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崖 第4章 第四章

老鸹岭的岔口，名副其实。

几株枯死的老树张牙舞爪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乌鸦的巢穴点缀其间，却不见鸦影，只有风穿过石隙发出的呜咽，像极了垂死者的喘息。三百里险径急行，林珠崖、沈砺和几乎跑脱了力的赵怨赶到时，日头已斜挂西山，将人影拉得老长。

岔口巨石下，已然立着数人。

“当家。”

没有“多年不见”，没有“别来无恙”。一声“当家”，便是一切。十年的散落与沉寂，在这一声称呼里悄然消弭，某种深植于骨血里的秩序与信赖，在荒野的风中瞬间苏醒。

林珠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微微颔首，同样没有多余的话：“情况紧急，边走边说。目标，黑山堡苟欢。救人，我的一对弟妹，被抢，今夜强娶。要快，要干净。”

“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纪行舟在一处可俯瞰黑山堡的山崖灌木后停下。下方，一座倚靠险峻山壁修建的坞堡映入眼帘。堡墙高厚，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此刻堡内张灯结彩，喧闹的人声和刺耳的唢呐声随风飘来，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喜庆和难以掩饰的粗鄙。

“当家，看，”纪行舟压低声音，指着堡内几处，“正堂最热闹，应该是摆酒的地方。西边有一排低矮石屋，守卫明显多，可能是关押苦工的地方，您弟弟可能在那里。后宅东北角有个独立小院，挂了红绸，门口有婆子守着，像是新房，您妹妹应该在里面。巡逻分两班，间隔一刻，墙角有暗哨，但位置固定，不难摸掉。”

林珠崖凝目细看，将每一处细节刻入脑中。她的目光在新房小院和西边石屋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冷声道：“丑时三刻，是人最困顿之时。纪行舟，解决暗哨，摸清巡逻空隙，在堡墙东南角破损处为我们开路。蒙卫、江泊你们随我潜入，蒙卫负责西边石屋，速战速决，救出我弟弟；沈砺随我去后宅新房。纪行舟得手后，即刻前往堡门附近制造更大动静，吸引护院。得手后，不必汇合，各自按预定路线撤出，在堡外五里鬼见愁石林汇合。”

“若遇苟欢？”沈砺问。

“擒贼先擒王。若顺手，废了他。若不顺，以脱身为要。”林珠崖语气平淡，却带着铁石般的寒意。

众人凛然，无声点头。

丑时三刻，月黑风高。

黑山堡的喧嚣已从表面的热闹，蜕变成酒意昏沉后的粗重鼾声和零星的、口齿不清的划拳叫骂。正堂里杯盘狼藉，大部分护院和苟欢的狗腿子都已东倒西歪，只有少数几个还算清醒的，也已是眼皮打架。

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淡淡甜腥气的烟雾，从酒窖的通风口和柴房的缝隙中悄然弥漫而出，融入浑浊的空气里。不久，正堂内外响起几声沉闷的“噗通”声，以及更响亮的鼾声。

几乎同时，堡墙东南角一段因雨水冲刷而略显松动的墙根下，泥土被无声拨开，纪行舟如幽灵般钻出，手中细索一抖，墙头一名靠着打盹的暗哨便软软瘫倒，被他轻轻放平。他学了声惟妙惟肖的野猫叫。

阴影中，林珠崖、沈砺、蒙卫三人如鬼魅般掠至，顺着纪行舟固定好的钩索，悄无声息翻越高墙，落入堡内。

没有任何交流，四人按照计划，瞬间散入不同的黑暗角落。

蒙卫魁梧的身形此刻却轻盈得不可思议，他贴着墙根阴影，几步便窜到西边石屋区域。看守的两人正抱着枪杆打瞌睡，蒙卫左右开弓，铁锏的钝头精准地敲在两人后颈，人已软倒。

推门而入。

“林小乙？”蒙卫低声问，目光如电扫过。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淤青、手脚戴着镣铐的少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疑和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他大约十三四岁，模样与林珠崖记忆中的幼童已大不相同，但眉宇间那份精致的影子仍在。

蒙卫不再多问，上前捏住镣铐，发力一扯，“咔吧”几声，精铁镣铐竟被他徒手扯断！“你姐来救你，跟我走。”

林小乙浑身一震，“我姐？” 来不及细想，已被蒙卫一把夹在腋下，如同拎着小鸡崽般，闪身出了石屋，按照预定路线，向堡墙破损处疾奔。

另一边，林珠崖与沈砺已潜至后宅东北小院。院门口，两个凶悍婆子正磕着瓜子闲聊，话题污秽不堪。沈砺从阴影中暴起，双拳如锤，两个婆子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林珠崖已闪身入院，直扑那间贴着刺眼“囍”字、透着昏暗灯光的房门。

门内，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林珠崖的心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抬脚，“砰”地一声踹开房门！

屋内，红烛高烧。一个身着粗劣红嫁衣的少女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床角。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嫁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肩膀，上面还有清晰的指痕。然而，当她惊恐地抬头望向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时，那张脸——即便沾满泪污，即便因恐惧而扭曲——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宛如风雨中颤抖的百合，那份精致脆弱，与林小乙如出一辙，正是林珠崖记忆中那个“玉雕”般的妹妹，林小玉。

