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珠崖 > 第8章 第八章

珠崖 第8章 第八章

作者:金刃川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3-20 23:09:36 来源:文学城

自那日荒唐的当众立誓后,林家仿佛被一层奇异的薄膜包裹了起来。外头是沸反盈天的流言,说什么的都有——兄弟共赘的香艳想象、林大娘子一妇二夫的鄙薄嘲讽、对晏家兄弟来历的种种离奇猜测,以及李管事拂袖而去后,村里人对林家未来隐隐的疏远和观望。

林珠崖说先留下,便真的留下了。可怎么留,她一个字没多说。晏无咎也没问。

他仿佛一台被上了发条、抹去了所有棱角的机器,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不适的沉默和周到,迅速嵌入了这个家的运转轨迹。

天不亮,第一个起身的是他。轻手轻脚劈好一日用的柴,将灶膛的火生得旺而不烈,烧上满满一大锅热水。等王氏揉着眼睛出房门时,厨房已热气腾腾,温水备好,连盐罐子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林老汉起身,一盆温度刚好的洗脸水已放在廊下矮凳上。堂屋里的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那把吱呀响的椅子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修得结实稳当。

他对林老汉和王氏的称呼是老爷、夫人,恭敬,疏离,无可挑剔。做事永远低着头,目光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尺地,问话便答,不问便沉默。王氏起初还端着主家的架子,挑拣几句,可无论她说柴劈得不够细,还是抱怨酱菜咸了,他都立刻垂眼应是,下一回必定做得更好,让她再也挑不出错。几天下来,王氏对着这个买来的女婿,心里那点嫌弃和忐忑,竟渐渐被一种古怪的熨帖取代。

而对林珠崖,他又是另一番模样。

依旧是沉默居多,但那份沉默里,是小心翼翼的观察与忖度。

林珠崖起身,他已将兑好的温水端到房门口,由豆子或苏合接进去。她吃饭,他永远站在最远的角落,目光却似乎总笼着她的碗碟,见她多夹了一筷什么菜,下一顿那道菜必会出现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她给宁儿喂药,他会提前将温水的杯子捂在怀里,待她需要时,温度正好。

苏合私下对林珠崖叹气:“当家,这位晏郎君……心思太深,也太能忍了。他这般伏低做小,我看着都……”

“看着都心里发毛,是不是?” 林珠崖接道,目光看向窗外正在井边打水、动作稳当不见一丝火气的清瘦背影,“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更知道怎么活下去。对自己狠,对世情看得透。是个角色。”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苏合知道,当家心里那根弦,从未因晏无咎的温顺而放松过一刻。

晏无咎带来的那个病弟弟,晏知非,在苏合和金巧嘴不知从哪儿请来的一位老郎中联手诊治下,灌了几剂猛药,竟真的从鬼门关被拖了回来。高热退了,咳嗽渐轻,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只是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便睁着一双与晏无咎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清澈稚嫩些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房顶,然后急切地寻找哥哥的身影。看到晏无咎在,才会松口气,又昏沉睡去。

晏无咎对着弟弟时,那冰冷的面具会裂开一丝缝隙,眼神是纯粹的担忧与温柔。

这情景落在王氏眼里,又成了另一种优点。

“瞧着倒是个心疼兄弟的,心肠不坏。” 她悄悄对林老汉说,“你看他伺候阿珠和咱们,虽说闷了点,可哪样不周到?比个姑娘都强!”

林老汉闷头抽烟,不置可否,但眼神里对晏无咎的提防,确实一日日淡了些。谁会拒绝一个任劳任怨、还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劳力呢?

日子就这样滑过了大半个月。外头的流言蜚语似乎也因主角们的深居简出而少了新料,渐渐被其他新鲜事取代。晏知非终于能被人搀着,在午后天暖时,到廊下坐一小会儿,晒晒太阳了。

他第一次被哥哥扶着走出那间充满药味的小厢房时,眼神怯怯的,又带着久病初愈者对阳光和新生的贪婪。他好奇地打量这个院子,目光掠过劈柴的蒙卫、喂鸡的豆子、晾晒草药的苏合,最后落在正揽着宁儿在檐下看冰棱融化的林珠崖身上,怔了怔。

“哥,那就是……主家娘子?”

“嗯。” 晏无咎应了一声,扶他坐稳,“你坐着,别吹风。” 他将一件旧袄披在弟弟肩上,动作熟练。

晏知非很听话,裹着袄子,安静地坐在小凳上,

他开始每天出来坐一会儿。有时晏无咎忙,便是豆子或苏合顺手照看一下。豆子话多,叽叽喳喳,很快便和这个安静的少年熟络起来,给他讲村里的趣事,后山的野物。晏知非大多听着,偶尔问一句。

这天下午,晏无咎被林老汉叫去帮忙修葺后院的鸡窝。豆子领着晏知非,在院门口附近慢慢走动,晒晒太阳。刚走到靠近巷口的地方,便听见隔壁刘婶家和孙寡妇靠在墙根下,一边择菜,一边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顺风飘了过来。

“……可不是么?那日闹得多大!李管家都气走了!”

