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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希声 第6章 下(二)

作者:林道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4 11:53:04 来源:文学城

“你怎的…怎么突然变卦呢?我们明明说好了的!”萧令颐飘起的心又坠了下去。萧令颐也是没想到,大殷国机极为显贵的王爷之位竟然成了烫手山芋,想给还给不出。

“你愿意走出这片竹林,去颜府找自己名义上的双亲求助,却连门都进不去吗?美其名曰静修……却是怕我克他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萧令颐,“你愿意穿着草鞋,在市井中对着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低声下气只为了把山货和菜地余下的收成卖出去吗?”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希声,我知道让你去皇城太勉强。可是希声,你,你会过得好的!你心思比我缜密,做事比我成熟,我……”萧令颐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你只需要称病,做出不适合成为储君的样子就好。爹爹不会让你成为皇储的。”他不知为何,越说越没底气。

像是想到了什么,萧令颐眼前一亮,捉住颜希声的胳膊摇晃:“或者……或者我们一起走!找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看着萧令颐,颜希声心中也浮起一丝希冀,他多希望,多希望能和眼前的人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吟诗作对,一个舞剑吹笛的日子。

但理智追上了他的思绪,打散了他的妄想。

颜希声叹了口气:“大王啊,以你金贵的,拿来捧四书五经的手打水砍柴,那可真是明珠暗投了。再说,你说陛下待你严苛,与你疏离,愚以为,陛下这才是培养储君的态度。六大王非为储君,才得皇上宠爱。”

只有宠物才需要宠,而未来的君王,需要的是为君之道,天子之仪。

“我不在乎,这些我都不在乎!你就说,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们可以去…去看两浙的烟雨楼台,骈文上描写的那些美酒,画舫,美姬。春时柳絮飘飘,夏时荷叶田田,秋有鲜美的虾蟹河鱼,冬日也不如这里这般寒冷。”

“或者一路往南,藏进岭南的山里,那里是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虽然苦了些,但总不致于被人找到…”

“或者你知道潼川吗?听说那里重峦叠嶂,长年云雾缭绕,一定是极美的……”

萧令颐畅想着两人天高海阔的未来,颜希声却一言不发。

口口声声说不在乎,颜希声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萧令颐的少年老成仅限于皇家的勾心斗角,在他身边的时候,萧令颐简直单纯得像个孩子。况且做脏活累活,在人前做小伏低的苦,这位小王爷如何受得了?他啊,洗衣服手会被溪水冻得通红,挥锄头手上会起水泡,扫落叶会被地上的灰呛得咳嗽,坐下半天才缓得过来。萧令颐进山时特地换了身粗布衣,却忘记了把那双丝履换成草鞋。御贡的锦缎,皇家绣坊绣娘巧手绣的图样,谁能想到有一天会踏在土路上。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颜希声有时也感慨,同样生而为人,却可以天差地别。思及至此,他无奈地笑了:“竹君你听我一言,凤凰,还是要栖梧桐啊……”

“不管为了你,还是为了这天下,你注定不会栖身我这陋室之中的。再退一万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顶着两张如此显眼的脸,如果陛下真有心要寻呢?”

明明是同龄人,萧令颐却在颜希声身上看到了一种苍凉,那种苍凉让他呼吸一滞。

“就算是我们真能侥幸逃脱,竹君,这些时日听你说你的六弟如何专横顽劣,不似是为君之才。你真的要放弃东宫之位,把天下万民的福祉交到那样的人手中吗?”

萧令颐的神色萎顿下来。

也许直到那一刻,萧令颐才不情愿地意识到,他们各有各自的牢笼,所谓金蝉脱壳后逍遥天地间,一直都只是他的幻想。

颜希声的声音温和,却一字一句打在萧令颐心上:“人各有命,竹君,你的命数在那金銮殿上。”

“就算这条路生死难料?”

“哪条路都是生死难料。”

窗外斜阳似火,烧透了半边天。

“……如果你没有这张脸就好了,”半晌,萧令颐喃喃,“我好歹可以把你带回京城,带在身边。”

既然他在意的人如此执着地要把自己送回那金色囚笼里,他还有说不的权力吗?

颜希声笑意不变,那笑却好似从记忆中哪处拾来的,似真似幻。

“如果我没有这张脸,我们也不会认识了,不是吗?”

幽禁戏楼中的日子就这么枯燥乏味。颜希声想要什么,无论是美酒,笔墨还是难找的书籍,门口的守卫都能给他找来。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颜希声要来了一面铜镜,时常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出神。

直到某日,颜希声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绞痛,他捂着心口,有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不祥之兆很快应验,第二日,门口突然下了锁,门被推开,再没有关上。

宣正七年,帝崩。大行无后,在太后的主持下,三品以上官员聚在大行梓宫前商议。虽然大行留下遗嘱,希望传位给七弟莘王,但两位宰辅都认为莘王非嫡非长,不可承大统。

刘定岳提出,应先帝第六子燕王萧令颢,萧令颢最长,群臣附议。但也有几位大臣站出来,提出李贵妃权势过大,恐外戚专权,大行、莘王皆为太后抚养长大,也可以论半个嫡。然而法理上,终究是燕王占优势。太后独木难支,被说服只是早晚的事。