林小玉看到闯入者并非预期的恶徒，而是一个陌生、冷冽、眼中却燃烧着让她莫名心颤的女子，一时忘了哭泣，呆呆望着。

林珠崖一步上前，扯掉她口中的布团，割断绳索，动作干脆利落。“能走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你是谁？”林小玉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林珠崖。”

林小玉如遭雷击，瞪大双眼，

就在这时，堡内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用破锣嗓子嘶喊：“走水啦！粮仓走水啦！” 火光在不远处腾起，夹杂着更多的惊呼和奔跑声。是纪行舟得手了。

“走！”林珠崖一把拉起林小玉，沈砺断后，三人冲出小院，向着与蒙卫相反的预定撤离点疾奔。

堡内彻底乱了起来。救火声、叫骂声、盲目的奔跑声混作一团。林珠崖三人专挑阴影僻静处，身形如风，很快接近堡墙。然而，就在即将抵达预定缺口时，前方火光一闪，七八个被粮仓火光惊动、还算清醒的护院，在一个黑皮、手提鬼头刀、穿着大红喜服却敞胸露怀的男子带领下，恰好堵住了去路！

正是“活阎王”苟欢！他显然刚从酒意中惊醒，眼中布满血丝和暴戾，看到林珠崖以及她身后披着外衣、长发散乱的林小玉，瞬间明白了。

“好胆！敢来我黑山堡抢人？！给我剁了她们！”苟欢怒吼，鬼头刀一挥，当先扑来。他身手不弱，刀风狠厉，显然有过硬功夫在身。

“沈砺！”林珠崖厉喝一声，将林小玉往身后一推，自己却迎面而上，并未拔刀，身形一矮，如同滑溜的游鱼，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劈头一刀，瞬间切入苟欢中门空档，右手并指如戟，闪电般戳向其肋下某处！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撩向其支撑腿的膝盖侧后方。

这不是江湖搏杀的路数，而是更阴狠、更高效的近身缠斗与关节技，专攻人体脆弱之处。

苟欢一刀劈空，肋下剧痛传来，气力一滞，下盘同时被扫中，一个趔趄。他还未及反应，林珠崖戳出的手指已变戳为勾，扣住其手腕脉门，一拧一拽，苟欢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向前扑倒。林珠崖顺势旋身，手肘如铁，狠狠砸在其后颈！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苟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口中溢出血沫，虽未当场毙命，但颈椎重创，即便能活，也是废人一个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护院被这干脆利落、近乎诡异的击杀骇得一愣。沈砺已暴吼一声，如猛虎入羊群，拳脚裹挟风雷，瞬间放倒三人，夺过一把单刀，左劈右砍，悍勇无匹。

“走！”林珠崖毫不停留，拉起吓呆的林小玉，从沈砺杀开的缺口疾冲而出，翻身跃出堡墙缺口，落入墙外黑暗。沈砺紧随其后，挥刀逼退追兵，也跃了出来。

堡内乱成一锅粥，追兵被纪行舟在其他方向制造的混乱牵制，一时未能有效组织追击。三人借着夜色，很快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鬼见愁石林，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无数蛰伏的巨兽。

林珠崖三人率先抵达预定汇合点。片刻后，蒙卫夹着林小乙也疾奔而至。纪行舟和江泊稍晚一些，也安全撤回。

篝火升起，驱散夜的寒意。林小乙和林小玉姐弟俩紧紧靠在一起，却只是愣愣地看着跳跃的火光，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个沉默地擦拭着匕首上些许血迹的陌生“大姐”，以及她周围数个气息精悍、同样沉默的男女。

震撼、恐惧、迷茫、还有一丝绝处逢生后的虚脱，以及心底那悄然滋生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感，混杂在一起，让这对从未经历过如此剧变的少年少女无所适从。

林珠崖擦净匕首，收好。她看向弟妹，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爹娘……”林小玉怯生生开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赵怨会带他们和村里人暂时去邻县避祸，我留了钱。”林珠崖声音平静，“你们不能回去。黑山堡虽暂时瘫了，但苟欢的余党，或者其他觊觎的势力，不会放过你们。”

“江泊。”

“当家。”

“你带他们俩，还有赵怨，连夜离开，去南边慈安镇，找陈记药铺的陈掌柜，他欠我人情。你们暂且安顿在那里，深居简出，等风声过去，或等我消息。”林珠崖快速吩咐，从怀中取出大部分银钱，交给江泊，“保护好他们。”

江泊郑重接过：“当家放心。”

林小玉急了，抓住林珠崖的衣袖：“大姐，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另有要事，必须立刻返回。”

没有更多告别的时间。江泊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林小玉、抿紧嘴唇的林小乙，以及疲惫不堪的赵怨，很快消失在石林另一侧的小径中。

“当家，接下来？”沈砺问。

林珠崖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位旧部，沉声道：“黑山堡事已了，我们先回羊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