“啧啧,兄弟俩一起……真是开了眼了!也不知夜里怎么睡……”

“嘘!小声点!那不是……出来了?”

声音低了点,但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扫了过来,在晏知非身上打着转,带着怜悯、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鄙夷。

豆子眉头一皱,想拉晏知非回去。晏知非却停下了脚步,苍白着脸,看向那两人。

刘婶见他停下,干脆扬声,带着一种的唏嘘:“哎呀,这不是小郎君吗?能下地啦?瞧着气色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你呀,可得好好谢谢你哥哥,为了给你治病,可是把自己都给卖进林家了!连带你一起……唉,这世道,不容易啊!”

孙寡妇也接口,语气暧昧:“就是就是!你哥哥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带着你一起入赘给林大娘子呢!以后啊,你们兄弟就是这林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吧!”

入赘二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晏知非的耳中。他身子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猛地转头看向豆子,嘴唇哆嗦着:“她们……她们说什么?什么入赘?什么——带着我一起?”

豆子慌了,支支吾吾。

可晏知非已经从他慌乱的眼神里读懂了真相。他想起哥哥这些日子在林家沉默的忙碌,想起林家老爷夫人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想起那位美丽却冷淡的主家娘子……所有零碎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入赘两个字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事实。

哥哥……为了救他,把自己卖了。不,是把他们兄弟俩,一起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豆子半扶半抱弄回屋里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豆子吓得跑去叫苏合,苏合赶来,见他面色惨白、眼神发直地缩在床头,连忙施针喂药,好一阵才缓过来。

傍晚,晏无咎一进门就察觉不对。

晏知非见哥哥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哥,” 他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晏无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没问知道什么,只是走到床边,摸了摸弟弟的额头,又试了试他手腕的脉搏,动作依旧稳定。

“别多想,养好身体要紧。”

“嗯。” 晏知非应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哥,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晏无咎看着弟弟低垂的头顶,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替他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日,王氏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阳光铺了她一身。

她捶捶后腰,叹一句:“这老骨头,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坐久了就跟针扎似的……”

这话音不高,散在风里。但正在廊下慢慢走动的晏知非却听见了。他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王氏揉腰的手,迟疑了片刻。

他磨蹭到王氏身后,阳光将他瘦小的影子投在王氏脚边。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因久病而指节分外清晰纤细的手,带着生涩的迟疑,轻轻朝王氏的后腰处落去,试图模仿记忆里模糊见过的捶背姿势。

指尖刚触及棉袄的粗砺布料,王氏的身体便猛地一僵,针线活停了下来。

她飞快扭过头,脸上闪过被突兀触碰的不悦,旋即又被惊讶和一种复杂的尴尬取代——对着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眼神怯生生的孩子,那点不悦实在发不出来。

“哎,不用,不用……” 王氏侧身避开,语气刻意放软,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你这孩子,刚好,歇着去。我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晏知非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迅速涌起羞窘的薄红。

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更浓了,摆摆手,语气更缓,却也更加不容置疑:“好了,听话,去那边坐着晒太阳吧。”

少年终于慢慢收回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一步步挪回廊下那个属于他的小凳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安静得仿佛要融入木头纹理之中。

这个家,规矩无声地建立,尊卑悄然地固化。

王氏看着这孩子笨手笨脚却又执拗地学着伺候人,心里那点因他哥哥而来的芥蒂,竟化成了更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丝诡异的满足。

&

挨着牲畜棚原本堆放杂物的那间小屋,如今被收拾出来,勉强能住人。

晏知非想起白天老太太的话:

“知非啊,你年纪小,有些事儿……也该懂点了。你看,你和你哥,来家里也有些时日了。你哥……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这怎么行?”

王氏的手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拍了拍晏知非单薄的肩,力道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

“你是他弟弟,得多为他想想,也为你们哥俩往后想想。这入赘……入赘了,就得有个入赘的样子,总这么不清不楚、分房睡着的,算怎么回事?村里人背后说得可难听了!”

