大夫给他正骨的时候闷哼了两声,额头上全是汗。
锦曦站在旁边看着,小脸绷得紧紧的,等大夫收手了,她凑上去对着顾锋的腿吹了吹:“爹,吹吹就不疼了。”
顾锋偏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不到半个时辰,药铺门口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白含月站起来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就看见白凡从马上跳下来,一身玄青官袍,腰间还挎着刀,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姐!”白凡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伤着没有?出什么事了?信上写得急赤白脸的,我路上差点把马跑死!”
白含月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你先进来。”
白凡跟着她进了药铺后头的小间,看见顾锋坐在诊床上,腿上裹着布,旁边站着阿婵、锦曦和摇篮里的锦尧。白凡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回事?”
“我男人,顾锋。我闺女,阿婵、锦曦、锦尧。”白含月挨个指过去,声音很平,“小禾和锦安丢了。先别急着问,你帮我办几件事。”
白凡张了张嘴,一堆话堵在嗓子眼里,到底把最要紧的咽了回去,沉声道:“你说。”
“找御医给顾锋看腿,钱我出。还有,帮我找小禾和锦安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凡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他看了顾锋一眼,顾锋也正看着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顾锋先移开了目光,低下了头。
白凡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我马上去办。姐你先在这等着,我让人来接你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塞到白含月手里:“这是我的令牌,有事调人用。姐,”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回来了就好。”
白含月把令牌攥在手里,点了点头。白凡转身跑了出去。
她回到诊床边,顾锋正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白含月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顾锋没有抽开,但也没回握。
“阿锋,”她轻声说,“咱们到京城了。大夫说你的腿能治。小禾和锦安的事,白凡已经去办了。你信我,我一定能把他俩找回来。”
顾锋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嗓子还是哑的:“阿月,我那天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白含月打断他,“你心里难受。我不怪你。”
“我不是说气话。”顾锋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
白含月攥紧了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成长是需要时间的,你这些年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