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崖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今年的兵役名单下来了！”

差役的锣鼓声惊醒了每个白羊村村民，大家打着哆嗦聚集在粮仓外，听着差役宣布今年服兵役的名单。

“林丹海家……林小乙！”

王氏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林小乙在兵役名单上！”差役重复了一遍，“秋收后到县里报道，一个都不能少！”

被搀扶着回到家，王氏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道，“我家小乙是独子……独子免征兵役的……他怎么会在名单上……”

林老汉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王氏瘫坐在门槛上，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氏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老头子……小乙……小乙被征了兵役……”

林老汉的脸色也瞬间变了。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会……”他的声音嘶哑，“我家就一个儿子……怎么会征到我家头上……”

他猛地反应过来，松开王氏，转身就朝院门外冲去，嘴里骂骂咧咧的：“金满堂！你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拼了！”

林老汉一路冲到金家大院门口，却被两个护院拦住了去路。

“我要见金老爷！”林老汉的声音嘶哑而愤怒，“让开！”

护院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老爷不在家，你改天再来吧。”

“放屁！”林老汉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让开！”

两个护院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冷冷道：“林丹海，我劝你别在这里闹事。兵役名单是官府定的，跟我们老爷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有意见，去县衙说理去，别在这儿撒泼。”

林老汉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硬闯，金老爷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里传了出来：“让他进来吧。”

两个护院这才让开了路。

林老汉冲进院子，看到金老爷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壶茶，神态悠闲，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金满堂！”林老汉咬牙切齿地质问道，“我家小乙是独子！按照朝廷法令，独子免征兵役！你为什么把他写在名单上？！”

金老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独子免征？那是以前的事了。如今你家可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了。”

林老汉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金老爷冷笑一声，“你家不是招了两个赘婿吗？赘婿也算是半个儿子。按照规矩，你家现在有三个适龄男子，怎么能算独子？既然有三个，那就得出一个人服兵役。这是朝廷的规定，可不是我金某人刁难你。”

林老汉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知道金老爷这是在故意刁难，可对方的话听起来又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赘婿到底算不算儿子？这件事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全看地方上怎么解释。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林老汉指着金老爷的鼻子骂道。

金老爷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林丹海，说话可要想清楚了。名单我已经送到县衙去了，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大可以去县衙告我。不过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兵役可是不等人。”

他说完，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林老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林老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推开院门，看到王氏还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林小玉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显然也知道了消息。

林珠崖站在院子里，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手里捏着一封信，是刚才派人去县衙打听消息的人送回来的——名单确实已经送到了县衙，盖了官印，改不了了。

看到林老汉回来，王氏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林老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一个摇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杀伤力。王氏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林小玉尖叫一声，连忙抱住她。

“老婆子！”林老汉也慌了神，扑过去掐她的人中。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林小玉哭喊着，林老汉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好半晌，王氏才悠悠地醒转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围在身边的家人，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林小玉，放声痛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如果不是我非要招那两个赘婿回来……这个送命的活也不会落到小乙头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酸。

“小乙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林小玉被她抱着，也跟着哭了起来。林老汉蹲在一旁，双手抱头，一言不发，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而在院子的一角，晏知非正站在东厢的门口，脸色苍白。

他的手紧紧攥着门框。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一片混乱的景象上，耳朵里充斥着王氏的哭喊声和林小玉的抽泣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兵役。

林小乙要去服兵役了。

可林家有三个适龄男子——林小乙，他大哥晏无咎，还有他自己。

虽然他的年纪还不到征兵的硬性标准，可他大哥正值壮年。如果金老爷真的要较真，完全可以把大哥的名字也写上去。到时候，林家要出一个服兵役的人，会是谁？

会是林小乙吗？

还是会是他大哥？

晏知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怕。

他怕他大哥被推出去。

他更怕的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病秧子，连走路快了都会喘，更别提上战场了。如果他大哥被征走了，他连替他去都做不到。

晏无咎站在西厢门口，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行了。”

林珠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油上，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攥住了晏无咎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晏无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到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愣了一下，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珠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王氏身上，声音平静而笃定：“娘，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不要慌。”

王氏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兵役等于送命”。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声音又尖又急：“想办法？还能想什么办法？名单已经送到县衙了！盖了官印了！改不了了！”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林珠崖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对了！钱！咱们还有钱！咱们拿钱去买！买一个人替小乙去！只要能买到人，多少钱都行！”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出路，声音也大了几分：“对！对对对！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总有人为了钱不要命的！”

林老汉蹲在一旁，闷声道：“你当兵役是什么？那是拿命去填的勾当！谁愿意为了几两银子把命搭上？”

“那就多给！”王氏几乎是吼出来的，“五十两不行就一百两！一百两不行就二百两！我就不信没人动心！”

林老汉被她吼得哑口无言。

娘的想法太天真了。

金老爷既然敢把林小乙的名字写到名单上，就不可能留下用钱买替的漏洞。他一定已经跟县衙那边打过招呼了，甚至可能已经打点好了上下关系。就算王氏拿着银子去雇人服役，照样会被卡住。

更麻烦的是，名字已经上了官册。一旦入了官册，就不是花点钱就能抹掉的了。除非能找到更高层级的关系，否则这件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林珠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王氏的手背，语气依然平静：“娘，你先别急。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照顾好家里就行。”

王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话，只是抹了一把眼泪，抱着林小玉的肩膀，低声啜泣起来。