晏知非的脸唰地白了。

王氏觑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推心置腹:“你哥那人,看着和气,骨子里硬气,怕是拉不下这个脸,也……也未必懂得怎么讨娘子欢心。可你不一样,你年纪小,模样又生得好,乖巧些,软和些……娘子她,未必就真狠得下心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里却有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算计、怂恿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光:“今晚……你哥去田里盯着了,怕是要折腾半宿。娘子屋里就她一个,宁哥儿吃了药睡得沉……你悄悄过去。也不用说什么,就就表明心意。珠儿是明理的人,见了你这样,自然就……懂了。往后,你们兄弟在这家里,才算真正有了着落,有了依靠,懂吗?”

晏知非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王氏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和哥哥现在这样没用,得更进一步,才能站稳脚跟。而更进一步的方法,就是……就是像戏文里那些伺候主君的妾侍通房一样,去自荐枕席,去表明心意。

恐惧、羞耻、茫然,攥住了他尚未长成的心脏。哥哥为了他,把自己卖了,尊严碾碎了。现在,该轮到他为哥哥做点什么了。王氏说的对,哥哥太硬,做不来这种事。那就他来做。他年纪小,他……他可以不要脸。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晏知非猛地一颤,从冰冷的思绪中惊醒。听见后院牲口棚里牲畜不安的窸窣,又抬头望向窗外惨白的月亮。

时辰差不多了。

他哆嗦着,脱下自己那身带着药味的旧衣,换上王氏给的里衣。衣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可怜。他走到屋角铜盆前,就着冰冷的残水,用力擦了把脸,将散落的头发尽力抿到耳后。铜盆里映出一张惨白、稚气未脱、却写满孤注一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贴着墙根的阴影,挪向主屋。主屋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透气。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晏知非在门口僵立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寒气顺着光裸的脚踝爬满全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王氏那句“往后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反复回响。终于,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缓地,推开了那扇门。吱呀——微不可闻的一声,在寂静中却惊心动魄。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里面毫无动静。

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屋内比外面更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味、和林珠崖身上特有冷冽气息的味道。

晏知非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他摸索着,一点点挪到床边。

就是现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绝望的决绝。他不再犹豫,猛地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然后像一尾滑溜却冰冷的鱼,又像一只被恐惧驱赶的幼兽,迅疾而无声地钻了进去,紧紧贴向那个温暖源。

几乎是同一瞬间!

“谁?!”

一声短促冰冷的低喝,紧接着是凌厉的风声!晏知非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脖颈一紧,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另一只手臂如同钢箍,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呜……” 他徒劳地挣扎,发出破碎的呜咽,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反应,没有惊慌的斥骂,没有羞恼的推拒,只有这瞬息而至、冰冷彻骨的杀意和绝对压制!

扼住喉咙的手瞬间松了一分,但压制的力量未减。林珠崖另一只手迅捷地捂住了晏知非的嘴,将他所有声音堵了回去。她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窗纸的微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冰冷得吓人,里面翻涌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审视,以及一丝……看清是他之后,骤然升起的、更加深沉的冰冷与荒谬。

“宁儿乖,没事,娘在。睡吧。” 林珠崖的声音压得极低,对着宁儿的方向,竟奇异地维持着一丝平稳。宁儿咕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待宁儿的呼吸重新平稳,林珠崖的目光才重新落到被自己死死制住、浑身抖如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少年脸上。她看清了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不属于他的里衣,也闻到了那上面陌生的皂角味。

她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扼住他脖颈和压制他身体的手并未放开,只是力道控制在不让他窒息却绝对无法挣脱的程度。她微微倾身,凑近他,“不敢一个人睡?怎么不去找你哥哥?”

晏知非被那眼神和话语里的寒意冻得灵魂都在颤栗。他张着嘴,大口喘着气,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

林珠崖不再说话,猛地发力,像拎一只小鸡崽般,将他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地面上。晏知非被摔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她站起身,就着微光,快速而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寝衣,拉着晏知非离开偏间,然后嚓一声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屋内一角,也照亮了地上狼狈不堪、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瑟瑟发抖的晏知非,和他脸上交织的恐惧、绝望和未干的泪痕。

林珠崖没有看他,而是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一片寂静。她走回来,拖过屋里唯一一张凳子,在离晏知非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说。” 她只吐出一个字。

晏知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评估物品般的冰冷。他崩溃了,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哭起来,声音破碎不成调:“对、对不起……娘子……对不起……是、是我不好……我……我只是……夫人说……说我们这样不行……得……得伺候娘子……得让娘子满意……才能……才能有依靠……哥哥他……他做不来……我……我可以……我可以学……求求您……别赶我们走……别告诉哥哥……”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林珠崖听明白了。王氏、又是王氏。用她那套可笑又可悲的生存智慧和掌控欲,去点拨、去怂恿这个走投无路、只想抓住一根浮木的病弱少年。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林珠崖的喉咙。她看着地上那个因为害怕被抛弃、害怕连累哥哥,而不惜用最践踏自尊的方式试图讨好她的少年,心里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林珠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翻腾的暴怒和恶心强行压回心底,重新凝结成更坚硬的寒冰。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自己的旧棉袍,看也不看,扔在晏知非身上。