莘王适时出现,拿出了萧令颢及李家人诸多骇人听闻的罪状。

双方正在僵持时,司天监司监手捧御旨到。那是一道来自三年前的御旨。官家于宣正五年冬于圜丘设坛卜卦,得了祖先神考谕示,当立七皇弟,莘王令顼!那一次卜卦众人眼见,卦象被司天监记录在案,毫无争议。

几番波折,但大局定下,一场权力的交接终于完成。

而颜希声,他自由了。

日月不可同辉,如今太阳坠落海底,明月伴潮而生。

在重获自由后,颜希声却选择画地为牢。他没有走出戏楼,而是像幽灵一样,继续住在戏楼里。萧令颐给他出了一个难题,颜希声从未想过这样的未来,他合该是牺牲的那个,那是他的选择。

颜希声唯独没有算到,萧令颐也有萧令颐的选择。

第一个月,颜希声每日穿着孝服,一遍遍地抄写度亡的佛经,直到头昏脑胀,不得不停下,然后周而复始。吃饭这件事似乎从他的认知里消失了,直到不受控制地晕倒失去意识,被赶来的大夫救起。

第二个月,颜希声每日形销骨立,呆呆地望着窗外。有使者到来,大声宣读关于先帝的哀诏,颜希声竖着耳朵,听到萧令颐是病逝的。他明明都治好了,怎么会无缘无故病逝呢?颜希声在心里一遍遍诘问。也许在潜意识里,颜希声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他不敢去细想,去思考。

紧接而来的是先帝的庙号,谥号,新帝来年所用年号……权力的更迭如同投入池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层层涟漪,绵绵不绝,所幸七王自幼身体康健,生得玉树临风,为人也颇为宽厚,不似先宣正帝那般激进,想必也不会再因为短暂的统治,带来更多不稳定因素。

新的年号出来了,是为靖和,有平靖党争,调和诸派之寓意。

民间对未来生出期盼,而戏楼楼顶的小间内,时间却仿佛凝固了过去。

第三个月,颜希声走到房间一角,伸手去够倒扣在台面上的铜镜。扫去铜镜上厚厚的灰,深吸一口气,将铜镜翻转过来。精细打磨过的铜镜映照出他枯槁的脸。颜希声第一次流下眼泪,泪水的阀门打开,就怎么都止不住。那面铜镜被丢开,再也没被拾起过。

第四个月,颜希声似乎逐渐恢复了正常,眼泪流干之后,他开始按时喝水,吃饭,睡觉。颜希声甚至会偶尔走下楼,去听楼下戏班的排练,尽管听着关于喜怒哀乐的任何曲调都无法撼动他脸上灰败的神色。由于早就打过招呼,戏班的人遇到颜希声,也不多看多问,只当他不存在一般。颜希声就这样画地为牢,成为了在戏楼霓裳云鬓,丝竹锣鼓间游荡的幽灵。

有时,他在楼上,会听到楼下的人们谈论先帝英年早逝的疑云:

有人说,他是被人毒杀的。至于那人是谁?可不敢多讲,你就说,接过那传国玉玺的人是谁?

也有人说,先帝是积劳成疾,才累死的。他去世前的那两年,似是多年的隐忍终于爆发,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高官老臣,以至于太后一度有废帝再立的意思。但她没能得逞,被先帝送去南方行宫养老了。

也有人说,是那些对先帝不满的世家送上了几个狐狸精美人,先帝是死在美人身上的。

还有人说,先帝其实没死,他曾多次微服出京,不知做些什么,也许这次也只是厌倦了俗世,再次假死脱身,落发为僧了。

颜希声静静地听着人们的议论,逐渐拼凑出他自己的故事版本,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几分真。涉及大统的传承,真相如何,他想来也是永远无法知晓了。

直到那日。

“嗳,什么风把你从皇城吹来了?”怀抱月琴的女郎撞见他,笑意嫣然地问。

听到“皇城”二次。颜希声猛然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中有疑惑,有情绪的涌动。

“早听说官家几次微服出访,莫非你也学我,假死重生了?”

“我……”也许是太久未与人交流,颜希声竟不知如何开口组织语言。

“这样也好……这两年你锐意进取,又是推行新政,开边拓缰,想来世家豪绅,被贬黜的老古董们对你的积怨已经很深了,巴不得你死。说起来,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家出走,如果我还是那个吕静娴,那我此刻是不是就在宫里做你的皇后娘娘了?”女郎颇为感慨地说,“萧令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

户部吕侍郎家有女名静娴,自幼聪慧,茂容姿,行淑哲,先帝本欲指婚与五子萧令颐。奈何吕家女郎降年不永,未得礼具便早早病亡。

愣了片刻,颜希声脑海中浮现起萧令颐坐在木板床上,说到自己曾有个过了礼的未婚妻的事,坐起身,那老旧的木板床就发出幽怨的哀叹,叹到自己身边的东西,他最终都会失去。

一切仿佛还是昨日。

颜希声笑了。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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