“穿上。滚回你屋里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底生寒,“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若让你哥哥,或任何第三人知道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少年惨白的脸,“你知道后果。”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若让你哥哥,或任何第三人知道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少年惨白的脸,“你知道后果。”

后果。这两个字像最后两根钉入棺木的钉子,将晏知非所有混乱的思绪和卑微的期望彻底封死。他知道后果。被赶出去,哥哥所做的一切牺牲付诸东流,他们兄弟会像野狗一样死在某个寒冷的角落。或者更糟,激怒这位深不可测的主家娘子,给哥哥带来灭顶之灾。

恐惧吞噬了羞耻,绝望压垮了理智。就在林珠崖以为他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仓皇逃离时,晏知非做出了一个让她也猝不及防的举动。

他没有去捡那件棉袍,也没有滚。他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居高临下、神色冰冷的林珠崖。然后,他猛地向前扑倒,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卑微、近乎匍匐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林珠崖还赤着、踩在地上的左脚。

“娘子!求求您!别赶我走!别不要我们!” 他声音嘶哑破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她的脚背。那双手臂细瘦,却带着一种垂死之人般的力气,死死箍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将她冰冷的足紧紧按在自己单薄、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少年的胸膛炙热,心跳狂乱如擂鼓,透过单薄的肌肤和急促的呼吸,清晰地传递到林珠崖冰凉的脚心。那热度烫得她脚趾微微一蜷。

“松手。” 林珠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试图抽回脚,可晏知非抱得死紧,仿佛那是他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不……我不走……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他语无伦次,脸埋在她小腿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混合着泪水,带来一种粘腻而陌生的触感。他不再说那些伺候、依靠的话,只剩下最本能的、动物般的哀求和恐惧。

“您怎么罚我都成……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不要我们……也别发作哥哥,我求娘子了。”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住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仿佛要流尽他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

林珠崖少见的不知如何是好。

掌下这具颤抖的、单薄的、炙热的少年躯体,这绝望到只剩生物本能求存的哭泣,莫名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重叠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白羊山的寒夜里,拖着几个半大孩子,面对茫茫荒山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刻,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最不堪的依靠?

但这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这步步杀机的世道。

她再次用力,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劲,轻易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晏知非被带得向前一扑,伏在地上,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却不敢再上前,只是仰着泪痕狼藉的脸,绝望又乞求地望着她。

林珠崖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回去,背对着他,冷冷丢下一句:“要哭,滚出去哭。”

晏知非却从这冰冷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停止了抽泣。他不敢动,依旧伏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把脸,然后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却仍怕被烫伤的小动物,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到了床边的脚踏上。

他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裹在过于宽大的棉袍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红肿的眼睛,在黑暗中,偷偷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冷漠的身影。

时间在寂静和细微的抽泣声中流逝。月光偏移,屋内光影变幻。

久到林珠崖以为他已经哭累了,或者终于认命离开了,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预想中的袭击或再次冒犯并没有到来。那窸窣声停在了床边。然后,她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极轻、极缓地掀开了一角,一股混合着少年体热、泪水和干净皂角味的微凉气息,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

一个微微颤抖、带着怯意的温热躯体,隔着两层寝衣,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林珠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绷到了极致,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她忍住了,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想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到底还想干什么。

背后的少年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呼吸,显示着他的恐惧。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确认她没有立刻把他踹下床,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细细的手臂,带着豁出一切的勇气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轻轻、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那环抱的姿态,却带着一种雏鸟归巢般的、全然的依赖和孤注一掷。他的脸轻轻贴在她的后肩,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带着未干的湿意。

“娘子……” 他极小极小地唤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过的沙哑。然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将脸埋在她的后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颤抖也慢慢平息,只剩下绵长而安静的呼吸,以及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林珠崖僵直地躺着,背后传来的体温和重量是如此陌生,如此……不合时宜。她应该立刻把他扔下去,应该厉声呵斥,应该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可奇怪的,在那最初的僵硬和戒备之后,预想中的厌恶和暴怒并没有汹涌而至。也许是因为夜太深,人太疲,也许是因为背后那具身躯过于单薄脆弱,那环抱过于无力,那依赖过于绝望,反而奇异地冲淡了**的暧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诞的共生感。

像两只在寒夜里偶然挤靠在一起取暖的野兽,无关风月,只有最原始的生存需求。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环在腰间的手臂也彻底放松下来。少年似乎哭累了,也吓坏了,竟然就这样抱着她,沉沉睡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